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妮咳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
“瞅你們這樣兒,有啥難說的?想跟著就直說,藏頭露尾的,倒顯得我們多嚇人似的。”
大夥你瞅我、我瞅你,臉都僵住了。
空氣靜了三息。
一個滿臉鬍子的中年人撓了撓頭,賠著笑:“大姐,真沒別的心思……就是覺著,跟你們一塊走,踏實。”
他咧開嘴,露出兩顆缺牙。
“踏實?”
陳大妮嘴角一翹,嗤地笑出聲。
“天下哪有免費的飯票?我們帶你們?憑啥?憑你們兩手空空、一身疲憊,還是憑你們走幾步就喘、見只野兔都哆嗦?”
話音一落,十幾張臉唰地紅透了。
陳大妮看著,心裡跟喝了蜜一樣甜。
真解氣!
她頓了頓,又放緩口氣,拖著調子說:“不過嘛……我家嫂子實在,見不得人餓死在路上。要是你們真想跟,不是不能商量。”
“啊?真的?!”
“大姐您說話算數?”
“讓我們幹啥都行!”
陳大妮不慌不忙,抬起一根手指,慢悠悠晃了晃。
“可以跟,但得交‘走路錢’。”
她目光掃過每人懷裡抱的、肩上扛的的狼肉。
“每人,一半。拿不出來?那咱就各走各的道,生死不搭界!”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想笑。
活脫脫就是小時候聽村裡老地主訓佃戶的腔調,連吐字都學了個十成十。
人群頓時炸了鍋。
“一半?那剩下這點夠撐幾天?”
“可萬一路上再撞上狼群……”
陳大妮一看火候到了,立馬加了把柴。
“想清楚嘍!我家嫂子是真能耐人,狼來了敢砍,賊來了敢擋,跟著她,命都能多保三天!過了今兒這山坳子,再想找這樣的隊伍?呵,做夢去吧!”
她嘴上吹得天花亂墜,其實心裡清楚得很。
張引娣確實厲害,但土匪來了都不怕?
那是瞎扯。
可架不住她嗓門亮、氣勢足,唬人夠用!
那群逃難的人被她這麼一說,心裡直犯嘀咕。
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開始小聲合計。
“交吧!不交,再碰上狼群,咱這點人全得交代在荒野裡。”
“可不是嘛!你瞧人家家裡,連娃娃都平平安安的,準是有咱們摸不著門道的活命本事。”
“肉吃沒了還能找,腦袋掉了可就再也長不回來了!”
“成!我們認了!”
陳大妮盯著眼前堆成小山的狼肉,心裡美滋滋的。
她壓根沒搭理張引娣一眼,轉頭就拍板定案。
“行啦!從今兒開始,你們就是自家人了!走路盯緊點,誰掉隊誰捱餓!”
話音一落,她仰著下巴,活像剛打完勝仗回來的女寨主,神氣活現地溜達到張引娣身邊。
張引娣早把這邊動靜看在眼裡,眼角餘光掃過陳大妮的背影,嘴角一扯。
陳大妮還真是越來越敢了,手裡剛有點小權,立馬裝模作樣當起主事人來。
其實張引娣壓根不想多帶人。
人多嘴雜,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保不準為搶一口水、半塊乾糧就翻臉動手。
可現在話已出口,再出爾反爾,這群人鐵定翻臉不認人。
眼下只能先應下來,走一步、看一步。
那些難民倒挺捧場,見了陳大妮就笑呵呵地喊嫂子。
被眾人圍著哄著,陳大妮真當自己是第二號人物了。
徐晉越看越彆扭,總覺得這熱乎勁兒來得邪門。
張引娣眼皮都沒抬,只涼涼甩出一句。
“你嘴長著呢,有話不會自己問?”
徐晉當場被堵得啞火,一口氣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
他向來直性子,不明白的事憋不住,二話不說邁開大步,直奔陳大妮而去。
一把拽住她胳膊,硬生生把她拖到邊上。
“你幹啥!”
陳大妮一個踉蹌差點摔個屁股蹲,趕緊甩開手,滿臉不耐煩。
“沒看見我正忙活著呢?”
“我問你,”徐晉咬著後槽牙,朝那群蹲在路邊的難民努了努嘴,“他們為啥死盯著咱們不放?圖啥?”
陳大妮一聽,腰桿立馬挺得筆直,嘴角揚得老高。
“圖啥?圖跟著咱們活命唄!我看嫂子心軟,就替她答應收下他們了。”
“你替她答應?”
徐晉眉毛擰成了疙瘩。
“我娘點頭了沒?”
“哎喲~”陳大妮擺擺手,滿不在乎,“嫂子啥人你還不熟?嘴上兇,心比棉花還軟!這點小事,我替她拿主意,她肯定不怪我。”
頓了頓,又得意地一指那堆狼肉。
“喏!瞧見沒?這是他們交的入夥錢,有了這些肉,路上誰還愁餓肚子?”
這哪是幫忙,分明是挖坑!
徐晉手指直抖,指尖發白,指節繃得泛青,半天才擠出話來。
“你……你把咱當幹啥的了?黑店還是土匪窩?再說了,真遇上事兒,你護得住幾個?幾十口子人,你扛得動嗎?背得動嗎?抬得動嗎?一個一個算下來,你數得清嗎?”
兩人頓時吵得臉紅脖子粗。
張引娣一看陳大妮油鹽不進,乾脆閉嘴不勸。
她掃了一眼那堆難民,又瞟了瞟正撅著嘴較勁的陳大妮。
“肉,你們拎回去。我們不收。”
這話一出口,現場全僵住了,連陳大妮都張著嘴忘了合上。
旁人聽傻了,琢磨不透張引娣到底啥意思,只當她嫌那點東西不夠分量,打算再要點兒。
“真不是嫌少。”
張引娣盯住他們。
“我壓根沒打算拉你們一塊走。”
人群一下子炸了鍋。
“這、這是啥說法?”
“陳嫂子親口答應帶我們的啊!咋說變就變?”
“對啊!我們連乾糧都交了,你們甩手不認賬,讓我們找誰說理去?”
陳大妮眼見張引娣要翻臉,立馬拽過旁邊一個瘦臉女人往前推。
“娣姐,您瞧瞧他們,病的病、小的小、瘸的瘸,您就當行個好,積點福報唄!”
那幾個老人孩子立馬撲通跪倒,抱住張引娣小腿哭得撕心裂肺。
可張引娣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起。
“跟我也未必活得了。咱目標是北城,帶上你們?那是給敵人送活靶子!再說那邊早設了卡,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
她話鋒一轉,直刺陳大妮。
“還有你,自己蹚河都打晃,還硬往船上扒拉人?是巴不得大家夥兒一起沉底?”
陳大妮臉唰地白成紙,結結巴巴:“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不是?”
張引娣嘴角一扯,笑得涼颼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