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張引娣壓根沒往蘭華門方向走。
天剛擦亮,人已經出了院門。
城東那塊地,亂得像一鍋沒攪勻的粥。
她沒急著進門,蹲在街對面的竹棚底下,要了碗茶水。
三毛錢一碗,茶葉浮在黃湯上。
茶水顏色發渾,表面飄著幾根細碎的茶梗。
她捧起碗喝了一口,舌尖泛起一股陳年黴味。
鐵門鏽跡斑斑,漆皮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鐵鏽。
門邊歪斜地掛著一塊褪色布條。
上面用黑墨潦草地寫著嚴禁入內四個字。
幹活的漢子們衣衫破爛,肩膀塌著,抬手都像拖著秤砣。
幾個穿黑背心、敞著肚皮的壯漢來回溜達。
見誰動作慢半拍,上去就是一腳踹屁股。
其中一人右手拎著根橡膠棍,時不時在左掌心敲兩下。
另一人叼著煙,菸頭燒到濾嘴也不換氣。
張引娣不是那種見誰都心疼的軟心腸。
她信奉的是拳頭硬過道理,賬目清過良心。
可眼瞅著這麼多人,拼死拼活只圖一口飯吃。
對方卻連工錢都賴,打人都不帶喘氣的。
這臉皮厚得,連城牆磚都得喊它一聲大哥!
她咕咚咕咚喝完茶,碗往桌上一擱,慢條斯理抹了抹嘴,這才邁步過馬路。
那人正用手背擦額頭的汗,指尖蹭出幾道黑印。
那小夥二十出頭,指甲縫裡全是泥,眉頭擰成疙瘩。
“大哥,問個事。”
她掏出一包煙,抖出一根遞過去。
小夥一愣,接過來,沒抽,直接別在耳朵後頭。
“大姐,有啥吩咐?”
他說話時喉結上下動了動。
“這兒有個工頭,叫王賴子的,認得不?”
小夥臉唰一下就拉長了,呸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您提他幹啥?那貨是喝人血養大的,缺德事幹得比吃飯還勤!”
唾沫落在乾裂的地上,瞬間被吸得不見蹤影。
張引娣心裡咯噔一下,順著說:“我表弟在他手下幹了仨月,工錢一分沒見,反倒捱了頓揍。我來實地摸摸底。”
“哎喲,又一個!”
小夥一拍大腿,聲音發顫。
“他發工資?那是看心情!今天給三塊,明天扣五塊,賬本寫得比戲文還花哨!”
他左手伸進褲兜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
上面用圓珠筆歪斜記著幾行數字,末尾畫了個叉。
“咱這麼多人,就沒個人站出來管管?”
張引娣盯著他問。
小夥苦笑,下巴朝斜對面一努。
“看見那仨叼牙籤的沒?王賴子養的爪牙。前天老劉剛張嘴討錢,腿就讓人打折了,扔在門口,沒人敢扶。”
張引娣點點頭,啥也沒多說,只說了句謝了,轉身就走。
她沒走遠,就在附近巷子口轉悠。
她可是從現代穿過來的,眼睛毒得很。
就那麼掃了幾眼,問題全漏了餡兒。
新砌的幾堵牆,磚頭顏色亂七八糟。
深一塊、淺一塊,壓根不是同一批貨,明顯摻了廢磚。
再看那水泥活兒,沙子嘩啦倒一車,水泥粉只象徵性撒了兩把,跟逗小孩玩似的。
這房子要真敢讓人住進去,怕不是拿命開玩笑?
張引娣摸準了大夥兒心裡那點顧慮,立馬換種說法開講。
“咱乾的是力氣活,又不是賣身契!材料這麼爛,真出事了,他們第一個甩鍋,把咱們全推出來背黑鍋,更別提工錢拖著不發,白乾還不給飯吃?有這工夫,不如轉頭找下家,活兒多得是,缺的就是咱這種肯出力的!”
人嘛,誰不想落袋為安?
誰願意天天提心吊膽?
她這話一落地,好幾個人眼神都變了,心裡開始盤算。
到了下午,之前聊過幾句的工人悄悄湊過來。
“大姐,我剛在辦公室外頭聽見了,他們說有個餘老闆要來檢查,讓咱們趕緊把這幾面牆整好看點,別露馬腳,反正糊弄過去就完事,要是磚縫太大,就拿黑漆塗一道,遠看跟真的一樣。”
老闆親自上門查崗,要是當場揪出貓膩……
這些人怕是連飯碗都保不住。
張引娣二話不說,把信得過的幾個叫到一起。
“各位哥,想拿錢,機會就在明天!那餘老闆好歹是塊招牌,最看重臉面,咱們不喊打喊殺,就把實情擺他面前,他越想捂,咱們越得揭!”
“帶把卷尺,量量磚縫寬度,再找塊小鐵片,輕輕刮一刮抹灰層,底下是不是空鼓,一試就知道。咱們站得齊整整的,一人說一句,句句都是實打實的活兒見聞,可話傳出去,誰還敢用這幫偷工減料的人?”
有個工人還在猶豫,搓著手直嘆氣。
“大姐,話是這麼說,可萬一他倆是一條線上的螞蚱呢?咱這些泥腿子,沒後臺、沒人脈,能活著不容易啊……”
“不可能。”
張引娣搖頭乾脆利落。
“老闆最怕的不是咱們鬧,是事情見光!他偷偷減料、剋扣成本,要是被餘老闆知道,第一個急瘋的不是咱,是他自己!咱們不是挑事兒,是幫老闆把關!”
這話像顆火種,一下點醒了所有人。
對啊,理在咱手裡,怕啥?
“大姐,聽你的!”
“你說咋辦,咱們就咋幹!”
第二天。
一輛黑鋥鋥的車穩穩停在工地大門口。
車門一開,下來個中年男人。
灰長衫、金絲眼鏡、皮鞋擦得能照人,正是餘老闆。
王賴子早就候著了,小跑迎上去,笑得滿臉褶子。
“哎喲餘老闆!您可算來了!快請進快請進!您瞅瞅,這進度,槓槓的!”
餘老闆剛點頭抬腳,準備進門。
“劉工頭!”
一聲清脆女聲炸開。
王賴子肩膀猛地一縮,一眼就看見張引娣站在塔吊陰影下。
她在這兒盯了一整天,就等著這一刻,討個明白說法。
王賴子心裡咯噔一下。
雖沒搞清她想幹啥,但瞧那眼神、那架勢,絕不是來打招呼的。
他立刻朝身後使眼色。
“誰讓她進來的?給我轟走!別壞了工地規矩!”
張引娣壓根沒打算等他開口,拔腿就衝到餘老闆跟前。
“餘老闆!可算盼到您了!我在這兒站了一整天,腿都發酸了,真不是來攪局的,就為把咱們的血汗錢拿回來!”
她嗓門一亮,後面那群工人立馬跟著起鬨。
“還我們錢!”
“王賴子吞了我們的活命錢!”
餘老闆臉一下就拉長了,斜眼掃向王賴子。
王賴子當場冒汗,臉漲得通紅,指著張引娣直跳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