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看?!”
張引娣劈頭蓋臉吼過去。
“狼牙都快蹭你脖子上了,你還在這琢磨它姓啥?!”
徐青山渾身一哆嗦,立馬和大妮一起攥緊繩子。
“聽我數,一二三!全使勁!徐晉,你在上頭也給我拽死嘍!”
暗處,幾對幽綠的小燈泡忽然亮起,正飛快朝這邊掃過來。
綠光忽明忽暗,隨頭部擺動微微晃動。
“狼……狼來了!”
陳大妮聲音發顫,牙齒咯咯打戰。
她嘴唇發青,眼皮直跳,右手死死攥著繩子。
“一!”
她舌尖抵住上顎。
“二!”
她右腳往前半寸,重心前壓,小腿肌肉驟然繃起。
“三,拉!!!”
她聲嘶力竭,脖頸青筋暴起。
張引娣咬緊後槽牙。
徐青山和陳大妮閉著眼往後猛扯。
吳春霞嗷一嗓子,整個人晃晃悠悠離了地,雙腳蹬空。
“啊!!!”
慘叫聲撕裂夜色,餘音未散。
說時遲那時快,一頭灰毛大狼從黑影裡暴起躥出,直撲半空中的吳春霞!
“快!再快點!!!”
徐晉在樹杈上急紅了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手指拼命向前伸展。
狼爪狠狠擦過樹皮。
“嘎吱——”
一聲刺耳刮響,碎屑飛濺,樹皮被硬生生撕下一道白痕,離吳春霞亂晃的腳丫子,只剩一根手指那麼點空隙。
“娘呀!!!”
吳春霞魂都飄了半截,眼珠暴突,嘴巴大張卻發不出完整音節。
千鈞一髮!
徐晉指尖猛地勾住她手腕,樹下三人也憋著最後一口氣,齊齊爆喝、狠命一拽!
吳春霞噗地被拽上樹杈,整個人重重摔進徐晉懷裡。
“快爬上來!快!”
徐晉一把將吳春霞往內側推,自己迅速跪伏在枝幹上。
徐晉扶穩媳婦,轉身又伸手往下撈。
張引娣先托起徐辰,雙手卡在他腋下,腰腹用力一頂,往上一送。
接著彎腰拽起大妮的手腕,往前一推。
再把徐青山連推帶搡送上樹。
一家五口剛站穩,腳下枝幹微微晃動,樹皮簌簌掉落。
抬頭就見十幾條灰影“呼啦”圍滿樹根。
狼沒吃到人,火氣正旺,哪肯走?
狼能扒樹?
能。
可張引娣早防著呢。
上樹前,她悄悄把一整罐菜籽油全抹在樹幹上。
油漬覆蓋樹皮三尺有餘,表面泛著暗光,滑溜得像塗了肥皂。
再往遠處瞧,那才叫真人間煉獄。
眨眼工夫,狼群就圍了上去,人影都不見了,只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一家子縮在樹杈最粗的那段,手腳並用死死摳住樹皮。
暫時算撿回條命。
可這命,也卡在樹上了,上不去,下不來。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那股怪味非但沒淡,反而像滲進了土裡、鑽進了草根底下。
樹上的人熬了一整夜,眼睛佈滿血絲,眼眶深陷。
狼早跑沒影了,地上只剩一堆破布爛衫、散開的包袱。
更遠點,躺著幾具不成形的身子。
晨光一照,灰白光線斜斜鋪在地上,映出那些扭曲的輪廓和凝固的暗色痕跡。
吳春霞就掃了一眼,當場捂嘴狂嘔。
“春霞!”
徐晉趕緊拍她後背,順勢把她腦袋按在自己胸口,不讓她抬頭。
“別看,過去了,真過去了。”
陳大妮抖得跟篩糠一樣,指甲都快摳進樹皮裡。
“都挺住,準備下樹。”
張引娣開口,說完低頭檢查繩結是否牢固。
她把昨晚上救命的那根繩子解掉,先自個兒抓牢,蹭蹭蹭滑到底下,站穩了才仰頭喊:“大妮,你先來!”
陳大妮哆嗦著挪下來,雙手死死攥著繩子。
腳尖剛沾地就腿一軟,差點跪倒,被張引娣一把拽住胳膊,穩穩托住,整個人歪靠在她肩上喘粗氣。
輪到吳春霞,徐晉在上頭一點一點放繩子。
張引娣和陳大妮在底下張著胳膊接,三人合力扶穩她雙腳落地,才算平安落地。
該徐青山了,他卻趴著不動,跟塊木頭釘在樹杈上。
“青山!快下啊!”
徐晉急了,朝下喊。
“我……我腿不聽使喚,動不了……”
“還磨嘰?打算在樹上孵蛋當猴王啊?”
張引娣叉腰吼了一句,尾音拖長,語氣冷硬。
“還是想等狼群轉頭回來,給你搭個墳頭?”
這話一出,徐青山噌地彈起來,手腳並用往下躥。
徐辰是徐晉抱著下來的,小傢伙一下地就亂指地上那片暗紅。
“血!有人死了!”
張引娣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手迅速捂住他眼睛。
人齊了,一個沒少。
可麻煩沒走,只是換了個模樣,蹲在暗處盯他們。
大家還沒來得及張嘴合計接下來咋辦。
張引娣已經抬腳踩了踩腳下的泥地,鞋底陷進溼泥半寸。
她低頭看著泥漿漫過鞋幫,冷聲說:“這兒,待不得了。”
“啊?”
陳大妮一懵,喉嚨發緊,“狼……不是都跑了麼?”
“狼是走了。”
張引娣眯了眯眼,眼角繃出細紋。
“可比狼更難纏的東西,正往這邊趕呢。”
張引娣環顧四周,臉都繃緊了。
不是她小題大做。
眼下藥罐子比命還金貴,他們手裡那點存貨,根本經不起反覆折騰。
青蒿熬的汁、黃連粉、幾片乾薑皮,全塞在徐晉懷裡那隻油紙包裡。
“啊?快快快!撤!”
徐青山臉色唰地白成紙,手抖得差點把破包袱皮扯裂,胡亂往裡塞東西。
“別磨嘰!全上車,立刻趕往河邊!”
張引娣話一出口,就是板上釘釘的調子。
昨兒跑路時慌不擇路丟下的鍋碗瓢盆、爛布條、半截麻繩……能扒拉回來的全撿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夾著粗重喘息、咳嗽悶響。
張引娣眼皮一跳,立馬抬手示意。
徐晉二話不說,抄起靠在牆邊的硬木棍,橫在胸前。
轉眼工夫,一群人跌跌撞撞闖進視線。
正是昨晚四散逃命的那些難民,又折回來了。
可人少了太多,昨天還密密麻麻一片,今兒只剩稀稀拉拉三十來個。
他們回來幹啥?
找活著的親人,翻翻舊鋪蓋底下有沒有漏掉的乾糧。
人還沒站穩,一眼就瞅見張引娣一家。
整整齊齊,一個沒少,全都站著。
——昨兒那群狼可不是吃素的!
這夥人咋囫圇個兒活下來的?
邪門了!
所有人心裡咯噔一聲,同時冒出同一個念頭。
這三口人,不對勁!
肯定藏著活命的招兒!
這時,一個滿頭白髮的老頭,拄著根剝了皮的枯樹枝,一步三晃湊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