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引娣望著他竄得飛快的後腦勺,心裡悄悄嘆了口氣。
這孩子嘛,是有點小算盤,但只要順毛捋,給點甜棗,幹活比誰都賣命。
天徹底擦黑。
連星星都藏起來了,徐晉和徐辰才踏著夜色晃回來。
徐青山撿的柴火早就燃起來了,橘紅的火苗在坑裡跳啊跳。
“娘,路問明白了。”
徐晉蹲到火堆邊,邊烤手邊開口。
張引娣從隨身揹包裡掏出最後幾包泡麵,準備燒水煮麵當晚飯。
接著又摸出個小本子、一支圓珠筆,遞過去。
“說不清就畫,畫個大概也成。”
“畫圖?”徐晉捏著那支細鉛筆,來回比劃幾下,直撓後腦勺。
“娘,這……真幹不了啊!”
他從小摸鋤頭、扛麻包,字都認不全,更別說拿筆描路線了。
只好吭哧吭哧地掰著指頭回憶。
“那個……先往前走,碰上個岔路口,三條道兒,挑最左邊那條,走著走著,就瞅見棵老槐樹,樹旁邊得拐彎兒,往右轉,嗯……不對,好像是先看見一座塌了半邊的廟?”
越說越打結,自己都說懵了,乾脆擺手不講了。
開口的是徐辰。
他蹲在火堆邊,撿了根燒焦的柴棍,在地上來回勾畫。
把徐晉剛才顛來倒去講的路線,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連哪個石獅子缺腦袋、哪條小路能抄近、哪段山路繞開官軍,全給補全了。
徐晉嘴張得能塞進雞蛋,眼珠子都快掉進火堆裡了。
他問路那會兒,徐辰就蹲在路邊摳泥巴,東瞧西望,還踢石頭玩。
結果呢?他自己記串了前後順序,徐辰卻像翻書一樣,一頁頁背得明明白白。
張引娣也愣住了。
過目成誦?
她那個整天流口水、說話慢半拍的傻兒子,竟然有這本事?
她深吸一口氣,把翻騰的念頭壓回去,聲音努力放平。
“二辰,你再講一遍,過了大槐樹,後面咋走?”
徐辰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
“過了槐樹,五十里路,有個叫雞鳴驛的地兒。鎮子不可以進,裡頭駐著官兵;得繞過去,從西邊山根底下那條毛狗都能鑽過去的窄道穿過去,出來正好接上大路,上了官道,一路朝北,直奔北城。”
徐青山也湊上前,伸長脖子瞅地上畫的圖。
“哎喲喂!二哥你這腦子……啥時候練出這本事啦?太神了吧!”
徐辰畫完最後一筆,隨手把柴棍一丟,拍拍手上的灰,立馬變回那副呆頭呆腦樣,直勾勾盯著鍋裡咕嘟冒泡的泡麵。
“面!吃麵!”
張引娣卻在心裡炸開了鍋。
從前只當徐辰是個甩不脫的包袱。
可眼下這情形,哪是拖累?
這是塊捂著的金磚!
記性好得嚇人,人看著又憨又愣,誰會防他?誰會疑他?
這不是天賜的活寶,還是啥?
她盛面時手腳麻利,一人一碗分勻,獨獨給徐辰碗裡多夾了一根油汪汪的火腿腸。
徐青山眼巴巴盯著那根腸,喉結上下滾動,饞得舌頭打結,硬是咬緊牙關,一聲沒敢吭。
活幹得利索,她才肯給你口飯吃。
二哥就咧嘴笑了一下,立馬換來一根肉腸。
人跟人啊,真是沒法兒比。
飯一吃完,大夥兒就圍在火堆邊準備眯一會兒。
張引娣把徐辰拉到跟前,攤開地上那張皺巴巴的地圖,又仔仔細細問了幾處轉彎。
徐辰答得特別順溜,張引娣心裡一下子亮堂了。
也對,心眼兒沒那麼多彎彎繞,反倒把路上這點小事兒全刻進腦子裡了。
哪還有空記別人說話的腔調?
張速紅琢磨了一會兒,伸手往空間裡掏了掏,摸出那條從李屠夫那兒順來的銀鏈子。
她輕輕擱在徐辰手心上。
涼絲絲的金屬一碰面板,徐辰在夢裡就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張引娣看著他,眼神定了下來。
吳春霞身子骨太虛,大夥兒乾脆決定再歇一天。
後來,張引娣待徐辰明顯不一樣了。
加餐越來越勤,有時還多塞半個雞蛋。
徐辰整個人都輕快起來。
她就蹲在他面前,手指點著地圖,語氣軟乎乎的。
“二辰,等咱們動身,你就幫娘記路。要去一個特別大的地方,路上繞來繞去,萬一記岔了,咱可就找不著家門啦。”
“嗯!”徐辰用力點頭。
可徐青山臉立馬垮了。
“娘,您老問他這些幹啥?他記得住啥?”
眉頭擰成疙瘩,滿臉寫著不信。
指望一個傻乎乎的人帶路逃命?
這不是開玩笑嘛!
再說,這年頭,誰真有這本事啊?
張引娣壓根沒搭理他,心裡早有了主意。
“腦子轉得快的,未必靠得住;反倒是腦袋慢半拍的,時不時能給你來個大驚喜。”
這話一出口,幾個小年輕全愣住了。
他撓撓後腦勺。
“我們腦子咋就不行了?跑腿幹活,哪回不是我們上的?”
也就敢背過身悄悄唸叨兩句。
真讓張引娣聽見,準保被拎過去幹三天重活。
夜色一沉,張引娣從超市裡掏出幾盒自熱米線,刺啦撕開包裝,倒水燜上。
一股子酸辣勁兒竄出來,嗆鼻子又勾魂。
幾個人餓得前胸貼後背,光聞味兒就口水直冒。
關鍵是,誰都沒見過這玩意兒!
不用灶、不燒柴,自己就能咕嘟咕嘟熱起來?
“哎喲……這也太香了吧!”
陳大妮嚥了一大口口水。
吳春霞本來閉著眼假睡,硬是被這香味撩醒了。
徐青山眼珠子差點掉出來,直勾勾瞅著那幾個自己冒熱氣的飯盒,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娘!這啥寶貝啊?比泡麵還帶勁兒!”
手已經不聽使喚,差點直接上手抓。
“米線。”
飯盒一熱好,她立馬分碗盛湯,一人一碗端過去。
徐青山一把搶過自己的那份,燙也顧不上,呼嚕呼嚕往嘴裡送。
酸得打顫、辣得冒汗,滑溜溜的米線裹著湯。
豆芽脆、花生香、肉丁嫩。
嚼一口恨不得把舌頭一起嚥下去。
眨眼工夫,幾碗米線見了底,湯水都被舔得鋥亮。
徐青山咂咂嘴,順手抹了下碗邊,肚子一鼓,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他心裡美滋滋:跟著這娘過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有滋味!
剛吃完,他又坐不住了。
瞄見張引娣靠在石頭上閉眼歇氣,立馬顛顛跑過去,滿臉堆笑。
“娘,累了?我給您按按肩膀!”
話沒說完,小手準備上肩,捏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張引娣眼皮一掀,斜了他一眼。
呵,天上不下餡餅。
這小子突然這麼勤快,準沒安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