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引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朝王強點點頭,嗓音平直:“謝了,心意領了。可這趟,我們非去不可。”
王強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滾,最後只剩一聲長嘆:“哎,犟驢拉不回頭啊。”
“可不嘛!小命就一條,丟了可買不回來!”
眾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全堆在她耳邊嗡嗡響。
張引娣腿肚子早酸了,被吵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她懶得再扯皮,只側過臉,衝徐青山淡淡掃了一眼。
他咳了兩聲,清了清喉嚨,大步走到王強那夥人跟前,臉一沉,語氣挺衝:“得了得了,俺娘心裡門兒清,你們少在這瞎操心!”
“走走走,那邊蹲著去!別擾了俺娘清淨!”
王強他們被推得直晃悠,腳底下絆絆磕磕。
可轉念一想,飯是人家給的,碗是人家遞的,湯還是徐青山親手盛的,這會兒翻臉算哪出?
只好憋著火,灰溜溜挪到邊上角落裡蹲著去了。
王強老婆也拉住他袖子勸:“你瞎湊甚麼熱鬧?有口熱乎飯填肚子,還不知足啊?”
“她非往北城跑,八成那兒有她掛心的人,你管那麼多幹啥?”
“我這不是瞎管,是真揪心!”
北城現在是個啥地方?
說不準前腳剛踏進去,後腳就沒了音信!
可人姑娘鐵了心,勸也白勸。
徐晉往火堆裡又塞了幾根柴,火苗“噼啪”跳起來,照得人臉忽明忽暗。
柴火受潮,煙有點嗆,徐晉被燻得眯起眼,抬手揉了揉眼角。
陳大妮緊挨著吳春霞坐著,幫她把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襖往上拉一拉。
她伸手探了探吳春霞的額頭,涼得嚇人,又悄悄把火堆撥近半尺。
徐辰早靠在石頭壁上打起了呼嚕,小嘴還一動一動的。
張引娣背靠著巖壁,眼閉著,腦子卻飛快地轉著。
王強他們的話,十句裡未必有八句真,但絕不是憑空亂嚼舌根。
眼下到處都在打,今天這個佔了城,明天那個又奪回去,啥稀奇事沒發生過?
她一個女人,拖著仨孩子,硬往北城闖?
那不是送命,是主動往槍口上撞!
可不去呢?
又能去哪?
再說,河陽就真太平?
這年頭,安穩倆字,早成了紙糊的燈籠,看著亮,風一吹就滅。
好歹北城有個奔頭,找徐明軒。
雖沒見過面,可傳言他是手握兵權的大人物。
要是他靠譜,往後家裡就有了主心骨。
要是他心黑,收拾他也不難。
得把這趟路盤算周全,每一步都要算準,每一道關都要提前備好應對的法子。
對了,徐辰記性好得驚人,先問問他附近哪兒能繞開大道,專挑野徑、山樑、林子邊走,準能少撞見人。
正想著,身邊忽然響起一聲悶哼。
“呃……”
是吳春霞。
張引娣眼皮一掀,立馬坐直了。
只見吳春霞雙手死死按著肚子,臉色煞白,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往下淌。
“春霞!咋了?!”
張引娣一把扶住她胳膊,手指扣進她小臂的皮肉裡,指節繃得發白。
“娘……我這肚子……直抽抽……”
吳春霞嗓子發緊,話沒說完就帶上了鼻音,眼眶都紅了,睫毛顫得厲害。
“抽抽?”
徐晉猛一睜眼,心口一揪,立馬爬起來湊近,膝蓋蹭在地上發出悶響。
“該不是……要生了吧?”
“瞎嚷嚷啥!才懷上幾月啊!”
張引娣嘴上吼著,手心卻全是汗,黏糊糊地貼在褲縫上。
她一個從城裡穿來的,連自己月經都不咋規律,更別說接生了。
“是不是昨兒那野菜沒焯淨?”
陳大妮也急得直搓手,指甲颳著掌心。
“快!讓她平躺著,腿底下墊點乾草,抬高些!”
張引娣聲音發顫,卻咬著後槽牙把指令一個個砸出來。
冷不丁,一道女聲插了進來。
大家齊刷刷扭頭,王強家媳婦不知啥時候站到了旁邊。
“你會弄這個?”
張引娣忙問,聲音陡然拔高半截。
那人點點頭,二話不說蹲下,袖口擼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
“俺養過三個娃,門兒清!快瞧瞧她褲腳上有沒有紅印子!”
張引娣低頭一瞅,火堆噼啪跳著光,火星子蹦起又落下。
果真看見吳春霞左腿褲管邊暈開一小片深褐色的血漬。
“糟了……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王強媳婦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調。
徐晉腦子嗡地一下,眼前發黑,手腳發麻,只顧往吳春霞跟前撲。
“春霞……春霞你別怕……”
他嘴唇哆嗦著,一遍遍重複。
“哭個屁!”
張引娣一把拽開他,自己撲通蹲下,膝蓋砸進鬆軟泥土裡,順手扯出塊舊布當簾子。
還好,就滲那麼一點點,不多。
王強媳婦湊近了,壓著嗓子飛快說:“弟妹這身子虛透了,估計是餓久了,又硬扛著走半天山路,肚裡那點底子早掏空了,娃自然待不穩。”
吳春霞疼得渾身發抖,牙齒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
“娘……我沒事兒……這前不著村後不挨店的,哪有郎中?咱不能在這耗,我拖累了大家,那就完了……”
“鬆手!閉嘴!”
張引娣厲聲喝斷她。
“現在還說這些?你是嫌命長還是嫌命太硬?”
她猛地轉頭盯住傻站在原地的徐晉,眼神銳利。
“還愣著幹啥?你媳婦要緊,還是你趕路要緊?趕緊想轍去!山上肯定有能止血的草根葉子,找!快去找!”
徐晉脫口就喊,嗓門劈了叉。
“我媳婦!當然是我的媳婦!”
娃沒了,還能再揣一個,人要是沒了,那就啥都沒了。
“行,這話我記住了。”
張引娣直接拍板,聲音沉穩。
“今兒明兒,哪兒也不去,就地紮營!先吃飽,再養人!”
在旁人搭把手幫襯下,總算把那點血給止住了。
可說到底,癥結就卡在沒藥上。
張引娣拍拍吳春霞的手背。
“別慌,肚子裡的小傢伙挺結實的。”
吳春霞死死咬住下嘴唇,牙印深深陷進皮肉裡。
張引娣轉頭,衝徐晉一抬下巴。
“你今兒個起早些,找個能遮風擋雨的地兒落腳,破廟、牛棚、塌了半邊的土屋都行,總強過在這山溝裡喝西北風。”
“成!我這就去!”
徐晉話音未落便轉身朝坡下奔去。
天越晚越涼,火堆噼啪幾聲。
王強那幫人蹲在坳子另一頭,縮著脖子,連咳嗽都不敢大聲,只拿胳膊肘碰同伴,壓著嗓子互相提醒別驚動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