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安葬了阿依夏木之後,李疆裕變得很少說話,臉上也不再有多少表情。
他開始像一臺機器一樣,沒日沒夜的工作。
那段時間,他彷彿不用睡覺,每天有幹不完的事情。
狩獵隊在他的親自帶領下早出晚歸,收貨頗豐。
村裡的事情也處理的僅僅有條,逃荒者也在連隊的帶領之下,正式的紮下了根來。
田地裡的事,他也寸步不離地跟著張志義,硬是在第一場雪落下前,將冬小麥悉數播種下去。
這如期而至的第一場雪,著實讓人有些振奮。
雪非常的厚,僅僅一場,就趕超了去年三場的量。
都說瑞雪兆豐年,這沒過小腿肚的雪,像是一針強心劑,讓所有人對來年都充滿了希望。
只不過···
眾人依舊提不起高興的勁來,全都對李疆裕充滿了擔憂。
現在的他,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照顧孩子,工作強度也遠遠超出正常水平。
更讓人擔憂的是,他唯一的抽菸愛好也徹底戒了。
偶爾用來解乏的酒,也幾乎不碰。
彷彿曾經那個活脫脫的“李疆裕”,隨著那一抔黃土埋進了戈壁深處。
現在留下來的,只是承載了眾人“希望”的軀殼而已。
戰士們和村裡人都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想要去勸說,但都無功而返。
可能是老天爺也覺得他過的有些太苦了,不忍心再看下去。
於是第二年,風調雨順,沒有一絲一毫的災情。
冬小麥返青時綠浪如波,抽穗揚花時風晴日朗,收割時更是晴空萬里。
春播的作物也趕上了最好的光景,雨水潤物無聲,陽光慷慨而不毒烈。
就連每年春季必來的沙塵暴,都收斂了下去。
這樣的年景,讓眾人信心倍增。
鄉親們和戰士們鉚足了幹勁,額外開拓了一片新的農耕地。
新的水源也在孫正源教授和阿齊木的帶領下,引入了連隊和村子。
家禽養殖也得以擴建,羊群甚至一口氣誕下了十幾只小羊羔。
一切都欣欣向榮,充滿了希望!
果然,這一年秋末,糧倉第一次被填得滿滿當當,甚至需要臨時加固。
金黃的玉米、飽滿的小麥、沉甸甸的豆子,全都散發著香氣。
各類瓜果切片晾曬成的果乾,堆積如五彩的小山,同樣甜香瀰漫。
陰霾了數年的饑荒陰影,終於被這實實在在的豐收徹底驅散。
深秋的最後一天,徐衛國將最後一車糧運入糧倉,忍不住的揚起了嘴角。
“老李,這老天爺總算開眼了啊!往後,咱們再不用為一口吃的把心吊到嗓子眼了!”
徐衛國咧著嘴走上前,大手重重落在李疆裕肩上,只感覺有些咯手。
“俺說老李,這整整一年,你可沒休息過一天,現在糧食都收回來了,村裡的事也全部安頓好了,這回···你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吧?”
李疆裕將幾件農具歸攏到牆角,擺得一絲不苟。
隨後拿起腳邊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布袋,目光卻越過徐衛國,投向那輪正緩緩沉入戈壁灘,巨大而蒼紅的落日。
“我不累,不用休息。”他的聲音平靜無比,就像是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明天你帶著兄弟們好好休息吧,然後讓志義叔做點好吃的,犒勞犒勞大家。我這邊還要去趟團裡和營裡,連隊和振新就辛苦你和趙娟了。”
徐衛國一愣,笑容僵在臉上,急步跨到李疆裕面前,擋住他的去路。
“啥?還要去團裡營裡?這節骨眼上你去幹啥?”
“還糧。”李疆裕吐出兩個字,簡單明瞭,“咱們去年不是借了好多糧食嗎?今年豐收了,我得還回去啊。”
“這事俺和老鄧去就行,你瞎跑啥啊!你好好休息吧,啥事都不用管了。”
說著,徐衛國便伸手準備去拿李疆裕手中的糧食布袋。
但是李疆裕像是下定了決心,非常利落的將糧食布袋放到了身後,然後沒有任何停頓的朝著連隊後方的戈壁灘處走去。
“晚飯不用等我了,我去陪陪夏木。”
“老李!你···”
徐衛國追出兩步,話喊了一半,卻堵在喉嚨裡。
他望著那個背影越來越小,最終融入蒼茫的落日餘暉中,只剩下一個執拗的剪影。
阿依夏木的墓很乾淨。
周圍沒有一根雜草,只有一層細小的,被精心鋪平的礫石。
過去這一年,無論風霜雨雪,李疆裕幾乎每日都會來此。
起初人們還輪番來勸,怕他睹物傷情,走不出來。
後來便也習慣了,甚至有時找不見他,便會來這裡等,因為都知道,他一定會來。
夕陽將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疆裕走到墓前,熟練地拂去石座上也許根本不存在的浮塵,然後像回到家一樣,很自然地盤腿坐了下來。
緊繃了一整日,沒有太多表情的臉龐,此刻竟然浮現出了一絲笑容。
“媳婦,你看我這次給你帶來甚麼了?”他拍了拍身邊的布袋,放到了碑前,“咱們今年糧食大豐收了,來,聞聞,看香不香。”
話語落下,李疆裕又拿出了許久未抽的煙以及喜歡喝的酒,擺在了面前。
“今天高興。”他對著墓碑笑了笑,那笑容很燦爛,“我喝兩口,你要是不吭聲,我就當你準了啊。”
曾經那隨時可以得到的回應,此刻再也聽不到了。
不過他還是拿出三個粗瓷酒杯,在墓碑前一字排開。
一杯放在旁邊老排長的墓前,一杯放在阿依夏木的墓前,最後一杯,才端在自己手中。
“好吧,既然你不吭聲,那我就小酌幾杯了啊。”
他拔開塞子,小心地將三個杯子斟滿。
“我先乾為敬!”
他仰頭,將杯中火辣辣的酒一飲而盡。
烈酒劃過喉嚨,帶來灼熱的刺痛感,隨即一股暖意從胃裡升騰起來,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那層冰封的硬殼似乎裂開了一道細縫,露出底下洶湧的,沉寂太久的情感。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在阿依夏木的墓前,一杯接著一杯,聽著風聲,看著最後一縷天光從戈壁盡頭消失。
直到,星辰一顆接一顆地亮起,冰冷而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