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還橫?”
“狂?再狂一個我看看?”
“過路費?收啊!接著收啊!”
徐晉打得興起,一拳接一拳,把李屠夫放倒在地後,乾脆騎上去掄圓了胳膊,真照張引娣說的那樣,往死裡打!
一罐粉末噴完,地上鋪開厚厚一層白霜。
張引娣拎著空罐子走過去,砸在李屠夫腦門上。
她抬腳踩住他胸口,冷聲道:“關卡今天必須拆!以後誰敢再設一道,就這下場!”
李屠夫躺在泥地裡,腦子裡嗡嗡響,想破頭也不明白。
這群平時見了他就繞道走的軟柿子,到底是如何把他摁在地上狠搓的?
他仰面躺著,耳朵流血,眼角帶血絲,通紅的眼珠子死死追著張引娣的腳尖。
張引娣一隻腳直接踩上他腦門。
“我說了算,你敢不聽?下回招呼你的,可就不是滅火器這麼簡單嘍!”
李屠夫壓根不知道“滅火器”是啥玩意兒。
可這中年女人眼神一掃,他就全明白了。
水堂鎮這塊地盤,以後再沒他橫著走的份兒。
張引娣心裡那口憋了好幾天的氣,總算舒坦了。
“東西全帶走!搜刮老百姓的錢糧,不怕夜裡鬼敲門啊?”
徐晉累得直喘,手背上全是青紫紅腫,卻咧嘴笑得特別響亮。
“娘您放心!一粒米、一根蔥,我們都不給他剩!”
張引娣拍拍褲腿,準備先撤回地窖,好好喘口氣,再想下一步。
“娘,快看!亮晶晶的!”
張引娣一眼認出,那是那對年輕夫妻的。
她側過臉,只見那女的正死死摟著男人,哭得肩膀直抖。
“大姐……求您行行好,救救我家當家的吧!我給您磕頭了!”
張引娣蹲過去瞅了一眼。
腦門開了大口子,血都幹了半邊……活下來的希望,怕是不多。
“我們明早就要離開水堂鎮。管你們頓飽飯沒問題。至於他,我給你點紗布、碘伏、止痛片,你自己包紮。能撐過去,是命硬。撐不過去,也是命。”
大妮眼淚嘩嘩淌,咬著牙把男人背起來。
“俺倆是從潼關逃出來的,我叫大妮……大姐,你們是哪兒來的呀?”
張引娣眼皮都沒抬一下。
“省點勁兒,別光顧著問,趕緊跟我回地窖。”
張引娣往角落一蹲,翻出幾盒自熱米飯、幾包自熱火鍋。
原先家裡五口人吃飯,現在多了兩個搭夥的。
七份口糧,一分不能少。
“娘,今天我猛不猛?”
徐青山立馬湊上來,眼巴巴等著誇,心想著那麻辣牛肉麵、酥脆蔥油餅,泡開就是一頓香噴噴,光想想,嘴裡就冒口水。
不猛。
還差點火候。
張引娣嗤了一聲。
“要不是咱這邊有傢伙、有人、有底氣,你早撒丫子蹽了!怕不是連後槽牙都飛出三里地!”
徐青山剛張嘴,徐晉扯著嗓子喊:“娘!他……沒氣兒了!”
張引娣猛地回頭。
那個被架回來的年輕人,身子雙眼緊閉,臉都泛青了。
大胡月和屠夫也沒跑掉,一個斷了腿,一個捱了重擊,又沒吃沒喝沒藥。
這寒冬臘月,怕是熬不過三天。
人走了,草蓆一裹,黃土隨便蓋一蓋,就算送了終。
這事一攪和,晚飯氣氛一下子沉到底。
徐青山饞得直嚥唾沫,可誰都沒動筷子,他也不敢端碗大嚼。
大妮默默吃完一碗熱乎乎的米飯,捧著碗,眼睛盯著張引娣。
“大姐……能……帶我一起走嗎?”
她壓根不敢信,自己一個連菜刀都揮不利索的婦道人家,硬要靠兩條腿走到雲城?
真沒退路了。
張引娣沒吭聲,低頭扒拉著自熱鍋裡的海帶,一根一根嚼得特別慢。
多張嘴,就多一口糧。
以後這世道,亂糟糟的日子還長著呢。
她得先護住自己這條命,才談得上幫別人一把。
看她遲遲不點頭,大妮趕緊往前湊了湊:“大姐,你瞧瞧你家老大媳婦,肚子都鼓成小山包啦!生娃可是女人這輩子最熬人的事兒,前前後後少說也得人搭把手吧?”
她又衝徐晉三兄弟努了努嘴:“他們仨,到底是個男的,端茶送水都彆扭,我別的不行,燒火做飯、漿洗縫補,保管樣樣利索!”
張引娣瞅了眼老大媳婦圓滾滾的肚子,心裡琢磨了一下,還真是這麼回事。
“行吧,倒也不是不行。”
她頓了頓,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擱。
“不過,咱們不去雲城那地界,改道北城。”
這時候還沒人喊它京城。
天下是亂,可還沒亂到塌天的地步。
話音剛落,她心裡早盤算好了。
去北城,不止為躲難,將來要是時勢一變,她興許還能甩開膀子乾點正經事。
等子孫後代修族譜,指不定得專門給她單列一頁,寫上“始祖張氏,志在北國”!
“北城?娘!您咋突然改主意了?”
徐晉第一個跳起來,“那兒全是扛槍的土皇帝,心比狼狠、臉比鐵硬,咱去了不是往刀尖上撞嗎?”
徐青山也急了,直跺腳。
“對啊!雲城好歹能撒把種子就長苗,北城能幹啥?當街討飯還是給人當苦力?”
三兄弟裡,就徐辰最心寬,歪在角落晃著腿,手裡捏著那條銀鏈子來回摩挲。
陳大妮縮了縮脖子,壯著膽子插了一句:“大姐……我聽路過的人講,雲城那疙瘩黑土厚實,插根筷子都能冒芽;可北城城門天天關著,炮聲隔三差五響一回,死人堆得比麥垛還高。”
她抿了抿嘴,又補了一句:“大夥都往雲城蹽,路上人多,好搭個伴、照個面。咱這點人,跑去北城,連個問路的人都找不著啊……”
張引娣掃了他們一眼,眼神平靜得很。
“我定了。”
“不想跟著走的,趁早說,現在拍屁股就能走人,我絕不攔。”
地窖裡一下子連喘氣聲都聽不見了。
走?往哪兒走?
離了張引娣,他們連今晚睡哪兒、明早喝口熱水都得抓瞎。
徐晉第一個開口,嗓音低低的。
“娘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大媳婦吳春霞一手扶著圓滾滾的肚子,一手輕輕點頭。
徐青山嘴角一抽,心裡直翻白眼。
可嘴巴立馬閉得嚴嚴實實。
他早摸清了。
這娘現在說話算數,頂一句就挨一句訓,硬剛?
純屬找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