“老闆您別信!這群人就是來耍無賴的!活幹得歪七扭八,我憑啥付錢?!”
張引娣嘴角一翹,冷笑出聲。
“餘老闆,您聽聽這話靠譜不?您是跑大買賣的,眼睛得放亮些。這劉工頭背地裡撈了多少油水,誰心裡沒數?”
“牆裡鋼筋細得能當晾衣繩用,水泥摻沙子多得快趕上米湯了,工人怕擔責不敢說,可萬一哪天樓塌了、人砸了,您說,最後甩鍋給誰?您信他,還是信我們這些天天泡在泥灰裡的活人?”
“你……你胡扯!”
王賴子聲音都劈叉了,額角青筋暴起。
餘老闆眼皮都沒抬一下,盯著王賴子。
“她說的,屬實?”
“我……我……”
王賴子舌頭打結,嘴皮子直哆嗦,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想抬頭看餘老闆臉色,脖頸剛一動,又猛地垂下去。
餘老闆懶得再聽,扭頭對身邊一個穿灰褂子的夥計喊。
“叫個老師傅過來,把西邊那堵新砌的牆,當場給我拆了,驗貨!再叫兩個賬房先生過來,把王賴子近三個月的領料單、工錢賬目,一頁頁對清楚。”
不到一袋煙工夫,結果就擺在了眼前。
鋼筋細得一掰就彎,斷口毛糙發白。
旁邊老師傅蹲下身,捏起一把灰,攤在掌心吹了三口氣,粉末全飛走了。
“畜生!”
餘老闆氣得手抖,指節捏得咯咯響,飛起一腳踹在王賴子小腹上。
“想拉我一起埋?!你算計別人的時候,怎麼不摸摸自己的良心?它還跳不跳?”
話音未落,就揮手讓人把他和幾個狐假虎威的打手五花大綁,直接塞進巡捕局的馬車裡。
繩子勒進皮肉,王賴子嘴裡被塞進一團破布。
等王賴子被拖走,餘老闆轉過身。
難得朝張引娣和一群工人抱了抱拳,語氣沉甸甸的。
他站直身子,把袖口挽到小臂,又清了清嗓子。
“師傅,是我看走了眼,讓大夥受委屈了。該補的工錢,一分不少;再加一人兩斤五花肉,權當我低頭認錯,賠個不是。”
人群嘩地炸開,歡呼聲震得房梁都在晃。
“謝餘老闆!”
“大姐!您救了咱一家老小啊!”
工人們圍上來,七手八腳拍她肩膀。
那張張溝壑縱橫的臉上,全是熱乎乎的笑。
張引娣只輕輕擺了擺手。
“這錢,不是誰賞的,是大夥一磚一瓦壘出來的。”
她接過徐晉那份工錢。
轉身走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
事兒辦成了,可樹敵也是真。
往後幾天,她乾脆不出門,在家守著。
她把院門從裡頭閂緊,窗戶也關嚴實,只留一條窄縫透氣。
灶膛裡柴火不熄,鍋裡溫著水。
她坐在門檻上削竹篾,一根接一根,手指被刮出幾道淺紅印子,也沒停手。
這年頭,講理的地方少。
但只要找準人、敲對門。
再硬的牆,也能撬開一道縫。
夜裡點一盞煤油燈,燈芯挑得極低,光暈只夠照清紙面。
她抄了小巷子趕路,腳剛邁到巷口。
眼前呼啦一下圍上來三個人。
巷子本就窄,兩邊高牆夾著,頭頂只剩一條灰白的天光。
她停下腳步,鞋底蹭著地面碎石,沒再往前。
打頭的正是王賴子,身後還跟著倆兵,腰上鼓鼓囊囊,明顯彆著傢伙。
王賴子一瞅見張引娣,臉當場就歪了,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來。
“就是這女人!天天在北城城裡挑唆工人起鬨,攪得整條街不得安生!我親眼看見她在菜市口扯著嗓子瞎喊,煽動大夥兒罷工鬧事,長官,快把她鎖起來!”
他扯著破鑼嗓子,尖聲嚷嚷。
兩個當兵的二話沒說,往前一跨。
烏黑鋥亮的槍口直接頂到了張引娣胸口。
張引娣心裡猛地一沉。
好傢伙,這王賴子還真有兩把刷子,眨眼工夫就拉來兩個扛槍的?
“你們先別急著動手。”
她聲音挺穩,一點沒發顫。
“這位叫王賴子,以前是東邊工地上管事兒的,偷換鋼筋、剋扣飯錢、動不動拿皮帶抽人,最後被餘老闆親手炒了魷魚。現在他是公報私仇,想踩著我翻身!”
她說完,頓了頓,目光掃過兩個當兵的。
左邊那個兵不耐煩地用槍托狠狠杵了下她肩膀,臉上肥肉直抖。
“少在這兒耍嘴皮子!一個女的,跑工地瞎摻和啥?走,跟我們回巡警局蹲一會兒!”
“對嘍!”
王賴子立馬接腔,唾沫星子直噴。
“進了局子,有的是法子讓你老實!嘴硬?我專治這種硬骨頭!”
另一個兵已經伸手過來,五指叉開,直抓張引娣胳膊。
她往側邊一閃,躲開那隻手。
“大白天的,就聽他一個人瞎咧咧,說抓就抓?北城城還有沒有講理的地兒了?”
“講理?”
那兵嗤笑一聲。
“在這塊地界兒,我們說話,就是規矩!帶走!”
倆人左右一架,張引娣哪扛得住,轉眼就被擰住了胳膊。
王賴子趕緊湊近,壓低嗓門,聲音陰森森的。
“別以為抱上了老闆大腿就穩了。我在餘家幹了十幾年,這點人情,夠我重新爬回去!你斷我飯碗,我就砸你骨頭!”
“等進了牢房,我慢慢教你甚麼叫,連哭都哭不出聲!”
話音還沒落,他們剛把張引娣往外推,迎面就撞上了幾個下班回家的工人。
更巧的是,餘老闆正跟在旁邊,手裡拎著兩把青菜。
“等等!”
餘老闆嗓音不高。
風停了,樹梢不動,連遠處幾聲狗叫也戛然而止。
兩個當兵的馬上鬆了勁兒,手也悄悄從張引娣胳膊上挪開。
他們不是不怕,是真不敢惹這位主兒。
老闆雖不管治安,可在這片地盤上,他說句話,比公文還管用。
前年東街械鬥,巡警局拖了三天沒敢進門。
眼下只能看餘老闆啥態度。
要是甩手不管,他們立刻抬人走人;要是真保,那就……嘿嘿,誰也不敢硬搶。
王賴子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直哆嗦。
餘老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繞過那人,快步走到張引娣跟前。
“大姐,沒嚇著吧?”
張引娣擺擺手。
“沒事,真沒事,謝謝餘老闆掛心。”
餘老闆應了一聲,這才轉過身,瞅了瞅那倆杵在原地的兵丁。
“兩位兄弟,這位大嫂可是我的貴人,幫我在工地上揪出了吃裡扒外的耗子。剛走出門,就被你們按胳膊擰腿地押著走?這事兒,怕是連底細都沒問明白,就急著下定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