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了?誰家灶臺塌了還是你撿著銀元了?”
張引娣皺著眉,手還攥著鍋鏟,腰也沒直起來。
“啥?!”
徐青山猛地一跺腳,震得地上浮塵都跳了起來。
“爹!咱親爹有信兒了!”
爹?
徐青山急得直拍大腿:“我跟大哥趕路時撞上一隊當兵的,蹲牆根聽他們閒扯,北城那邊,新上任的大帥姓徐,叫徐明軒!”
徐明軒仨字剛落地,張引娣腦子嗡一聲。
這不就是她那個掛名老公?
徐晉噌地撲上來,一把掐住張引娣胳膊。
他眼珠子通紅,又驚又抖,嘴角都在顫。
“娘!那徐大元帥……真是咱爹?”
話沒說完,眼神已釘死在張引娣臉上。
“你早就知道對不對?為啥死活要往北城蹽?別人攔你、勸你、罵你,你一句不聽,就因為這?”
陳大妮聽得耳朵直髮燙。
徐大元帥?
軍閥頭子?
老天爺啊!
張引娣的男人,是北城跺一腳震三省的狠角色?
是報紙上印著照片、槍桿子抵著高官腦門下令的那種人?
要是真跟她進了北城城……好日子還用問?
這一瞬,陳大妮瞅著張引娣後腦勺,都覺得金光閃閃,自帶仙氣兒!
可張引娣呢?
臉都白了。
真有這麼巧?
自己飛黃騰達,轉頭就把妻兒踹回老家喝西北風,讓原主餓死?
這人不是畜生是甚麼?
妥妥的負心漢。
靠他,不如靠自己兜裡的小超市實在!
世道亂,重名重姓的多了去了,冒充名字的也見怪不怪。
太早下定論,容易摔大跟頭。
張引娣心一橫,身份必須捂嚴實。
萬一這群人拎不清,嚷嚷著就衝去北城認親,怕是還沒進門,腦袋先落地了。
可別人哪懂這個?
只覺得張引娣藏得太深。
她手腕一翻,狠狠甩開徐晉的手。
“都給我把嘴閉嚴實了!”
“啥徐大元帥?啥徐明軒?”
“這世上叫這名兒的人,能從村頭排到省城!你們餓得眼花了?”
徐青山撇著嘴,小聲嘟囔。
“可那些當兵的說得挺真啊……連他穿啥樣、騎啥馬都講得門兒清……”
“講得門兒清?”
張引娣嗤地笑出聲。
“要是你爹真混成那麼一號人物,咋不派輛馬車來接我們?反倒讓我們幾個裹著破布、捧著破碗,在外頭啃樹皮喝泥水,差點把命搭進去?”
她頓了頓,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塊硬得硌手的糠餅,掰開一半,露出裡面發黑的雜草渣。
“你倒是摸摸良心問問:人走了這麼多年,音信全無,一朝發達就甩手不管親骨肉,這算哪門子道理?滑稽不滑稽?”
幾個兄弟臉上的光,刷地就暗了。
要是爹真有出息,咋可能看著他們挨餓受凍,連個信兒都不捎?
張引娣瞅著他們蔫頭耷腦的模樣,眼皮都沒抬一下,又補上一句狠的。
“你們那位爹,早撂在外頭了。這話我只說一遍,帶你們去北城,是給條活路走,別的,想都別想。”
“今天這些話,誰往外漏一個字,我立馬掀桌子翻臉,抬腳就把人踢出門。”
“多嘴一句,惹來禍事,保不齊哪天就被捆著送官領賞錢去了。”
徐青山脖子一縮,後背直冒冷汗。
他光顧著做夢當少爺,壓根沒想過,夢太美,有時候會招來殺身之禍。
“聽好了,咱們就是一群逃荒的,去北城,是投奔遠房表叔!跟甚麼大帥、將軍,八竿子打不著!”
張引娣一錘定音。
“再有人嚼這個舌根,甭等我開口,自己捲鋪蓋滾蛋,我沒這種‘高攀’的親戚!”
最後一句,明晃晃砸在徐晉和徐青山臉上。
總算把這群人飄在半空的心,拽回地上踩實了。
張引娣懶得再瞅他們那副喪氣樣,扭身繼續收拾行李。
她往後院轉了一圈,翻箱倒櫃找不出值錢玩意,乾脆從超市取了床舊棉被,在地上來回拖了兩圈,蹭滿灰土,才抱進屋蓋在吳春霞身上。
“捂緊點兒,夜裡風跟刀子似的。”
聽說老爹可能當上了手握兵權的大人物,他心口撲通撲通直跳。
但不是怕的,是饞的!
這年頭啥最要緊?
槍響歸響,炮轟歸轟,只要自己碗裡有米、被窩裡暖和,那就是好日子。
嘴上不敢嚷嚷,肚子裡早把“徐大元帥”三個字嚼爛了。
萬一……真是呢?
要是老爹真成了跺一腳震三縣的大帥,那他不就是正兒八經的“少帥”?
“嘿嘿,你們越攔,我越要去!”
第二天天剛擦亮,徐青山就麻利地爬了起來。
“大哥,你這幾天熬得眼圈都發青了,天天出門摸黑找吃食,太傷身子!今兒你在家陪嫂子,歇口氣。”
“你……”徐晉愣住了,沒反應過來。
徐青山立馬挺起胸,拍拍肩膀,裝出一副鐵骨錚錚的模樣。
“自家兄弟嘛,誰出力不是出?我去外頭踩踩道,看看哪條路更太平。”
徐晉本來正擔心老婆肚子大了不方便,又見弟弟頭一回這麼上心,也沒多琢磨,只點點頭:“行,那你留點神,別亂湊熱鬧。”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西邊聽說不太平,你繞著走。”
“妥了哥!”
他嘴上應得脆,心裡早樂得打起了鑼鼓。
哪是甚麼探路?
他壓根就是衝著昨天那隊當兵的去的!
腦子裡全是算盤珠子,只要撞見他們,套套話,確認老爹是不是真當了大帥;再一把掏出家門牌,不,是“少帥名帖”,當場亮身份!
到時候,人家還不趕緊請他上轎?
順著地上那兩道深深的車輪印,他在前面鎮口,又瞅見幾個穿軍裝的人。
可徐青山餓得前胸貼後背,滿腦子都是“少帥府”“八抬大轎”,哪還顧得上看衣服是啥色?
他顛兒顛兒地湊過去。
“軍爺,打擾一下,想問問您……”
帶頭那兵懶洋洋掃他一眼,見他褲管破洞露腳踝,腳趾縫裡嵌著黑泥,髮梢還沾著幾片枯草葉,鼻子一皺,啐了口唾沫。
“滾遠點!哪來的臭要飯的!”
“哎喲喂,大哥您慢點兒!”
徐青山咧嘴一笑,一點不帶火氣,還湊近半步,滿臉堆著笑。
“斗膽問一句,幾位是不是跟著徐明軒徐大元帥混的?就是那個威震一方的徐大元帥!”
結果呢?
幾個士兵臉一僵,跟吞了顆青杏似的,又酸又怪。
“喲呵,叫花子也配知道徐大元帥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