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那個中年男人撲通跪倒,額頭貼地:“大姐!不,救命的觀音菩薩啊!是我們瞎了眼,錯怪您了!”
他身後幾十號人,全都全跟著跪了,灰撲撲一片。
塵土揚起來,混著汗味和餿飯氣。
“菩薩啊!收下我們吧!不要糧,我們有乾肉,不求同鍋吃飯,就在你們後頭遠遠跟著也行!反正現在四顧茫茫,連往哪挪都不知道……”
大家就圖個方向,圖個活氣兒。
“求您發發善心,拉兄弟們一把吧!”
哭喊聲混著風沙,直衝天上去。
張引娣心裡明鏡似的,這些人,是把她當浮木抓了。
“全給我站起來!誰再趴地上,我扭頭就走!”
話音落,風停了半拍。
這話一出,果然靈。
大夥兒手腳並用爬起來,鞋掉了也不撿,就巴巴盯著她。
她心裡煩得直冒火。
這群人,算是賴定她了。
不能趕,一翻臉,說不定當場抄傢伙拼命。
可要收?
她回頭瞥了眼自家隊伍。
肚皮高高隆起的孕婦,走路歪歪扭扭的傻兒子,剛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拖油瓶,外加一個自以為聰明、淨幫倒忙的豬隊友……
這隊伍,本就是地獄副本,再塞這麼多累贅進來?
她腦中飛快過賬。
人多了,動靜大,吃喝難,藏都藏不住,但真撞上匪徒山賊,倒也能甩出幾道人牆擋擋刀……
念頭剛冒頭,就被她一把掐滅。
那點猶豫只存在了不到一呼吸的時間,便被她用最乾脆的方式壓了下去。
她還沒冷血到拿人命當盾牌的地步。
“娘。”
徐晉湊近低聲說。
“要不……讓他們綴在後面?隔個三五里地也行。”
說完後,他還側身望了一眼遠處山道拐彎處隱約晃動的人影。
畢竟,真扔在這荒山野嶺,誰說得準明天還有沒有命喘氣?
風從山坳裡捲過來,帶著枯葉和腐土的氣味。
天色正一分一分沉下去。
“眼下這鬼地方,讓他們各奔東西亂竄,怕是要踩進死坑裡去。”
張引娣盯著他,又掃了一眼周圍那一張張寫滿害怕的臉,胸口悶得厲害。
算了。
“願意跟,就跟著吧。”
她終於開了口。
大夥兒立馬眼睛發亮,臉上笑開了花,彷彿剛撈著救命稻草。
“不過——”
張引娣話鋒一轉。
“第一,你們的行李,我碰都不碰。你們路上倒下還是挺住,我也管不著。死活聽天由命,誰也別指望我伸手拉一把。”
她頓了頓,等所有人把這話嚥進肚子裡,才繼續往下說。
“第二,這隊我說了算。命令下了,就得照辦,不許問為甚麼,不許跟我的人套近乎,更不準挑事惹禍。誰要是踩線,別人動手趕你走,我絕不攔著,要真鬧僵了,我們撒腿就跑,繞路、改道、鑽林子,法子多的是,你們追都追不上。”
“第三,我們打頭陣,你們吊在後頭,至少隔五十步遠。天一黑,各找各的地兒搭棚子,誰也別往誰跟前湊。”
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把雙手抄進袖中,站直了身子。
夜風掀動她鬢邊幾根碎髮,她沒去撥。
這些話聽著冷血,可對這群餓得兩眼發綠的難民來說,簡直比菩薩顯靈還管用。
他們沒資格挑揀,也沒力氣討價還價。
能有個方向,就是最硬的靠山。
“聽您的!”
“恩人啊!您就是老天爺派來救我們的啊!”
聲音起初雜亂,後來漸漸齊整,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勁兒。
張引娣實在聽不下去了,擺擺手,轉身朝徐晉說:“把錢拿出來,一家分一份,就當咱們之前把人往外推,賠個不是。”
徐晉沒吭聲,只點點頭,解下腰間布包,解開系口繩。
她看著徐晉把散碎銀子和銅錢挨家發過去。
最後從陳大妮袖口裡搜出來的那隻銀鐲子,單獨攥在手裡。
“這鐲子,我先幫你們收著。等到了安穩地界,換米麵、開個小攤子,都能頂點用。”
她不是心軟,是怕這些人懷裡揣著亮晃晃的銀子,夜裡招來賊,白天引來搶,反而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
眾人頓時跪了一片,邊磕頭邊抹眼淚。
張引娣沒多囉嗦,拉著家裡人繼續往前走。
她牽著徐晉的手腕,另一隻手扶住吳春霞的胳膊肘。
這回,那十幾個難民真老實了,規規矩矩落在幾十步外,連咳嗽都壓著嗓子。
可隊伍裡頭,空氣卻像凍住了。
陳大妮被徐青山死死盯著,垂著腦袋不吭聲。
可眼角那股子狠勁兒,誰都覺出不對勁兒。
她覺得臉丟盡了,裡子沒了,面子也沒了。
她想起爹孃活著時,自己也是正經人家的閨女。
如今連碗餿飯都要靠求人施捨,連句話都不敢大聲講。
她心裡把張引娣罵了八百遍。
徐青山則翹著嘴角,一會兒嘖嘖兩聲,一會兒故意嘆氣:“哎喲,能耐大了不起?這下可好,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嘍!”
他瞥見陳大妮垂著的手在抖,便又笑了一聲,沒出聲,只從鼻子裡哼出來。
吳春霞瞄了眼張引娣,又回頭瞅瞅那群遠遠跟著的人,終究沒敢出聲。
最後只是把腰彎得更低了些,腳步也放得更輕。
只有徐晉,一聲不響守在隊尾,手裡攥根木棍,眼睛掃來掃去。
張引娣全看在眼裡,一句話沒講。
她清楚得很,今天這點仁心,往後怕是要拿更多麻煩來填。
吳春霞扶著腰,小步蹭到張引娣身邊,猶豫再三,才壓低嗓門問:“娘……我有點沒整明白。”
她抬頭飛快看了張引娣一眼,又立刻垂下眼皮。
張引娣側過臉,沒應聲,只輕輕點了下頭,讓她接著講。
“您原先明明鐵了心不帶他們,怎麼臨到頭又鬆了口?還把錢一分不少還回去……我怕他們嚐到甜頭,後面越來越放肆,真把咱們拖垮了。”
張引娣腳步慢下來。
“你真覺得,東西一還,人一轟,他們就乖乖回家了?”
吳春霞當場愣住,嘴半張著,沒合上。
“想得美。”
“他們把咱當救命稻草,比餓狗盯肉還緊。你哪怕跑到沙漠裡去,他們也能扒著沙子追過去,趕不走的,白費勁。”
她喘了口氣,接著說:“咱們露著臉,他們在暗處晃悠,防來防去太累。不如先帶上路,我把該給的糧、該分的布都一分不少掏乾淨,就等於敲鑼打鼓告訴他們,規矩在前頭,別指望我心軟,更別拿良心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