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見自家婆娘說得哽咽,也垂下腦袋。
“妹子,我看你心善,不是那種冷臉趕人的主兒。”
女人用袖子蹭了蹭眼睛,接著說,“現在這路上太亂,敲詐勒索的,土匪搶娃賣鹽,咱們抱團走,多個照應嘛!你們要是不嫌麻煩,咱一塊上路成不?”
後面幾個男人也連連點頭,眼睛一直往張引娣腰間的布兜和徐青山背上的包袱上瞟。
那鼓囊囊的樣子,一看就有糧。
陳大妮聽著,腳尖悄悄往前挪了半寸。
徐青山卻立刻皺眉,湊近張引娣耳根嘀咕。
“娘,別答應!拖家帶口的,光喝風都能喝飽,還得分咱們的餅!”
張引娣沒搭理他。
她盯著襁褓裡那點微弱得像貓哼似的哭聲,又掃了一眼自己身後……
世道壞了,誰都不是鐵打的。
心一軟,骨頭就跟著發酥。
可她也清楚,人一多,動靜就大。
動靜一大,黑槍冷箭就容易瞄上。
她那點存貨,再厚的底子,也扛不住天天敞著門分。
王強一看她不鬆口,呼啦一下站直身子,兩步跨到她跟前。
咚地一聲,雙膝砸在地上。
“我給你磕頭了!”
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跪下的時候,震得地上浮土都跳了兩下。
“我王強啊,真不算甚麼好東西,可我就圖我家婆娘和娃能喘口氣!”他指著臉上那道歪斜的舊疤,“這是搶井水時讓人刀劈的,這年頭你不拼命,連親骨肉的命都保不住!”
“求你賞口吃的,哪怕喂他一口米湯也好!你指哪我往哪走,你叫停我不敢邁腿,行不行?”
他身後幾個男人二話不說,撲通撲通全跟著跪成一排。
“大姐,行行好!”
“救救這小的吧!”
女人也滑跪下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頭直抖。
徐晉手裡的果乾掉在地上,徐青山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吳春霞一手扶著後腰,一手輕輕託著肚子。
望著那小臉青白的嬰兒,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話。
張引娣看著地上這一圈人。
她快步走到王強跟前,一把托住他胳膊,往上一拽。
“爺們兒哪能隨便跪啊?骨頭硬著呢!”
她側身從自己背的布包裡,摸出一隻洗得發亮的搪瓷碗。
又從超市貨架上順了奶粉、一瓶溫開水。
當著一大幫人的面,她麻利地撕開了奶粉包裝,抖了幾勺淡黃色粉子進碗。
再倒進溫水,用勺子攪勻,穩穩遞到那女人手裡。
“娃太小,啃不動乾糧,先灌點這個墊墊肚子。”
一股子香噴噴的奶味散開了。
大夥兒全愣住了。
王強那一撥人更誇張,眼珠子都快蹦出來。
女人手抖得厲害,差點把碗摔了。
“這……這啥呀?”
“是奶?真是奶?”
他們小時候喝的是稀米湯,喂孩子靠的是嚼碎了嘴對嘴吐。
哪見過這種拎出來就能衝、衝完就能喝的好東西?
“趕緊喂!快!”王強急得直拍大腿。
能下肚的東西,管它哪兒來的?
活命要緊!
女人顫巍巍蘸了一指頭,輕輕抹在孩子嘴唇上。
小傢伙吧嗒吧嗒吸起來,她當場就紅了眼圈,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攥著張引娣的手直點頭。
“姐,往後你指哪我打哪!聽你的!”
王強瞧見娃不嚎了,還咂咂嘴睡得踏實。
再抬頭看張引娣,那眼神裡除了謝意,更多是震驚。
這年頭,居然真有人揣著現成的口糧到處走?
“哎,那個……引娣妹子。”
他撓撓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地問,“你們……這是往哪兒去啊?”
張引娣接過空碗,隨手擦了擦碗沿,抬眼看了他一下。
“北城。”
“北城?”
王強眉毛一挑,立馬擺手。
“哎喲喂,可不敢去!真去了,怕是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咋就不讓去?”
徐青山撓撓頭,插了句嘴。
“我們打南邊一路顛簸過來,躲了七八撥亂兵,沒見著啥大事兒啊?難道北城比那些土匪還嚇人?”
世道是不太平,可人總得往前走。
不去那兒,上哪兒找人?
“嗐!你們是沒聽說風聲吶!”
王強一拍大腿。
“北城現在就是個燒紅的鐵鍋,幾路大老爺們拿著槍對轟,今天你佔東城,明兒他搶西街,炮彈嗖嗖飛,房梁都震得直掉灰!老百姓哪還顧得上活命?去了不是當兵,就是當差,管你拎鋤頭還是抱娃,拉走就完事兒!”
他身後那漢子也趕緊接話。
“可不是嘛!跟個屠宰場似的,三天兩頭拉壯丁。我堂哥前腳逃回來,後腳就被堵在村口硬拖走了,才十六歲,還沒長開呢!更別提那些捐稅,名目比蝨子還多,交不起?行,糧缸搬空,人也帶走!”
旁邊一個裹著破棉襖的大嬸抹了把臉。
“我們也琢磨過往北挪窩,結果半道聽人講了幾句,嚇得連夜折返。那些當官的,心比石頭硬,手比刀子快。尤其姓徐的,下手最黑,動不動就砍腦袋立威……”
普通人能活著喘氣,已經是老天開恩了,誰還敢湊到槍口底下轉悠?
姓徐的?
張引娣心裡輕輕一跳,面上卻紋絲不動。
“所以……你們不奔北城了?”
“不去了!”
一人乾脆利落地搖頭。
“咱們改道河陽,聽說那邊開了賑糧鋪子,興許能混口熱乎飯。”
王強瞅著張引娣,眼神又急又軟。
“妹子,聽哥一句勸,那地兒真不是過日子的地方!你帶著老小,萬一磕著碰著,哭都沒地兒哭去!”
他媳婦抱著懷裡的小閨女,怯生生往前蹭了蹭,又把孩子往懷裡摟得更緊些。
“咱一塊往南吧?路上好搭把手,餓了分口乾糧,累了搭個棚子,夜裡輪流守火堆,防野狗也防人……”
說白了,饞的是她包袱裡那幾塊硬饃和半袋子紅薯幹。
張引娣沒吭聲。
去北城,是原主咬著牙定下的路,是她眼下唯一認得清的方向。
地圖早沒了,路引也燒了,可那個地名刻在原主記憶最深的地方。
男人在那兒,哪怕只剩一口氣,也得親自去撈。
不是信他還能活著,是信自己非去不可。
“娘……咱真非得去北城啊?”
徐青山挨近她耳朵,壓低嗓子,呼吸有點急,“他們說得挺瘮人的,說那邊城門封死了,道上全是死人,水井都填滿了,連狗都不往那兒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