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下巴,朝門外一揚。
“他自己要尋死,那就由他去。打今兒起,我沒這個兒子。”
說白了,張引娣不是心硬,是看得明白。
這年頭,活下來比講義氣更急。
硬著頭皮往上衝?
結果只能是一鍋端,全交代在外頭。
“娘!”
他重重磕了個頭,額頭貼著泥地,“他再不爭氣,也是咱們一塊兒長大的親兄弟啊!今天閉眼不管,往後幾十年,夜裡能睡踏實嗎?”
“親兒子?”
張引娣冷笑一聲。
“他拿我當過媽嗎?拿你們當過家人嗎?心裡頭就裝著他自己那一畝三分地!這種光顧自己不管死活的主兒,留著幹啥?純粹是給全家拖後腿!今兒他敢冒充大帥家親戚,明兒就能為了保命把咱全賣了!”
“不會!娘,青山就是腦子短路了一回!”
徐晉死死扒著張引娣的褲腿,“娘您發發善心吧,就這一回!我發誓,往後我盯他比盯賊還緊,再不讓他胡來!求您了!”
草蓆上的吳春霞想撐著坐起來,手剛撐到半截,就被陳大妮一把按住肩膀。
“娘……”她嘴唇發白,氣都喘不勻,“青山是混賬了點,可他還小啊……您……您就饒他這回吧……”
話沒說完,肚子一抽,她猛地咬住下唇,身子一縮,疼得倒吸涼氣。
“嘶……”
“春霞!”
徐晉當場嚇傻,連哭都忘了怎麼出聲。
“娘!看在春霞和她肚裡娃的份上,您拉青山一把吧!”
張引娣低頭瞅瞅跪爛在地上嚎的大兒子,又抬眼看看床上疼得直抖的兒媳婦,眉頭擰成死結。
合著全指著她一個人扛雷?
她真有這本事,早帶著全家吃香喝辣去了!
這徐青山,妥妥的災星轉世!
“都給我住嘴!”
張引娣閉眼,狠狠吸了口氣,胸腔劇烈起伏三次,再睜眼時,眼底那團火滅了。
她盯著徐晉,慢悠悠吐出一個字:“行。”
徐晉唰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
“救,能救。但有個規矩。”
“娘您說!一百條我也應!”
“這次把他撈回來,教訓必須往狠裡下,要讓他記到骨頭縫裡去!往後誰再表面點頭哈腰、背地裡耍滑頭,那就不是捲鋪蓋走人那麼簡單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屋裡每一張臉,最後落在吳春霞慘白的臉上。
“那種疼到想死又死不了的滋味,沒人還想嘗第二遍。”
可眼看張引娣轉身就要出門,大家心裡又咯噔一下,七上八下。
尤其是陳大妮,急得直搓手。
“嫂子,您就這麼空著手去?要是半道被人盯上咋辦?連個防身的傢伙都沒帶,連把刀、根棍子都沒有,這路上全是荒坡野地,又黑又靜,稍不留神就容易出事。”
“不去?難不成蹲這兒數米粒等餓死,還是眼睜睜看著徐青山腦袋搬家?”
陳大妮咬著下唇,眼圈都紅了。
“這人真是胡來啊!現在倒好,還指望你去兵堆裡撈人?想想就腿軟!”
可又能咋辦呢?
眼下就是個死局,想破頭也想不出轍,只能硬著頭皮往老虎嘴裡鑽。
張引娣讓陳大妮和徐晉留下來守著傷員。
“兩個女同志在這兒照看人更合適,你就別操心了,我帶辰兒走一趟。”
這傻兒子啊,腦子是不太靈光,但心眼實、手腳勤快。
張引娣說完,抬腳就走了。
張引娣拽著徐辰,藉著天上零星幾點亮光,貓著腰蹲在一堆亂石頭後面。
她從隨身小包裡掏出一隻包好的烤乳鴿,支起小鐵架。
再隨手扒拉幾根幹樹枝,咔噠一聲打著火機,火苗蹭地就躥起來了。
“辰兒,盯緊這火,可別讓它歇菜。”
張引娣壓低嗓子叮囑。
徐辰懵懵懂懂點頭,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著鴿子。
油珠子正一滴滴往下掉,表皮慢慢變脆,顏色越烤越亮。
那股味兒太沖了,又香又濃,混著八角桂皮的勁兒,順著風就飄出去老遠。
老槐樹底下,幾個當兵的正癱在那兒打哈欠。
“哎喲……啥味兒?這麼饞人?”
一個兵猛地抽了抽鼻子,肚子立刻咕咕叫起來。
“像是……烤雞?不對,比雞肉香!”
“瞎扯啥?這年頭誰敢明火做飯?糧票都掐著用呢!一兩米、半兩油,全得憑本供應。炊事班生火都要打報告,報備柴草用量。私自動火,輕則扣月糧,重則開除軍籍。”
真要是有人偷偷吃,哪敢生火冒煙?
光這火光就漏了餡,可他們哪兒知道這是刻意設的套啊,只當是碰上個不長心眼的愣頭青。
“管他呢!香味又不是假的,過去瞅瞅唄,說不定人家正烤著呢,分咱一口嚐嚐也不虧。”
幾個人早餓得前胸貼後背。
香味一勾,肚子裡立馬敲鑼打鼓,咕嚕聲此起彼伏。
帶隊的那個老兵油子也聞見了,煩得直撓頭。
“八成是哪個沒眼力見的,在那兒偷摸開小灶!抓著了,少說也得勻半隻給我墊墊底!”
他循著味兒一路摸過去,眨眼工夫就瞧見石頭縫裡那堆小火。
“喲呵?哪兒來的小毛孩,還挺會找地兒享福!”
兵油子兩眼放光,幾步竄過去,伸手就把鴿子給抄走了。
剛出爐的烤鴿燙手得很,他一邊甩手一邊齜牙,可攥得死緊,半點不肯撒手。
“我的!歸我!”
徐辰見食物被搶,當場急紅了眼,手腳並用地撲過去,嘴裡咕嚕咕嚕直叫。
“肉!要吃肉!”
他額頭撞上兵油子小腿,沒站穩,歪斜著往前栽。
“閃開!傻愣子!”
那兵油子煩得不行,抬腿就是一踹,徐辰一個趔趄差點坐地上。
他舉起手裡的烤乳鴿,油光直冒,衝身後幾個當兵的咧嘴一樂。
“兄弟們,加個餐!”
話音未落,他已經撕下左邊翅膀,大口咬下,嘴角立刻沾上油星。
“頭兒牛啊!”
“嘿嘿,今兒也算嘗上熱乎肉了!這傻小子八成會摸鳥掏蛋,不然哪來的?”
幾個當兵的立馬圍成一圈,笑嘻嘻伸手就抓,壓根沒把那個哼哼唧唧的小傻子當回事。
張引娣縮在更黑的牆角底下,雙手抱臂,面無表情地盯著這群人。
等他們全神貫注啃鴿子時,她貓著腰,貼著帳篷邊兒溜到了堆雜物的破帳篷後頭。
她從兜裡掏出一串長鞭炮,手指用力捏住鞭炮一頭,另一隻手掀開引線蓋帽,露出底下細細的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