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帶勁,衝張引娣那棵樹扯開嗓子喊。
“嘿!你要怕死就自個兒吊著吧,爺不陪你演戲了!”
張引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反正勸不住的人,攔也白攔。
徐晉剛想罵句難聽的,胳膊肘就被張引娣輕輕碰了一下。
算了。
他咬住後槽牙,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下一秒,小夥蹭地跳下樹,腳跟還沒踩實,就拍著大腿嚷。
“瞧見沒?啥事沒有!下來吧兄弟們,這底下穩當得很!”
樹上眾人早被硌得屁股疼,一聽這話,心思立馬活泛起來。
“對啊,三驢子都平安落地了,狼八成是嚇跑了,哪還敢露面?”
“可不是,這樹枝扎人,衣領裡說不定還鑽了蝨子、螞蟥呢!”
七嘴八舌正熱鬧,忽地,嗷嗚!
狼嚎貼著耳朵炸開,近得像就在腦後吹氣!
三驢子臉上的笑直接凍住,脖子僵著轉過去。
黑影一閃!
快得只看見一道風,猛地從灌木叢裡撲出來。
正是那隻灰毛大狼,領頭的!
“呃啊!!!”
慘叫聲剛冒頭,就跟被刀劈斷一樣,啪地沒了。
聲音戛然而止,連尾音都沒留下半點回響。
空氣裡只剩下一瞬的死寂。
接著是喉管被咬碎時發出的悶響。
狼牙咔嚓咬碎喉管,熱乎乎的血噴了一地。
溫熱的腥氣立刻瀰漫開來,混著腐葉的土味,在林間迅速擴散。
樹上所有人全傻了。
剛才還琢磨怎麼溜下去的,現在手心全是汗。
指尖滑膩,繩子差點脫手。
三驢子他娘眼睜睜看著兒子被拖倒、被撕開,整個人往後一仰,當場昏死過去。
狼群壓根沒吃飽。
一隻灰背狼舔了舔嘴角,舌頭上沾著暗紅碎肉。
它甩了甩頭,甩出幾點血星。
幾隻叼著碎肉三兩口吞完,立馬圍住幾棵大樹,昂著腦袋。
綠油油的眼睛齊刷刷往上盯。
這不是等獵物,這是擺好臺子,專等下一個往下跳的傻子。
空氣裡全是鐵鏽味的血氣,裹著人身上冒出的冷汗味。
風停了,樹葉不動,連蟲鳴都徹底斷絕。
那一宿,沒人咳嗽,沒人嚥唾沫。
直到東方透出青白色,狼影才一個個轉身,悄無聲息地溜進密林深處。
林間重歸寂靜,只有露水從葉尖滴落。
張引娣舉起望遠鏡,左看右看,來回掃了好幾遍。
確認再沒一雙綠眼睛閃著光,這才開口。
“下來。”
話音落下三秒,她已伸手抓住繩索,指節泛白,用力一拽。
她第一個抓繩子,哧溜滑到地面。
徐晉一家緊跟著,一個接一個,腳踩實了地,才敢大口喘氣。
那些活下來的災民,個個臉色煞白,嘴唇發青。
幾個年紀大的老人癱坐在地,眼神空洞。
風向忽變,一股濃烈血氣直撲鼻腔,燻得人眼前發黑。
剛才三驢子站的地方,地上只剩一攤發黑的血印子,外加幾片撕碎的破布條。
就在這當口,三驢子他娘忽然哼了一聲,慢慢睜開了眼。
然後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她一抬頭,瞧見地上那灘暗紅,整個人僵住,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下一秒,直接從地上彈了起來,手腳並用,瘋了一樣往前撲。
可她根本沒奔那攤血去,反倒直衝張引娣的臉撞過去!
“殺人犯!你把我兒子害死了!”
她脖頸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跳動,眼球佈滿血絲。
一縷溼發粘在額頭,隨她動作來回甩動。
嘴唇乾裂出血,卻仍不停歇,一邊撲,一邊重複:“殺人犯!你還我兒子!”
徐晉反應快,側身一步橫在中間,一把將人胳膊攥住往後拽。
女人身體猛地一頓,向前衝勢被硬生生剎住。
徐晉沒鬆手,反而更用力攥緊,指節頂得她腕骨生疼。
“您這話說得沒道理啊!我們攔過多少回?你們誰聽了?”
“我沒道理?”
女人被甩坐在地,立馬拍著大腿嚎起來。
“要不是你滿嘴狼啊狼的,嚇唬人,我娃會自己跳下去送死?你明明能拉他一把!為啥不動手?你心是石頭做的吧?!”
她突然停住拍打,手指直指張引娣,指甲顫抖不止。
有三四個難民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幫腔。
“可不是嘛!眼看著人被拖走,光站著看熱鬧!”
還有人伸手拽住旁人袖子,指甲掐進布料裡,聲音發顫。
“你倒是說句話啊!誰去攔一下?誰去攔一下?!”
“平時喊人家活菩薩,真到節骨眼上,菩薩變閻王了!”
這話剛出口,就惹來一片附和聲。
幾個婦人互相推搡著往前擠,又不敢靠太近。
一個半大孩子被擠得摔倒在地,沒人彎腰扶一把。
他只好自己撐著地爬起來,灰頭土臉站在人群后頭。
“我看啊,就是想讓我們替她兒子墊背!她心裡早盤算好了!”
他掏出懷裡揣著的半塊硬饃,掰開一半,塞進自己嘴裡狠狠嚼了幾下。
旁邊有人小聲應和。
“對!昨兒她那眼神我就覺得不對勁……”
另一個人立即接話。
“你昨兒不是還說她心善,比親孃還暖和?”
那人頓時語塞,喉結上下一滾,再沒吭聲。
可沒人提,昨晚上黑燈瞎火,是誰第一個敲鑼喊人?
又是誰把最後半塊饃掰開,分給哆嗦的小孩?
張引娣就站在那兒,眼皮都沒抬一下。
風捲起她鬢邊一縷散落的灰髮,她也沒抬手去撥。
等這群人叫喚得嗓子都劈叉了,她才往前踱了兩步。
“我跟你們簽過字嗎?按過手印嗎?說好了跟著走,出了事誰負責,咱們當場講清的。現在翻臉不認賬?行啊。”
她說完停頓兩息,目光掃過前排幾張漲紅的臉。
“你們幾個,也不用再湊這個熱鬧了。從今兒起,你們走東,我們奔西,你們吃糠,我們咽菜,各吃各的飯,各走各的道。”
點到第三個人時,那人猛地低頭,盯著自己露著腳趾的爛草鞋,肩膀微微發抖。
果然是個點火就炸的火藥桶。
她話音剛落,身後板車輪子就吱呀一聲響。
徐晉伸手去推車把,手心全是汗,在粗糲的木頭上留下一道溼痕。
徐青山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卻始終沒鬆開。
“最後一句,聽清楚,張引娣這個人,沒欠過誰一條命,也沒欠過誰一碗水。路,是你們自個兒選的;命,也是你們自個兒攥著的。想活,就動腦子;想賴,趁早另找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