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後頭,幾十雙眼睛直勾勾盯著,眼裡閃著光。
“呃……姑娘……”
老頭聲嘶力竭,“昨晚上……你們都……平安?”
張引娣盯著他,沒吭聲。
老頭見她不搭腔,心裡反而更篤定了。
越是不開口,越是有底牌!
“昨晚那場亂,咱都失散了,好多熟面孔都沒影兒了!”
他邊說邊抹淚,手背蹭過眼角。
“你們一家子毫髮無損地站在這兒,這命啊,真不是一般人能扛下來的!”
話音剛落,人群像炸了鍋,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
“快說說!狼群撲過來的時候,你們咋躲過去的?教教我們唄!”
“大哥,看你這肩膀多厚實!一看就是靠得住的主兒!拉兄弟一把吧!”
一個女人“噗通”跪倒,膝蓋砸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悶響。
徐晉當場愣住,臉都僵了,下意識扭頭瞅張引娣。
徐青山更是腿肚子直打顫。
“你們準有門道!”
一個壯漢突然指著徐青山,嗓門都亮了。
“瞧瞧這位兄弟,臉蛋紅潤、胳膊粗壯,肯定沒餓著!”
“收下我們吧!求你們了!”
“對!只要能喘氣,幹甚麼都成!掃地劈柴、背行李、看孩子,全聽您吩咐!”
“真的!救命恩人啊,別扔下我們啊!”
眨眼工夫,他們就被團團圍死,水洩不通。
張引娣眼皮一耷,嘴角繃得緊緊的。
帶人?
純屬添亂。
再說了,這些人眼裡哪是求助,分明寫著兩個字,嫉妒。
“實在抱歉啊,就我們娘仨,小家小戶的,眼下真顧不過來。”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
“不過大夥兒方向一樣,都是奔北城去的,路上碰到也能搭把手嘛。”
在場的沒一個是糊塗蛋,一聽就明白,這是客客氣氣把路堵死了。
“姑娘,話不能這麼絕啊!”
那老頭往前湊半步,腳尖幾乎蹭到張引娣的鞋面。
“順路同行,多個照應,總比單打獨鬥強吧?”
“沒錯!我們幹活利索,手腳勤快!”
“行行好!給口飯吃就行啊!”
旁邊穿灰布衫的女人扯著嗓子喊。
張引娣懶得再多說一句。
糧倉再滿,也經不起天天往外掏。
她乾脆轉過身,聲音清清楚楚。
“兒子,別發呆了,該收東西了。咱們,這就出發。”
沒幾秒,她拎出個用油紙裹得嚴實的包。
開啟一看,全是紅豔豔的幹辣椒,又摸出個小鐵皮罐,裡頭還剩半罐子油。
“娘,您這……”
徐晉盯著那堆東西,滿腦袋問號,眼睛瞪得溜圓。
“別囉嗦,麻溜幹活!”
張引娣一把把辣椒和油塞他懷裡。
“青山、大妮,快去拾柴火!越幹越好,越多越好,草也多薅點,要那種一捏就碎的枯草!”
“哎,好嘞!”
陳大妮一把拽住扭扭捏捏的徐青山,手腕一擰,拖著他拔腿就往坡下跑。
徐青山邊走邊嘀咕:“都火燒眉毛了,還整這些?趕緊跑才是正理啊……”
他腳下一滑,差點踩進鬆軟的土坑裡,手忙腳亂扒住一截斷樹根才穩住身子。
張引娣把徐晉拉到樹蔭底下,背對著人群,壓低嗓子說:“你找幾根硬實的樹枝,把乾草纏緊,再裹上爛布條,做成火把;然後把油全澆上去,澆透!”
“成!”
徐晉點頭就幹,蹲下身,從行李車底抽出三根削尖的槐木棍,又撕下自己半截袖子纏住草束。
不多會兒,徐青山和陳大妮拖回一大捆乾柴,枯枝橫七豎八搭在肩頭,碎草末子簌簌往下掉。
“成!”
徐晉點頭就幹。
不多會兒,徐青山和陳大妮拖回一大捆乾柴,可一見油嘩啦啦澆進乾草堆裡,臉立馬皺成一團。
這油多金貴啊!
一勺就能換仨白麵饃!
趁大家各自忙活,沒人盯著,他偷偷摸出個破竹筒。
“你找死?!”
一聲吼劈頭蓋臉砸過來,震得他耳膜嗡嗡響。
徐晉箭步衝來,一把攥住他脖領子。
“哥……哥我真沒幹啥!我就……就瞅一眼!”
徐青山舌頭打結,牙齒磕著上牙膛。
“瞅一眼?我看你是屁股癢得慌!”
徐晉嗓門都劈叉了,聲帶嘶啞。
上次剛揍過,才幾天?
又犯老毛病!
“你還敢睜眼說瞎話?!”
他扭頭就喊:“娘!您快過來看看!他又來這套!”
“他想偷油!打算賣給外頭那些餓瘋了的難民!”
徐晉性子急,嗓門大,話一出口,半個院子的人都聽見了。
徐青山一聽露餡,魂兒差點飛走,撲通跪倒,死死抱住張引娣大腿,褲腰帶鬆垮垂下,嚎得跟殺豬似的。
“娘啊!我錯了!真錯了!我就是心疼油,一時腦子進水!我沒想賣!我……我是想著給大嫂補身子才想留著啊!”
“還敢扯謊?!”
徐晉抬腳又是一踹,腳尖踢中他肩胛骨下方。
徐青山整個人歪斜著滑出去半尺。
吳春霞和陳大妮臉色刷白,想勸,張了張嘴又不敢出聲。
張引娣只是輕輕哼了一聲,鼻腔裡洩出短促氣流。
沒真本事的人啊,老愛盯著別人碗裡那口飯。
“這事你自個兒拿主意,人是你親弟弟。”
不行?
那就多抽幾下。
打到肯聽話為止。
徐晉二話不說,順手抄起一根枯樹枝。
樹皮剝落大半,露出灰白木茬,他拇指抹過枝條末端,試了試韌勁。
唰地掄圓了就往徐青山背上招呼。
對方喊破喉嚨他都不帶眨眼的。
徐青山開頭還哭爹喊娘,求饒求得嗓子都劈叉了。
沒一會兒,連哼都哼不出來了。
旁邊那些逃難的百姓全看呆了,縮著脖子往後退。
他們心裡門兒清,這一家子,骨頭硬,下手更硬。
等徐晉打得手臂發酸,才猛地收手。
張引娣走過去,照著他腰眼就是一腳。
“還活著就別裝死,給我爬起來!”
說完,她扭頭盯住徐晉。
“把幹辣椒全碾成末,兌涼水,灌進水袋裡,快點!”
“娘……”
徐晉喘得厲害,終於憋不住問,“您又是扎火把,又是配辣水的,到底圖個啥?真要跟狼群面對面幹架?”
大夥兒都懵著呢,不明白為啥不趕緊溜,偏在這兒瞎折騰。
只有張引娣心裡亮堂得很。
跑?
根本沒用。
往深山裡鑽,也不過是換個地方捱餓,不如搏一把。
她蹲下身,從包袱裡抽出一截麻繩,開始纏繞火把柄部。
“幹架?”
她冷笑一下,眼皮都沒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