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晉馬上擺手:“娘,我前兩天探過路了,前頭全是當兵的,橫七豎八堵著,山路還塌了一半,驢都難走!”
“哦?說說看。”
張引娣放下薑片,抽出腰間布巾擦手。
“前頭有個鎮子,岔著兩條道,一條直插山溝裡,得穿過那片老林子。那地方邪門得很,半夜老聽見嗚哇亂叫,十有八九是餓瘋了的野狼、花豹子,進去一個少一個,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話音剛落,陳大妮和吳春霞立馬繃緊了臉。
徐晉抬手朝右邊一指:“另一條嘛……繞開林子走,可半道上得打虎龍寨跟前過。”
“山賊?”
張引娣眯起眼。
“可不是嘛!”
徐晉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壓低了。
“比山賊還橫!蹲在路口當路霸,誰打那兒過,不脫層皮別想走,男的被抓去扛石頭、修寨牆,女的……”
他頓住,沒往下說。
屋裡頓時沒聲兒了。
一個吃人的林子,一個吃人的寨子。
最後,所有眼睛全齊刷刷盯住了張引娣。
張引娣低頭盯著地上畫的草圖,沒說話。
人要是起了壞心,啥下三濫的招都能使出來。
一個是明擺著要命,一個是笑呵呵掏你心窩子。
兩邊都沒活路。
徐晉急得腳尖直點地:“娘……咱到底走哪邊?”
張引娣忽地站起身,走到那張圖前,掃了一圈家人的臉:
她忽然笑了下,聲音清亮。
“誰說非得選這兩條路?”
不走林子?不闖寨子?難不成長翅膀飛過去?
徐晉撓著後腦勺,一臉懵:“娘,那咱咋走啊?”
張引娣沒看他,目光越過屋門,投向遠處墨黑的山影。
“咱們走水道。”
徐晉當場傻眼,嘴張了半天才合上。
“啊?這兒光禿禿的,連條水溝都難找,上哪兒找水路?”
“圖是死的,人是活的。”
張引娣走到門口,手指遙遙點了點山勢走向。
“山挨著山,可但凡有村子的地方,準有溪流,水往低處跑,不會往山上爬。逃難路上我問過好幾撥人,都說東邊十幾裡外有條河,一路往下淌,正好繞開虎龍寨,比翻山強百倍!”
陳大妮小聲嘀咕:“可……沒船咋辦?”
“沒船就扎筏子。”
張引娣說得跟燒火做飯一樣平常。
“砍幾根硬實的樹,綁結實嘍,順水漂著走,總比喂狼、當苦力強吧?”
大家一下子全明白了!
對啊!
橫豎都是個死,不如自己動手,搏一把活路!
徐晉眼睛一亮,豎起大拇指。
“娘,這招真絕!”
徐青山聽了,心裡那塊石頭也落了地。
主意敲定,大夥兒心裡都踏實了。
這山根底下,是去北城的唯一土路,可前面坡陡溝深、道爛車毀,成百上千的逃難人全卡在這兒,進不得、退不了。
張引娣領著全家,在一棵老槐樹後頭尋了個背風又不起眼的角落歇腳。
火是萬萬不敢點的,怕惹來禍事,只每人分了兩塊硬饃饃,就著涼水嚥下去。
徐青山窩在樹影裡,低頭瞅著自己胳膊上的血口子。
“娘……我心口咚咚跳,手心全是汗!”
徐青山喉嚨發緊,說話時牙齒打顫。
“跳就跳,出汗就出汗,閉眼躺平!”
張引娣頭也不回,帶著點不耐煩。
她心裡也打鼓啊,能咋辦?
硬撐唄!
話音還沒落穩,遠處林子深處,一聲慘嚎猛地炸開。
“狼!有狼衝下來啦!”
不知道誰扯破喉嚨吼了一嗓子。
人群轟地一下全炸了。
“快跑啊!”
“救命啊,狼來了!”
徐青山一個激靈蹦起來,撒腿就想混進人堆往外跑。
“娘!哥!嫂子!狼來了,趕緊撤啊!”
“跑?你跑哪去?”
張引娣的聲音貼著他耳朵砸下來。
“你跑得過四條腿的?還是想自個兒送上門當夜宵?”
徐青山一扭頭,正對上張引娣繃緊的下巴和一雙盯死他的眼,當場僵住。
“都站住!”
她猛一揚聲,衝呆愣的徐晉和陳大妮吼。
“上樹!就旁邊那棵最大的!手腳麻利點!”
她手臂一揮,手指直指槐樹粗壯的主幹。
一家子跌跌撞撞撲到那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樹底下。
徐晉鞋底沾滿爛泥,一腳踩滑,手忙腳亂扒住樹皮。
陳大妮拽著吳春霞的手腕,把她往樹根處拖。
自己腳踝被樹根絆了一下,膝蓋重重磕在地上。
“我先登!”
徐晉蹭蹭幾下就躥上了半截樹腰。
可剛喘口氣,麻煩來了。
吳春霞挺著大肚子,蹬了三回樹幹,腳下一滑,整個人晃晃悠悠又滑下來。
“不行……我真上不去……”
可遠處已傳來撕心裂肺的嚎叫,一聽就是活人挨咬的聲音。
“嫂子,我託你屁股!”
陳大妮蹲下身,兩手往上拼命頂,還是白搭。
她手臂肌肉繃緊,青筋凸起,可吳春霞的身子只往上挪了半寸,又重重落回地面。
“娘!咋辦啊!”
徐晉扒著樹枝急得直跺腳。
“穩住!”
張引娣轉身幾步竄到破牛車旁,一把拽出裹得嚴嚴實實的布包。
黑燈瞎火加上人聲鼎沸,誰也沒看清那玩意兒長啥樣。
她反手一拋,布包劃了道弧線,直奔樹梢而去。
布包在空中翻滾兩圈,麻布表面被風鼓得繃緊,袋口微張,幾縷灰白麻繩頭隨之甩出。
“徐晉!接住!繩子一頭拴牢最粗那根杈,另一頭甩下來!”
徐晉低頭一瞅,手裡攥著一捆粗得嚇人的麻繩。
繩身盤繞緊密,表面粗糙扎手,裡頭還塞著幾塊黑黢黢的鐵坨子,沉甸甸壓得手腕發酸,外加一把小錘子。
他腦子還沒轉過彎來,手三兩下就把繩子甩上樹枝,手臂揚起、回拽、再繞圈。
張引娣眼疾手快,一把抄住,順手就往吳春霞腰上、腋窩底下纏了三四圈。
她左手托住吳春霞後背,右手飛快抽緊最後一道活釦,拇指按實底部,確保不松不滑。
“青山!大妮!你倆趕緊拽住另一頭!”
她嗓門響亮。
“辰兒,抱緊娘大腿,別鬆手,也別瞎動!”
她一邊說,一邊蹲身把徐辰往自己右腿邊攏了攏。
話音沒落,她又從衣襟裡摸出個巴掌大的鐵片片。
帶輪子的那種,咔嚓一下卡進吳春霞胸前那截繩子上。
這麼一弄,往上拖人就輕鬆多了。
繩子受力方向驟然改變,拉扯時不再直接硬扛人體重量。
“這……這是啥玩意兒?”
徐青山盯著那小鐵輪子直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