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妮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想去雲城不假,可真讓她一個人上路?
她後脖頸子直髮涼。
這年頭,孤身女人、年紀輕輕、模樣還過得去……
出門半里地都可能被人當軟柿子捏碎。
張引娣懶得看他們臉上那點小九九,拍拍褲子站起來。
“別幹杵著了!趕緊把從李屠夫家順回的東西攏一攏。能用的全帶上,吃兩口熱乎的,立馬出發。天黑前多趕一段,就少遭一分罪。”
話音一落,徐晉轉身就忙活開了。
陳大妮咬唇站了半天,還是抬腳蹭過去,低頭蹲下,悶聲收拾。
沒轍啊,沒第二條路。
徐青山為了露臉,也趕緊擠進人群,搶著抱袋子。
“哥你歇著,這點活兒我三下五除二就整利索!”
張引娣斜睨一眼,嘴沒動,眼皮都沒抬一下。
半個鐘頭後,一家人出了地窖,踏出水堂鎮。
李屠夫和胡月人影不見,八成是躲哪舔傷口去了。
一上官道,眼前全是灰撲撲的逃難人。
拖兒帶女的,揹著鋪蓋卷的,抱著破碗討水喝的……
張引娣心裡發酸,又忍不住攥緊手心。
不是不想幫,是手裡這點東西,要餵飽自家六口人。
她眼角一掃,發現二兒子徐辰正睜著亮晶晶的眼睛,東瞅西瞧,小嘴張開想問話。
“老大,盯緊你弟弟。”
“娘您放心,我一直瞅著他呢。”
“光盯著不行。”張引娣臉一沉,“不許他與陌生人搭腔,更不許掏出咱們的乾糧、水壺顯擺。別人餓得啃樹皮,我們有吃的,這就等於把刀架自己脖子上,懂不懂?”
世道亂了,人心就變脆了。
徐晉身子一挺,腦門上瞬間沁出汗珠,他一下全明白了。
馬上攥緊徐辰的小手,寸步不離地牽著。
徐青山一路上腿腳格外勤快,一會兒遞水壺,一會兒幫吳春霞託腰,總想往張引娣身邊湊近點兒。
“娘,你歇會兒不?我給你揉揉肩膀唄?”
張引娣頭也不偏,直直往前邁步。
“不用。”
他還不甘心,笑嘻嘻湊近點:“娘,晚上咱吃啥呀?還煮泡麵不?要是能加根火腿腸,那才叫香!”
他光想著那口辣乎乎、熱騰騰的滋味,舌頭都快打結了。
張引娣終於剎住腳,慢慢轉過身來,瞅了他一眼。
“你今兒手都沒抬一下,就光想著嘴了?”
徐青山一下子被堵得說不出話。
他明白了,光靠耍貧嘴,真沒用。
正琢磨呢,眼珠子一轉,盯上了大嫂吳春霞。
走了一路,腿腳越來越沉,額頭上全是汗珠子。
徐青山眼睛唰地亮了,這不就是個活生生的好機會?!
他拔腿就跑,三兩下擠進徐晉和吳春霞中間。
“大哥,你背上扛著山,手上還扶大嫂,太吃力了!我來扶吧,我身上沒東西,輕省!”
徐晉一愣,還沒反應過來。
徐青山手已經伸出去了,作勢要託吳春霞的手肘。
吳春霞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手指攥緊了包袱邊。
徐晉喘著粗氣看了看媳婦泛白的臉,又瞅瞅自己壓彎了腰的扁擔,咬咬牙,點了下頭。
“扶就扶牢實點。”
張引娣冷不丁冒出一句。
大家齊刷刷扭頭看過去。
“大嫂要是磕著碰著,你今晚別想沾一口飯。”
徐青山心裡咯噔猛跳,立馬拍胸口表決心:“娘,您放一百二十個心!我拿命護著大嫂,一步都不敢鬆手!”
他接得格外小心,一手虛託著大嫂胳膊,一手穩穩託在她後腰上。
隊伍繼續往前挪。
這回徐青山是真繃緊了神經,眼觀六路,腳踩穩當,嘴也閒不住。
“大嫂,慢點兒,前頭有塊磚頭!”
“大嫂,腳下留神,這兒塌了個小坑!”
吳春霞剛開始還有點拘謹,看他額頭沁汗、身子微微前傾,心就一點點軟了下來。
路上靜得瘮人,只有拖沓的腳步聲,夾著幾聲乾咳。
突然。
前面隊伍亂了起來。
緊接著,尖叫聲猛地炸開。
眼前那群還在往前挪的逃荒人,忽然跟被蠍子蜇了似的,撒腿就往回蹽,邊跑邊嚎。
“快跑啊!”
“當兵的來了!是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貨!專搶糧殺人!”
張引娣唰地仰起臉,手條件反射就往腰間粗布衣裳底下摸。
那兒藏著點硬傢伙。
“快!找地方貓著!”
徐晉腳底生風跟上來,一手摟緊媳婦肩膀,另一隻手順勢把背上的大包袱甩進路邊溝裡。
底下正好有個凹坑,能蹲兩個人。
徐辰呆在原地沒動,臉色發白,傻愣愣盯著遠處捲起的灰黃煙柱。
“二哥!快跳下來!”
徐青山急得腦門冒油,伸手去拖,硬是把他薅進溝底。
“別吱聲!找死是不是!”他咬著後槽牙嘶吼。
徐辰被吼懵了,眼圈一紅,嘴一撇就要掉金豆子。
徐青山心慌得直打鼓,眼珠子一轉,瞥見地上那捆紮行李的麻繩。
想都沒想,抄起來就往徐辰手腕上繞。
“你幹啥?!”
徐晉啪一下拍開他的手腕。
徐青山臉漲成豬肝色,喘著粗氣嚷:“他腦子不清醒啊!萬一竄出去喊兩嗓子,咱們全得交代在這兒!綁緊點才保險!”
“胡咧咧!”
徐晉火氣蹭地竄上來,一把攥住他前襟,“他是你親哥!再糊塗也是徐家的骨頭!綁他?你試試看!”
“這都啥時候了還講情面?一根筋!咱全躺平了,誰還顧得上他?”
“再說一遍試試!”
倆人當場就槓上了,你推我搡。
陳大妮抱著包袱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都給我閉嘴!”
張引娣一聲斷喝。
“徐青山,膽肥了啊?”
徐青山被盯得脊背發涼,手一抖,繩子差點掉地上,結巴著說:“娘……我真不是害他……是怕……怕出事……”
“怕出事?”張引娣反倒冷笑出聲,“他是你哥,綁起來一掙扎一嚎,那些兵立馬就聞著味兒過來了!你倒是圖省事,把禍根往自己脖子上套?”
她順手把搪瓷碗塞進吳春霞手裡:“春霞,趁熱喝。”
再一轉身,盯著徐青山:“今兒中午那口飯,你自己掂量著,別來灶臺邊。”
徐青山整個人僵在那兒。
“娘!我……”
“再囉嗦一句,今晚你就餓著肚子睡覺!”
徐青山心裡委屈得直打鼓,可嘴上連個屁都不敢放。
吳春霞雙手捧著那碗剛熱好的奶糊,奶香混著灶灰味兒。
在這灰濛濛的山溝裡,簡直像在沙漠裡看見了一汪清水,饞得人嗓子眼發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