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妮本來正幫張引娣把割好的肉塊往粗布兜裡裝,抬眼一看,氣得直跺腳。
“都給我撒手!別碰!”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人群喊開了。
“誰讓你們動的?臉呢?臉都扔路上了?”
有個漢子正用石頭一下一下砸著狼腿骨。
“你家門楣上刻著狼字了?還是官府發帖認領了?”
“咋不是?”
陳大妮脖子一梗,腳跟往地上重重一頓。
“沒我嫂子,你們還在那兒哭鼻子挖坑呢!知道狼皮能做襖、狼肉能充飢嗎?懂不懂這狼是死在誰的主意上?不懂感恩就算了,還伸手來撈現成的,心是黑透了吧!”
這話剛落地,人群裡就炸出一聲嘶吼。
“你這張嘴,是拿砒霜泡過的吧?”
“狼是你家打死的?是我們男人拿命堵的缺口!倒下的全是我們兄弟!你看看,這地上躺的是誰的爹、誰的娃!憑啥你站著說話不腰疼,還要把命換來的嚼穀往自己兜裡劃拉?”
“對!我們死人了,東西就該歸我們!”
“你家一個人沒少,光會放冷箭!”
“滾遠點!再張嘴,信不信撕爛你的舌頭!”
十幾張臉齊刷刷轉向陳大妮,眼珠子通紅。
陳大妮嚇了一跳,腳下一滑,鞋底蹭著泥地打了個趔趄,差點坐地上。
她嘴皮子再利索,也架不住人家人多勢眾,最後只好咬著牙,灰頭土臉地蹽了。
“嫂子!嫂子你快瞅瞅!這群人真不講理啊!”
她一把拽住張引娣的袖子。
“這主意是你最先提的,他們憑啥伸手就搶?你得幫我說句話啊!你一張嘴,他們誰敢再動一下?”
張引娣壓根沒搭理那攤子事。
她正蹲在狼屍邊,一手按著皮子,另一手指揮徐晉下刀。
“嚷完啦?”
陳大妮當場愣住。
“嚷完就過來搭把手。”
張引娣語速不快不慢。
“幾十斤狼肉堆在這兒,咱那輛掉漆的破車,你以為能全塞進去?底盤都壓得往下沉,再加東西,輪子直接陷進泥裡。”
陳大妮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這些人別的不行,搶東西倒是一把好手,真讓人牙根癢癢!
連骨頭縫裡都滲出一股子煩躁來,太陽穴突突跳著,耳朵邊嗡嗡作響。
越想越上火,幹活時手也懶了,故意拖拖拉拉,蹲下去半天不起身。
那些人正你推我搡、搶成一團,她盯著瞧,眼神裡全是不服氣。
張引娣那邊早忙活利索了。
皮子疊得整整齊齊,每一張都攤平,捲成兩捆,用麻繩勒緊,橫截面圓潤結實。
肉挑的全是厚實部位,腿肉剔得乾淨利落,背脊上的嫩肉一塊塊碼好。
加起來足足四五十斤,分量壓得秤桿直往下墜。
剩下的,她掃都不掃一眼,直接劃拉到一邊。
“夠了,收拾東西,準備出發。”
她拍拍手上的血點子,指尖在褲縫上蹭了兩下。
這地兒不能再久留,早點閃人才最穩妥,省得扯出亂七八糟的麻煩。
風裡夾著腥氣,遠處有烏鴉撲稜稜飛過。
至於剩下的狼肉?
她擺擺手:“給他們吧,也算結個善緣。”
“咱們又不是開飯館的,帶那麼多肉在身上,光是扛都累死人。多分點,說不定還能多活兩天。”
順水推舟的事,何樂不為?
話音剛落,她已轉身去檢查車軸,伸手晃了晃輪轂,確認沒鬆動。
一家人麻溜兒把東西往車上搬。
尤其那大包油亮亮的狼肉、兩捆緊實的狼皮,全被張引娣放到了車廂最前面。
那邊搶肉的難民見他們要走,手上動作全一頓。
先前領頭那個老頭又湊過來,乾咳一聲。
“你們……就拿這點?剩下的,是不是歸我們?”
“對,皮已經扒好,肉也剁開了,你們自己分,別客氣。”
張引娣點點頭,“我們趕路,就不陪了。”
老頭重重嘆了口氣。
“前頭路滑、坡陡,還鬧流民,你們多當心。”
“你們也是。”
張引娣沒再多話,推起車把,領著家人就往前走。
可才拐過山坳沒多遠,徐青山就發覺不對勁了。
他回頭瞄了眼,悄悄湊到張引娣耳邊。
“娘,後頭有人跟著。”
張引娣側頭瞥了一眼,腳步沒停。
“隨他們去,咱走咱的。”
陳大妮一眼就瞅見了,心裡那團火噌地又竄起來了。
眼睛在前頭這撥人和後頭那幫人之間來回掃,臉上看不出啥表情,心裡卻像開了鍋。
一行人就稀裡糊塗地排成一串。
前頭走,後頭跟,硬是這麼晃盪了大半天。
誰也沒開口問目的地,誰也沒提換隊形,只是一步接一步,踏著同樣的節奏。
晌午剛到。
張引娣挑了溪邊一塊乾爽的空地,吆喝著大家歇腳吃飯。
她腳步沒停,徑直走到那塊被陽光曬得微溫的褐色岩石旁。
放下背囊,伸手拍了拍石面,又彎腰掃開幾片枯葉。
“都停下,歇半個時辰。”
他們剛把包袱放下,後面那十幾號人也立馬停住腳步,連喘氣都跟著同步了。
張引娣蹲下身子,搓木取火,烤上幾塊狼肉。
又提了兩瓢清亮亮的溪水,往小鍋裡一倒,扔進肉塊咕嘟咕嘟煮起來。
她左手握著硬木條,右手快速轉動。
木屑漸聚,煙氣微起。
火苗躥上來時,她順手將三塊厚實的肉排鋪在燒熱的石板上。
接著提起陶瓢,俯身舀水。
水面映著她的眉眼,晃動兩下,又歸於平靜。
沒多會兒,香氣就順著風飄出去老遠。
肉香混著焦香,還有一點點野薑根的辛氣。
後頭那群人鼻子比狗還靈。
一聞見味兒,肚皮立馬咕嚕嚕叫喚起來。
陳大妮瞥見他們這副餓狼樣,心頭一陣暗爽。
好像早上受的氣,這會兒全給扳回來了。
她端起自己那份熱騰騰的肉湯,特地走到隊伍最邊上,坐得板正,一小口一小口抿著。
嫂子心軟,懶得搭理這些人。
可她陳大妮不幹!
憑甚麼?你們想沾光,還想白蹭路?
門兒都沒有!
眼看張引娣正低頭給吳春霞瞧胳膊上的擦傷,徐晉揹著手在坡上轉悠放哨,她悄悄起身,貓著腰繞到了那群人跟前。
她避開踩斷枯枝,專挑苔蘚厚的地方落腳。
等站定,袖口已沾了兩片碎葉。
“哎?你……你幹啥?”
一個瘦高漢子縮了縮脖子,小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