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身子骨是自己的,虧不得。”
張引娣話一出口,沒商量餘地。
吳春霞這才低頭,一小口一小口抿著。
剛嚥下兩口,溝口那邊就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七八個面黃肌瘦的逃荒人擠在坡沿上,腦袋一個挨一個探進來。
最前頭是個頭髮白得像霜的老太太:“姑娘哎,你們真有吃的?行行好,給一口吧!老天爺保佑你長命百歲!我家孫子餓得只剩一口氣了……”
話音沒落,她一把把身後那孩子往前推。
小孩瘦得胳膊腿跟柴火棍似的,皮包著骨頭,風一吹都能晃三晃。
陳大妮立馬攥緊了袖口,指甲都陷進肉裡。
徐晉和徐青山也蹭地站直了,手不自覺摸向腰間別著的短棍。
張引娣早等著呢。
她一步擋在吳春霞前頭,拍拍衣服下襬,慢悠悠直起腰。
她盯著那群人飢火燒心的眼睛,沒掏糧,也沒遞碗。
反而蹲下去,順手抓了把乾裂起皮的黃土,攤開手掌亮給他們看。
“吃?”她聲音平平淡淡,“我們正吃這個呢,耐餓,頂事。要不,分你們一把?”
“不嘗?”
張引娣手腕一收,作勢要攥回去,“那可不夠勻嘍。”
老太太眼珠渾濁,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後狠狠一跺腳,拽著孩子扭頭就走。
等他們背影消失在拐彎處。
徐青山才敢嘀咕:“娘,你太絕了!嚇都把人嚇跑了!”
張引娣沒搭理他,只側耳聽了聽遠處動靜。
兵痞子吵嚷的聲兒早散了,她才抬手一招:“走,接著趕路。”
官道比先前更破敗。
爛包袱、斷車軸、翻倒的水桶扔得滿地都是。
正走著,張引娣忽然慢下腳步。
路旁蹲著個小小的人影。
五六歲的模樣,渾身上下糊著泥灰,根本看不出本來顏色。
他就這麼坐著,懷裡緊緊摟著一隻豁了口的瓦罐。
罐子邊,一張破草蓆歪蓋著個人,只露出兩隻僵硬發青的腳丫子。
小孩既沒哭,也沒喊,只是呆坐著,眼神空空的。
這年頭,餓死人的事,天天都在發生,哪輪得到她一個個去救?
可心口堵著一股勁兒,腳就跟生了根似的,硬是挪不動。
剛才不給糧,不是心狠,是怕開了這個口子,後面湧上來的人就再也攔不住了。
她突然停住,朝前頭的徐晉喊:“你們先走,我方便一下!”
張引娣轉身就往回跑,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那孩子身邊。
小孩一見她靠近,嗖地往後一縮,死死摟住懷裡那個豁了邊的瓦罐。
她立馬蹲下,手忙腳亂地從衣襟裡掏出那隻舊搪瓷碗。
就是之前給吳春霞衝奶粉用的那個。
半碗奶粉她早藏好了,就為防萬一。
這會兒她眼都不眨,一把全倒進小孩的破罐子裡。
“快!趕緊藏起來!找個沒人的角落,舀點水兌了喝,千萬不能讓別人瞅見!”
話音剛落,她猛地站起身,扭頭就走。
徐青山見她喘著氣回來,張嘴想嘀咕兩句。
結果徐晉一個冷眼掃過去,他立馬閉了嘴。
張引娣心裡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就盼著那孩子,能靠著這點東西,多熬一兩天……
一行人又悶頭走了大概一里地。
就這一眼,她整個人直接凍在原地。
就在他們剛路過的地方,三四條黑影正圍成一圈,中間正是那個身體。
幾秒鐘後,人影一鬨而散。
只剩那孩子仰面躺倒在土路上,瓦罐碎得稀巴爛,白粉撒了一地。
風一吹,立馬被黃沙吞得乾乾淨淨。
徐晉覺出不對,回頭問:“娘,咋啦?”
張引娣沒吭聲。
剛才那點“做了點好事”的暖意,一下子碎得徹徹底底。
是她,親手把一顆糖,放到了狼嘴邊上。
張引娣自己都不知道,後來是怎麼拖著腿跟上家人的。
等天邊灰透了,夜風一吹,人這才活過來似的,腦子慢慢轉了。
吳春霞挺著大肚子,才走一小段就喘得厲害,額頭上全是汗。
張引娣看著揪心,恨不得替她走。
可這荒山野嶺的,誰敢半夜歇腳?
黑燈瞎火的,說不定樹叢裡就蹲著野狗,石頭縫裡還藏著長蟲呢。
她招手叫來徐青山:“青山,你機靈點,找處背風的地兒,山溝、巖縫、石洞都行,關鍵是得能擋住風!”
“得嘞,娘!”
徐青山巴不得露一手,轉身撒丫子就蹽了,眨眼工夫連影兒都瞅不見了。
張引娣轉頭望向徐晉:“老大,你往前頭走走,問問去北城哪條道最安全,越繞開亂糟糟的地方越好。再順嘴打聽打聽,周圍有沒有小村子、屯子啥的。”
徐晉剛應了一聲,腳還沒抬。
“我非去不可!”
徐辰從柴垛後頭鑽出來,死死攥住徐晉胳膊肘。
“你湊甚麼熱鬧?外頭黑咕隆咚的,風還颳得邪乎,趕緊回這兒蹲著!”
徐晉伸手想掰開他的手指。
“就不!我就要跟著!”
這小子一旦擰上勁兒,八頭牛都拽不回來。
可眼下世道亂,他腦子又時靈時不靈,真放出去,指不定捅出多大婁子。
“娘……”
徐晉皺著眉,朝張引娣投去一眼。
“行吧,讓他跟著。”
張引娣嘆口氣,到底點了頭,“但你給我盯緊了,哄好他、牽穩他,別撒手,問完話立馬往回蹽。”
“中!”
沒別的法子,只能這樣了。
原地就剩張引娣、吳春霞和陳大妮三人。
陳大妮路上幾乎不咋吭聲,可幹起活來手腳麻利得很。
瞧見吳春霞冷得直打擺子,她立刻挪過去,拿自己身子堵住灌風的豁口,又使勁搓熱兩隻手,輕輕裹住吳春霞冰涼的腳踝。
“大嫂,再熬一熬哈,等落了腳點,生堆旺火,暖烘烘的,啥都好了。”
吳春霞抬起眼皮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只點了點頭。
張引娣瞅著陳大妮忙進忙出,心裡忽地一軟,又有點發酸。
“大妮,你也跑了一整天,快坐下喘口氣,歇會兒。”
可陳大妮搖搖頭,又彎腰去掖吳春霞腿上的破棉被角,張引娣也就不再攔了。
沒過多久,徐青山衝回來,滿臉放光,像剛撿了寶。
“娘!前頭有處山窩窩,背風又擋雨,我扒拉了幾把乾草鋪底下,對付一宿妥妥的!”
張引娣扶起吳春霞:“幹得挺利索。”
徐青山立馬挺胸抬頭,嘴角咧到耳根。
安頓好吳春霞,徐青山把包袱扔地上,拔腿又要往外溜。
“娘,你們先眯會兒,我去撿點燒火的枝條!夜裡沒火,人能凍僵嘍!”
話音沒落,人已經躥出去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