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兵冷笑一聲,嗓門又沉又衝。
“打聽這個幹啥?找死還是找抽?”
徐青山耳朵裡只聽“徐大元帥仨字兒,壓根沒聽出話裡扎的刺,反而覺得穩了!
他左右張望一圈,神神秘秘地壓低嗓門:“實不相瞞……我跟徐大元帥,那是沾著親、帶著故的!”
“哦?沾親帶故?”
兵哥們臉上的笑全沒了,只剩一層冰碴子。
“嘿嘿,真是想瞌睡就遞枕頭!”
話音還沒落地,砰的一腳正踹他小腹上,力道兇狠,膝蓋骨撞得他肚皮一凹。
他直接被踹得弓成了蝦米,後腰猛折,屁股砸地上。
“哎,呀!!!”
他嚎得破了音,腦子嗡嗡響,耳膜嗡鳴不止。
咋回事?
劇本不對啊!
“兄弟們聽著!這癟三,是徐明軒那狗日派來的細作!綁結實了!”
話音剛落,幾條胳膊就跟鐵鉗子似的,掐著他脖子、按著他肩膀,把他臉朝下摁在地上。
他拼命扭頭,可下巴被一隻大手死死壓進土裡。
他渾身一激靈,汗毛倒豎。
糟了!
這些人壓根不是他爹手底下的兵!
他認錯人了!
“軍爺饒命!真誤會!天大誤會啊!”
他嗓子都劈叉了,聲帶抖得不成調,手腳亂蹬。
“我壓根兒不認識徐明軒!就是隨口瞎問的!”
完了完了……
“隨口問?”
領頭的兵一腳踩他後背,鞋底重重碾過脊椎骨節,槍托子頂著他後腦勺。
“當我們傻?還攀親戚?行,今兒爺成全你,讓你見見你那位大帥親戚去!”
旁邊一個兵咧嘴一樂:“頭兒,閒著也是閒著,咱跟他耍耍?”
“耍!”
領頭的抬腿就往他臉上踹了一記。
“綁樹上!吊高點!讓他長長記性,吳大元帥的地盤,敢提徐明軒仨字兒?先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吳大元帥?
我的娘嘞,這是撞上死對頭了啊!
“爺爺!爺爺別啊!我不是細作!我是餓瘋了胡咧咧的!饒了我這條賤命吧!!”
沒人搭理他。
一根搓得毛剌剌的粗麻繩,“咔嚓”捆住他手腕,繩結勒進皮肉,往上一拽。
他整個人騰空而起,晃悠在大槐樹杈子上。
兵哥們圍著樹底下,邊嚼瓜子邊指指點點,活像看耍猴。
“喂!小子,老實交代,徐明軒讓你來這兒,圖個啥?”
“是不是偷偷摸查咱們吳大元帥的地盤?”
“再磨嘰,就扒了你一層皮,丟去喂野狗!”
問話的人站得最近,手按在腰間槍套上,另一隻手攥著半截沒抽完的菸捲。
徐青山被揍得快散架了。
他現在恨不得把自己塞回孃胎裡重活一回。
“我……我真啥都不曉得啊……我是傻,我是嘴欠,我是該挨千刀!求各位爺爺饒我一條狗命!我發誓,不敢了!”
“哈哈哈,瞧他那德行!”
“還吹自己是大帥親戚?”
兵爺們鬨堂大笑,徐青山的哭嚎聲撕心裂肺,一聲聲飄出好幾條街。
疼得眼前直髮黑,腦子嗡嗡響,只剩最後一絲念頭在晃。
娘……快來救我啊……
日頭慢慢爬到了正頭頂,土屋裡的熱氣悶得人喘不過氣。
這地界旱得冒煙,連口水都要跑老遠才舀得到。
“春霞,身子緩過來了沒?”
徐晉端茶遞水,忙得腳不沾地。
吳春霞輕輕點頭:“好多了。娘熬的藥管用,被子也厚實,身上鬆快多了。就是得歇兩天,怕是要耽誤趕路。”
“歇就歇唄,人沒事比啥都強!”
陳大妮也湊過來接話。
“可不是嘛!咱是一家人,有難處就得搭把手。你要是真不舒服,我們才揪心呢。”
她說完順手從門後提起一隻柳條筐,裡面裝著新採的野薺菜。
可話剛落,陳大妮忽然眯起眼,四處張望:“咦?青山人呢?”
這話一出口,滿屋人都靜了。
徐晉坐不住了,立馬起身,在門口來回打轉,脖子伸得老長。
“娘,該不會……走岔道迷路了?”
張引娣閉著眼假寐,眼皮都沒掀一下。
“成年漢子,又不是三歲娃,還能丟了?餓了自然曉得往家蹭。”
嘴上這麼講,心裡卻咯噔一下。
徐青山是混點,但最惜命,絕不會在外頭多耗一分鐘。
陳大妮一邊給吳春霞扇風,一邊悄悄盯著門口,手裡的蒲扇停了又搖,搖完又停。
屋裡沒人說話,只聽見屋外蟬叫一聲比一聲焦。
“不行,我得趕緊出去找人!”
徐晉猛地從凳子上彈起來,順手抄起門後那根舊扁擔,轉身就要往外衝。
外頭全是些橫行霸道的兵油子,撞上一個就夠喝一壺的。
“別動。”
張引娣緩緩睜眼,“外頭風聲緊不緊?你心裡沒數?單槍匹馬跑出去,要是也栽了,家裡誰頂著?”
“可青山他……”
“等。”
她只甩出這一個字,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又熬了快一個鐘頭,日頭斜斜地掛到西邊屋簷上。
徐晉在屋裡轉圈,腳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娘,真等不了了!再拖下去,怕他連命都沒了!”
話音還沒落,人已經躥出門外。
“哎喲,你這愣頭青!”
張引娣眉頭一擰,張了張嘴,到底沒追出去。
這一走,又是半天沒影兒。
直到天色發灰,徐晉才一頭撞進屋來,鞋掉了半隻,褲腿撕開兩道口子。
“娘!娘啊——”
他撲通跪倒在張引娣跟前,嗓子啞得像破鑼。
“咋了?人找到了?”
張引娣心頭一緊,手指悄悄攥緊了衣角。
“沒……沒見著人。”
徐晉大口喘氣。
“剛在村口碰見幾個逃難的,灰頭土臉,褲腿破了口子,腳上只有一隻鞋。他們說有個毛頭小子滿世界問徐大元帥在哪’。”
張引娣眼神立馬一凜。
“他們講,那人讓吳大元帥手下揪住了,三四個兵丁圍著他,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硬說他是細作,當場拖到村東頭的老槐樹底下,直接吊在最粗那根樹杈上抽,現在怕是隻剩一口氣了……”
後面的話全亂了套,徐晉一把死死攥住張引娣的手腕。
“娘!肯定是青山!除了他誰敢這麼莽撞?娘,求您拿個主意,救救他吧!”
張引娣騰地站起身,抬腳照著旁邊那把瘸腿木凳狠狠一踹。
屋裡幾個小的嚇得縮成一團。
“救?”
她冷笑一聲,背過手去。
“昨兒剛說過的話,他當放屁聽?為了個虛無縹緲的念想,拿全家腦袋開玩笑,我憑甚麼豁出去?拿你們的小命墊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