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湊近香頭,火光一閃,嗤地一聲,引線被點著。
“滋——”
火苗順著引線快速燃燒。
張引娣眼皮都沒抬,手腕一翻把香頭甩開,轉身撒腿就跑。
緊跟著。
“噼啪!噼啪啪啪!!!”
炸響連成一片,一聲未落一聲又起,跟炒豆子似的噼裡啪啦響個不停!
正掰翅膀撕腿的幾個兵,直接嚇懵了,手一抖,鴿子翅膀還沒扯斷,人已經僵在原地。
“有埋伏!是徐明軒的人來了!”
“趴下!快趴下!”
帶頭的兵痞手一抖,鴿子啪嗒掉進灰裡。
他一邊彎腰撲倒在地,一邊伸手抄起靠在灶臺邊的步槍,槍口胡亂朝黑咕隆咚的林子方向抬起,嘶吼:“誰!給老子滾出來!”
整個營地頓時亂套了。
徐辰也蹽了,邊跑邊喊:“打仗啦!真打仗啦!”
掛在老槐樹上的徐青山,被這一通爆響震得猛一抽搐,身子猛地一弓,又重重垂下去。
活命的念頭一下頂破腦子。
徐青山咬緊後槽牙,牙齦發酸,腮幫子繃得死緊,肩膀頂著繩子硬蹭,雙腳拼命往後蹬。
夠樹幹!
再夠一點!
他用腳使勁蹬樹身,腳趾摳進樹皮裂縫,身子一蕩、兩蕩……
再蕩一次!
高點!
再高點!
“嘩啦”一聲,繩結繃不住勁兒,散開了!
“咚!”
徐青山砸在地上,後背撞上硬土,骨頭都像散了架。
他疼得直抽氣,可根本顧不上喊痛,十指深深摳進泥地。
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只管咬著牙,一瘸一拐往黑咕隆咚的地方蹽。
張引娣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盯得死死的。
瞧見那小子從樹底下歪歪扭扭鑽出來,她立馬撒腿追上去,一把薅住他後脖領子。
“娘?”
徐青山嚇懵了,扭頭看見是張引娣,嘴一癟,差點嚎出聲。
眼眶迅速發紅,下嘴唇抖得厲害,喉嚨裡擠出半截抽氣聲,又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再吱一聲,今晚就別想活過下半夜。”
張引娣嗓音又冷又硬,拽著他走。
徐辰雙手抱著膝蓋,額頭抵在臂彎裡,肩膀一聳一聳。
“走人。”
她鬆開徐青山後頸,左手攥緊他右手腕,右手一把揪住徐辰後衣領。
三個人影,就這麼混進亂糟糟的夜色裡,眨眼沒了蹤影。
門被踹開的瞬間,徐晉從凳子上彈起來。
一眼瞅見張引娣拖著的徐青山,衣裳撕爛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胳膊上全是血道子,頭髮焦了一撮,還冒著點糊味兒。
他當場愣住,渾身發僵。
“青山!”
要不是他貪那點虛頭巴腦的好處,能把自己搞成這副德行?
徐青山一瞅見大哥,膝蓋直接軟了,眼淚鼻涕嘩啦啦往下淌。
“哥,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
話還沒滾完,徐晉轉身就朝牆角走去抄起一根磨得發亮的舊麻繩。
“哥,你拿這個幹啥?”
徐青山往後直蹭,屁股恨不得貼地上。
“娘,您別攔。”
徐晉沒回頭,也沒看張引娣,幾步上前攥住徐青山前襟,硬生生把他往屋裡扯。
徐青山本就一身傷,這麼一拉一拽,疼得嗷嗷叫喚。
慘叫聲衝到一半突然卡住,他嗆咳兩聲,嘴角滲出血絲。
陳大妮趕緊伸手扶住要站起來的吳春霞,小聲勸。
“嫂子,您先歇著,大哥心裡有數。”
吳春霞望著徐晉那張鐵青的臉,心口直打鼓。
可大夥兒都清楚,這回真是徐青山闖了禍,差點把藏身地給賣了。
要不是張引娣反應快、手段狠,能把人撈回來,後果咋樣?
誰也不敢想。
“哥,我不敢了!真再也不敢了!”
徐青山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泥地,雙手抖得停不住。
徐晉壓根不聽,踩著板凳往上一夠,挑中房樑上一根粗實橫木,麻利把徐青山兩隻手腕一綁,用力往上一提。
人立刻吊離了地,腳尖懸在半空。
“哎喲!疼死我了!哥!哥我認打啊!”
徐青山雙腳亂蹬,腳後跟撞在土牆上,簌簌掉下灰來。
徐晉沒吭聲,抄起根擀麵杖粗的硬木條,啪就是一記狠的。
“娘早上怎麼交代你的?你當耳旁風呢?”
徐晉嗓音沙啞,額角青筋直跳。
“我錯了!”
徐青山喉嚨發緊,話沒說完先嗆出一口唾沫。
“為個做夢都抓不住的泡影,差點把命搭進去!你死了乾淨,我們怎麼辦?跟著給你陪葬?”
徐晉往前踏一步,木棍指著徐青山鼻尖。
“我真錯了!”
徐青山眼眶通紅,眼淚順著鼻翼往下淌,混著塵土在臉上拉出兩道黑痕。
“這一下,替娘抽的!誰讓你當耳旁風!”
徐晉喘了口氣,棍子橫在臂彎裡,手背暴起青筋。
“這棍子,是替我抽的!誰讓你擅自做主,差點把命搭進去!”
“這棍子,是替你嫂子和她肚裡那塊肉抽的!你倒好,拉著全家往刀尖上跳!”
徐晉一邊嚷,一邊掄棍子,胳膊繃得鐵青,一棍比一棍實誠。
徐青山哇哇直叫,嗓子都劈了叉。
喊到第七聲,他舌頭打滑,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
陳大妮趕緊拿手死死捂住嘴,眼珠子都不敢轉一下。
就張引娣一個人站著沒動,眼皮都沒抬一下。
人啊,不挨頓實打實的教訓,就不信邪。
該打,必須打醒。
等徐晉終於喘著粗氣停下手。
這壯漢靠著土牆蹲下來,肩膀一聳一聳,真哭上了。
張引娣這才慢悠悠踱過去。
“解下來吧,擦點藥,人要是沒了,咱更麻煩。”
接下來幾天,大夥兒全窩在這兒沒挪窩。
徐青山始終沒出過那堆草,夜裡翻身也只翻半邊。
為啥?
因為張引娣清楚得很,這地界上,正掐著兩股兵,撞上準倒黴。
先貓著,比硬闖強。
早前她本來打算折回老山洞。
那兒熟門熟路,乾淨安全,連地痞都不敢鑽第二回。
所以臨走前,她悄悄往草垛裡撒了幾把夜光粉,晚上一瞅,藍瑩瑩的小路就出來了,方便夜裡摸回去。
可眼下情勢變了,山洞也回不去了。
自打捱完這頓揍,徐青山話全沒了,吃飯喝水才張嘴,其餘時候就縮在角落,像只被踩過尾巴的貓。
吳春霞在張引娣照應下,一天比一天精神。
這天,吳春霞已經能扶牆溜達了,臉上有了血色,走路也不晃。
張引娣忽然開口:“明兒一早就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