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娟早餓得眼冒金星,眼前一陣陣發黑,腿肚子直打顫,被這麼一搡,整個人朝後一仰,後腰撞上土坡,連人帶娃摔在硬土上。
娃猛地被驚醒,一聲撕心裂肺地嚎了出來。
“靠!”
王強騰地起身,眼珠子瞬間佈滿血絲,抄起旁邊一根胳膊粗的枯枝就往前衝。
“給臉不要臉!敬酒不吃,專挑罰酒灌!”
“弟兄們!上!搶!”
他身後幾個漢子也都紅了眼,攥緊拳頭,扯開衣領,嗷嗷叫著撲了過來。
山坳裡一下子炸了鍋。
徐青山嚇得屁股一抬往後躲,鞋底颳著碎石踉蹌兩步。
可瞄見張引娣還穩穩坐著不動,手裡捏著半塊沒動的米糕,只好硬著頭皮抄起一根燒火棍,棍身沾著灶灰,手抖得厲害。
“你們……你們要幹啥!別靠近!”
陳大妮當場腿軟,膝蓋一彎,整個人直直往下墜。
她下意識伸出右手,一把拽住張引娣的後衣襟。
吳春霞剛撐起半個身子,手肘支在地上,右腿剛離地不到兩寸。
張引娣眼皮一抬,一個冷眼掃過去。
他脖頸一僵,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立刻卸了力,老老實實又躺回去了。
“別動,歇著。”
張引娣直起身,目光穩穩釘在衝過來的王強臉上。
“喲,昨兒晚上跪著喊‘這輩子給您當騾子使’的人,今兒為了一把苞米麵就要抄傢伙打人?還敢動我們?”
“閉上你的臭嘴!”
王強掄起木棒,手臂青筋暴起。
木棒破空帶出風聲,棍梢直奔張引娣頭頂。
“東西交出來!不交?今天誰也甭想囫圇個兒走出這山坳!”
那棍子眼看就要劈下來。
“全給我站住!”
大夥兒齊刷刷一愣,脖子一梗,全扭頭往山坳口瞅。
幾個穿土黃布軍裝的漢子大步闖進來。
“瞎胡鬧啥?真當這兒是耍把式的地方?”
王強他們一見當兵的,臉唰地沒了血色。
這些人在村裡混日子,最怕的事情就是被拉壯丁。
抓走就是送死,跑都沒法跑。
王強腿肚子直打晃,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立馬換上一張笑嘻嘻的臉,哈著腰往前湊,肩膀一聳一聳。
“誤會!全是誤會!我們自家人拌嘴,吵兩句罷了,沒別的意思!”
“自家人?”
那兵頭冷笑,槍管子朝地上一指,正對著癱在泥裡的楊娟和孩子。
“拌嘴能拌成這樣?當我眼睛長屁股上了?”
他視線掃過人群,最後停在張引娣身上,上下打量兩眼:
“一群要飯的,也敢在這兒撒野?”
說完,“呸”地吐了口痰,腳尖碾了碾。
“這山頭,現在歸徐大元帥管。從今往後,是軍事禁區,識相的,麻溜兒滾蛋!”
徐大元帥?
張引娣心裡咯噔一下,手指尖微微一涼。
王強一聽,魂都快嚇飛了,嘴唇直哆嗦。
“軍爺!我們立馬撤!這就撤!”
他連滾帶爬撲到地上,手忙腳亂去扶昏頭昏腦的媳婦,又一把拽住旁邊幾個傻站著發愣的兄弟胳膊。
那兵頭早懶得搭理他們,手一揚,嗓門不耐煩。
“滾!再讓我看見你們在這晃盪,直接捆了充軍!”
張引娣眼珠一轉,機會來了。
她猛一轉身,壓低聲音,手腳利落地衝徐青山和陳大妮說:“走!”
“娘?”
徐青山還懵著,眼睛瞪得溜圓,沒有反應過來。
“扶你大嫂,快!”
張引娣嗓子壓得更低。
她順手一拽,把還愣在原地的徐辰扯了起來。
徐青山不敢吭聲了,趕緊和陳大妮一人一邊,架起虛脫的吳春霞,半拖半攙,腳步踉蹌卻不敢停。
一家人趁著兩邊人馬瞪著眼互相較勁。
誰也顧不上旁人,腳底抹油,悄咪咪往山坳口溜。
當兵的全神貫注盯著王強那夥人,壓根沒掃他們這幾口子一眼。
在那些兵眼裡,這幾個婦女孩童連邊角料都算不上。
王強眼睜睜瞅著張引娣一行人越走越遠,牙咬得死緊。
槍都頂腦門上了,這時候還講甚麼臉面?
活命才是頭等大事。
“娘,咱真就這麼跑了?”
徐青山喘得像剛跑完三里地。
“不蹽?等人家把你按地上綁走當扛槍的苦力?”
徐青山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細脖子,喉結上下滾動。
“那可不行!我這小身板,扛不動槍,更扛不住打。”
“明白就對了。少湊熱鬧,不惹事,能躲就躲,能閃就閃,先把自己囫圇個兒保住,比啥都強。”
外頭亂成一鍋粥,誰也顧不上誰,自己站穩了,才談得上幫別人。
趁大家眼皮一眨的空當,張引娣低頭往地上隨手撒了幾把灰白色的碎末。
碎末落在幹泥和草屑之間,顏色淺淡,混在塵土裡幾乎看不出痕跡。
大夥兒撒開腿就蹽,腳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噼啪作響,一口氣奔到一座塌了半邊的舊草棚跟前,棚頂缺了一角,東面牆倒了大半。
吳春霞被小心扶進最裡頭那個角落。
藥已經喂下去了,她這會兒不再哼哼唧唧,只是臉色還是發白,手腳也軟綿綿的。
屋是有了,可徐晉還在半道上晃悠,影兒都沒見著。
“青山,你立馬回剛才那條岔路口蹲著,瞧見你哥,一把拽過來!別讓他滿山轉圈找不到人,再撞上查人的隊伍,那就真掰扯不清了。”
徐青山正癱在牆根喘粗氣,一聽這話差點跳起來。
“我這腿肚子直打顫,歇三分鐘都不行啊?大哥又不是三歲娃,丟不了!再說了,我可不敢一個人碰上當兵的……”
張引娣眼皮都沒抬,只冷冷斜了他一眼。
“不想在這兒過,現在就滾。”
徐青山脖子一縮,話全咽回肚子裡,耷拉著腦袋,一步三蹭地挪出門去。
陳大妮倒是立馬動了起來,拎著破筐就往外跑。
她邊跑邊把袖子往上挽到小臂,說是找柴火、尋水、順帶看看有沒有野菜能挖。
張引娣沒搭理她,自個兒挽起袖子掃地、拍灰、挪爛草。
徐辰稀罕這個新地方,小手這兒摳摳,那兒拍拍,嘴裡嘟囔著誰也聽不懂的調調,咯咯直樂。
差不多過了半炷香工夫,外面突然炸開一陣咋咋呼呼的喊聲。
“娘!快出來!天降大喜事啦!”
張引娣停下手,轉身走到門口。
只見徐青山臉上笑開了花,拽著同樣滿臉放光的徐晉,跌跌撞撞衝進棚子。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