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徐辰和徐青山呼嚕聲都響起來了,張引娣才慢悠悠拉開自己那個鼓鼓囊囊的大布包。
睡在她邊上的徐青山被驚醒了,翻個身,含含糊糊問:“娘,幹啥呢?大半夜摸黑找寶貝啊?”
“找水囊,嗓子冒煙了。”
張引娣眼皮都沒抬,隨口一應。
手指趁黑往裡一探,熟門熟路地摸進超市空間。
小盒子穩穩躺在手心。
黃體酮膠囊,專保胎用的。
她麻利摳出六粒,塞進一隻空藥袋裡,順手抓把曬乾的野草末攪勻,抖一抖,看著跟真草藥粉一個樣。
這才真掏出個癟水囊,起身朝吳春霞那兒走。
徐晉正瞪著眼守著,張引娣把藥袋塞進他手裡:“給你媳婦泡水喝。”
“這藥……是我早年託郎中配的安胎散,磨得細,好吞。”
徐晉接過來,輕飄飄的,手卻不受控地發顫。
“娘……”
“嘖,囉嗦啥?灌進去就完事!”
張引娣眉頭一擰,嗓音利索得很。
徐晉立刻閉嘴,手忙腳亂倒藥、兌溫水,一勺一勺喂進媳婦嘴裡。
藥水泛著淺黃,浮著些微草末碎屑,順著吳春霞唇角慢慢流進去。
一碗水下肚,吳春霞呼吸平緩下來,不多會兒就睡沉了。
胸口起伏變得均勻,指甲蓋下的淡青也慢慢褪去。
徐晉盯著張引娣背影看了半天,張了張嘴,最終只憋出一句:“謝、謝謝娘。”
張引娣沒回頭,只蹲在火堆邊,伸手撥了撥炭灰,又架進一根乾柴,火苗騰一下亮起來。
天剛泛青,徐晉就爬了起來,鞋都沒繫好就往外跑。
“娘,我走了!”
“去吧,路上留神。”
張引娣叮囑得乾脆。
“別打架,不惹事,有地方落腳立馬回。”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又往灶膛裡添了三塊劈好的松枝。
人一走,山坳又靜了。
日頭一點點爬高,陳大妮是除張引娣外頭一個睜眼的。
她翻身坐起,袖子一擼,立馬動了起來。
先蹲到吳春霞身邊,壓低聲音問:“嫂子,身上還難受不?”
接著抄起瓦罐,三步並作兩步奔出坳口。
晨光剛透出點淡青色,草尖上還凝著密密麻麻的水珠,瓦罐邊緣一碰,露水便簌簌滑進罐裡。
他蹲下身,小心接滿一罐清亮亮的晨露回來。
“大嫂,喝口水吧,喉嚨舒服點。”
“好多了,謝謝啊,大妮。”
吳春霞嗓子發緊,喉結上下滾動兩下,才勉強擠出這幾個字,嘴角勉強扯出一點笑。
“謝啥呀,又不是外人,現在可是一條船上的人嘍!”
陳大妮嘴上熱絡,眼睛卻悄悄往張引娣那邊一溜。
張引娣正低頭撥弄手裡的枯枝,指尖把樹皮颳得沙沙響。
這陳大妮,眼珠子轉得太勤快了。
徐青山伸個懶腰,打個大哈欠。
“天還灰濛濛的,大哥咋就蹽出去了?幾堵破牆爛瓦,至於趕雞似的搶著去搭?”
“少廢話!”
張引娣眼皮一抬,冷颼颼掃他一眼。
“你行你上啊,去把他揹回來試試?”
徐青山立馬閉嘴,肩膀一塌,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太陽慢慢爬高,光暈從山脊漫下來,先是染黃草尖,再鋪滿整片空地。
王強那幫人也一個接一個坐了起來。
他們昨晚燒的火堆早涼透了,只剩黑乎乎的一攤灰。
小娃娃又哭了,細聲細氣地哼唧,聲音斷斷續續。
楊娟抱孩子來回走,鞋底磨得地面吱呀作響。
最後一把炒麵,昨晚就刮鍋底似的吃光了。
好幾雙餓得發綠的眼睛,不自覺地往張引娣這邊瞟——
那股子奶粉香,還有昨兒晚上泡麵那股勾人的熱氣,早刻進他們腦殼裡了。
這家人,鐵定還有吃的!
張引娣卻像啥也沒瞧見,清清嗓子,直接喊:“開飯了!”
話音剛落,所有人的腦袋齊刷刷扭過來。
徐青山慌忙湊近,壓低聲音直冒汗。
“娘,他們都盯咱呢,這……真敢動?”
“吃飯。”
張引娣兩個字截斷他的話。
她伸手在包袱裡掏摸半天,實則指尖已經伸進超市貨架間,抓了幾個飯糰。
“哎喲,這是啥稀罕物?城裡才有的吧?”
“叫精米糰子,不貴,老百姓都能嚼得著。”
張引娣把飯糰挨個掰開。
一家人都分了一整塊,就吳春霞只拿到半塊。
“你剛緩過勁兒,不能猛灌,墊墊就行。”
張引娣說完,順手從包袱底下抽出一條舊毛巾,沾了點水,擰乾後敷在他額頭上。
“那你吃啥?”
陳大妮捧著半塊,沒急著咬,手懸在半空,眼睛直愣愣看著張引娣。
“我不餓。”
張引娣把包袱重新系緊,繩結打得極牢。
可旁邊好幾道目光早黏上來了,饞得直咽口水。
王強清了清嗓子,聲音乾啞。
“妹子,你們……應該還有吧?”
他身後幾個人下巴微抬,眼睛泛光,像餓狼聞見了腥。
人與人之間?
沒飯吃的時候,啥親情友情愛情,全是紙糊的。
張引娣壓根沒想拿飯糰當誘餌,他只是嫌帶著這群人太累贅,拖兒帶女、走一步喘三喘,還總眼巴巴瞅著他手裡那點吃的。
吳春霞坐在石頭上,雙手抱著膝蓋。
真本事有幾斤幾兩,自己心裡沒數嗎?
王強見張引娣不搭理他,也不惱,只衝媳婦楊娟眨了眨眼。
楊娟立馬明白意思,摟著懷裡那個哼都哼不響的小娃,跌跌撞撞往前挪。
她不敢挨太近,在離張引娣三四步遠的地方,撲通就跪下了。
“大姐啊,求您行行好……”
她抖著手把娃往前送了送。
“昨兒那一口早就燒沒了,娃又餓得連抽氣都費勁……您再賞一口吧!我吃飽了,好歹能擠點奶水出來,救他一命!”
話沒說完,頭已經一下一下往地上磕。
徐青山正啃著半塊精米糕,糕屑沾在嘴角,一看這架勢,嘴一撇。
“哎喲,還有完沒完?”
“昨兒不是剛給過你們?咋跟無底洞似的?難不成非等我們兜兒掏空才肯閉嘴?”
他越說越火大,一把將手中剩下的半塊糕狠狠砸在地上。
“咱也是一家老小几口人呢,這點口糧是攢著趕路用的!外頭山雞野菜多的是,您自己撿去唄,憑啥天天蹲這兒等著喂?”
陳大妮也騰地站了起來,比他還急。
“趕緊走!別在這杵著礙事!”
“糧食要是這麼輕易分光,以後喝西北風?誰替咱兜底?”
說著就伸手推了一把楊娟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