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疆裕似乎對身後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他徑直走進廚房,見到灶臺上的窩窩頭,不由分說的拿起幾個便往嘴裡塞去。
他吃得很快,很用力,彷彿不是在品嚐食物,而是在完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吃到第四個的時候,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然後自顧自的,喃喃自語道。
“你放心···我會好好吃飯,會照顧好自己。”
“也會···把咱們的兒子,好好撫養長大。”
“看著他成家立業,看著這片土地,像咱們想的那樣,一點點變好。”
說完這幾句話,他彷彿卸下了某種重負,又像是做出了一個鄭重的承諾。
緊接著,便將一張一直攥在手中的信封,疊好之後,放到了胸口前的口袋中。
做完這一切,他抄起灶臺邊的水瓢,從旁邊的大水缸裡舀了滿滿一瓢涼水,“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清涼的水流過乾澀的喉嚨,沖淡了窩窩頭的粗糙感,也讓他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隨後,他用袖子擦去嘴角的水漬,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那裡面沒有了最初的死寂與空洞,也沒有了剛才走出病房時那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下的虛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責任與承諾,強行支撐起來的堅強。
“老徐,走吧,我吃飽了。”
連隊後方的戈壁灘處,已經站滿了人。
他們像是趕緊急任務一樣,瘋狂的揮動著手中的鐵鍬和坎土曼。
塵土飛揚,人頭攢動,完全沒有能夠再下腳的地方。
站在遠處的李疆裕望了一眼,也沒有再往前走,而是立刻轉身,回到了病房。
祝秀妍帶著一眾女兵,將阿依夏木輕輕的放入了棺材之中。
李疆裕趕到,親自蓋上了棺蓋。
等到墓坑挖好,他便和徐衛國兩人,將棺材小心翼翼的抬到了墓坑旁。
所有人到齊,依照慣例,接下來需要進行一場莊重而正式的告別儀式。
然而還沒等鄧博文開口安排,李疆裕卻微微抬起了手。
“不用了,夏木說了,她來連隊的時候是安安靜靜來的,走的時候也想安安靜靜地走。所以,不用進行那些儀式了,直接下葬吧。”
這平靜的語氣,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頭酸楚。
和前幾天那個彷彿被抽走靈魂,只剩一具空殼的李疆裕相比,此刻的他似乎恢復了一絲“人氣”。
但那一絲人氣,也僅僅像是灰燼裡偶爾蹦出的一點火星,微弱而短暫。
按照他的要求,八名戰士上前,將棺材緩緩降入墓坑。
就在棺材落定,眾人準備填土的一剎那,誰也沒料到,李疆裕突然向前一步,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老李!你···”
徐衛國心頭一緊,下意識就要衝過去。
一旁的鄧博文卻猛地伸手,牢牢攔住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用力搖了搖頭,眼神複雜地望向坑底。
墓坑中的李疆裕,並沒有做任何出格的舉動,只是靜靜地站在棺材旁,然後從懷裡掏出幾樣用布仔細包裹著的東西。
“結婚那天,我發誓要一直陪著你,但是···我可能要食言了,對不起。”李疆裕將自己和阿依夏木最初見面所穿的那件大衣,以及親自送給她的鋼筆,輕輕的放到了棺材上面,“今後,可能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要讓你一個人先在這睡了,不過不用擔心,我先讓這些東西陪著你,等答應你的事情都做完了,我再來陪你。”
說完,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張開雙臂,身體前傾,輕輕地環抱住了眼前的棺材,就好像是擁抱著阿依夏木一樣。
墓坑之上,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凜冽的秋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卻沒人抬手去擦。
時間彷彿凝固了。
只有風在嗚咽,只有塵土在飛揚。
然而沒過多久,李疆裕便立刻起身,雷厲風行的爬出了墓坑,親自拿起鐵鍬,往墓坑裡填著黃土。
眾人望見,想要幫忙卻都被他攔了下來。
秋風蕭瑟,陣陣塵土隨風揚起。
像是將那最後的一抹思念,糅碎了灑向空中。
就這樣,直到李疆裕一個人,用土將棺材完全覆蓋住,這才緩緩的停了下來。
徐衛國見狀,趕忙上去幫忙。
這一次,李疆裕沒有阻攔,他退後一步,沉默地看著。
戰士們心領神會,立刻圍攏上去。
很快,一個規整的土丘在戈壁上隆起,緊挨著老排長的墳墓。
土丘成形,戰士們自動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清晰的視野,將這座新墳毫無遮擋地呈現在李疆裕面前。
鄧博文揮了揮手,兩名戰士抬著一塊青石墓碑走了過來。
石碑是新刻的,打磨得不算精細,卻方正厚重。
上面簡單寫著“愛妻阿依夏木之墓”。
墓碑,被穩穩地立在墳前。
鄧博文拿起最後一鐵鍬土,遞到李疆裕手中。
“老李,”鄧博文的聲音沙啞,“剩下的時間,交給你了。”
他用力拍了拍李疆裕依舊緊繃的肩膀,終究還是沒忍住,低聲補了一句。
“人死不能復生···節哀,她肯定也希望你好好的。”
在場的所有人都準備離開,將這最後的告別時光交給李疆裕。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還沒等人轉身離開,李疆裕便突然洪亮的喊了一聲。
“大家先別走,我有事要安排。”
話音落下,李疆裕便拿著鐵鍬走到了阿依夏木的墓碑前,小心翼翼的將土均勻的灑在了墓碑根基之下。
緊接著他後退兩步,鞠了三躬之後,雷厲風行的回到了眾人面前。
一時間,他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眉宇之間不再有頹廢之色,反而是充滿了鬥志和昂揚的神態。
“弟兄們,我之前部署的三個工作,家應該都已經明確了吧?”
這話鋒轉的實在是有些快,不僅是一眾戰士,就連身邊的鄧博文幾人都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不過大家也就愣了一會,很快便回應道。
“報告連長!已完全知曉!”
“好!”李疆裕的聲音又提高了一個度,“時間不等人!生存更是刻不容緩!既然任務已明,從此刻起,全連必須收起一切悲慼,全心全意、全力以赴投入到這三項工作中!這不僅是命令,更是我們活下去的保障!”
他目光如電,迅速鎖定人群中的身影。
“一排長!”
“到!”
“你的安排稍有調整,你改做我的副手,狩獵小隊我要親自組建,並且我會親自帶隊外出狩獵。”李疆裕不給眾人消化和質疑的時間,大手一揮,“好了!今天剩餘的時間,留給大家做最後的準備。檢查裝備,細化方案,解決個人問題。從明天一早開始,各排按計劃行動,各司其職,各執其事!我要看到效率,看到成果!解散!”
李疆裕說完這一番讓人有些猝不及防的話,便獨自一人穿過人群,快步的朝著連隊庫房走去,只留下恍神的眾人面面相覷。
半晌,才有人低聲交頭接耳。
“連長他···他這是怎麼了?”
“不知道啊,這轉變也太快了吧。”
“該不會是···受了太大刺激,有點···不太對勁吧?”
“別瞎說!連長肯定是把悲痛化成力量了!”
“可這也太···”
就在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之時,徐衛國突然高喊了一聲。
“行了,都別瞎猜了,趕緊回去準備吧。”
話音落下,眾人也不再逗留,跟隨著徐衛國的步伐便朝著連隊中走去。
戈壁灘重歸寂靜,只有風聲永恆地呼嘯。
那兩座墳,一新一舊,在這遼闊而荒涼的土地上,顯得那麼渺小,又那麼固執。
它們靜靜地矗立著,如同兩個沉默的守望者,目送著人群遠去,直至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