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秋末。
七年時光,如同白駒過隙,卻在戈壁灘上刻下了深深的年輪。
第一年的墾荒彷彿還在眼前。
那時,鹼土白花花地覆在地表,像一層不肯融化的霜。
戰士們和村民們用鐵鍬一遍遍翻地,撒下的種子,卻逢上倒春寒。
嫩苗剛探出頭,就連著凍土一起萎黃。
緊接著又是乾旱,稀稀拉拉的幾行青苗,在風沙裡艱難地挺了兩個月,最終還是成片地枯死。
那一年,幾乎顆粒無收。
好在生產大隊成立了,連隊和村莊挽成了一股繩。
家禽養殖成了救命的依託,雞鴨雖然瘦,但總能有蛋,山羊啃著鹽鹼地裡倔強的草根,竟也熬了下來。
大家喝稀粥、吃雜菜,互相省著一口糧,硬是挺過了那個漫長的冬天。
也許是這片土地終於被感動了,第二年,雪下得格外厚。
開春後,積雪融化,滲入土壤,竟沖淡了些許鹼氣。
為了讓糧食能夠更好的得到灌溉,在孫正源教授的再度幫助之下,之前在戈壁灘上找到的新水源,也成功的引入了連隊和村莊。
苗,終於綠了。
秋天,玉米地金燦燦地鋪到天邊。
連隊和村子一口氣各自建起三座糧倉,高高聳立在,像三個沉穩的衛士。
糧倉滿了,心也安了。
加上匪患早已絕跡,駐紮在村裡的戰士們陸續撤回連隊,但鄉親們執意留著那些騰出的地窩子。
人走了,情分不走。
落戶制度也順利推廣,鄉親們井然有序的落戶於此,徹底將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再也沒有離開的念頭。
生活穩當了,屬於‘好日子’的瑣碎溫暖,便也隨之蔓延開來。
漸漸地,大家也都開始考慮起了成家的事情。
加上李疆裕三人開了一個令人羨慕的好頭,於是連隊中喜結連理的喜事,也如同春後竹筍一般,一樁樁連著一件件。
更甚至也有不少連裡的戰士,娶了村裡的少數民族。
這片土地,終於不再是暫居之地,而是生根發芽的故鄉。
好事不僅如此,李疆裕和徐衛國兄弟兩人,在婚後的第三年,先後迎來了新生命。
李疆裕喜得一子,取名為李振新,意為振興新疆。
徐衛國喜得一女,取名為徐安安,意為平平安安。
兩個小生命的啼哭,讓地窩子裡溢滿了奶香和希望。
李疆裕常常抱著小振新,指著窗外無邊的田野說:“兒子,這以後就是你的家了,你得讓它更興旺。”
徐衛國則把安安裹在懷裡,“閨女,爹甚麼都不要求你,只希望你能一輩子平平安安的。”
本以為這樣的幸福生活,可以一直的延續下去。
但···
天不遂人願。
從1959年開始,天色彷彿換了張臉。
雨越來越少,風卻越來越烈。
乾旱持續了一年,新發現的水源也近乎枯竭。
蝗蟲也黑壓壓地撲來,啃光了去年存下的秧苗。
接著是冰雹,雞蛋大的雹子砸塌了屋頂,也砸碎了人們才累積起來的一點安穩。
沙塵暴更是常客,一來就遮天蔽日,白天也得點燈。
糧倉一點點空下去。
“逃荒”。
這個幾乎被遺忘的詞。
又再次在耳邊響起。
······
“老李!村子那邊出事了!”
徐衛國滿頭是汗、臉色發青地推開門,直奔李疆裕面前而去。
此時的李疆裕剛剛從營部回來,甚至連衣服都沒有換,只為看孩子一眼。
然而當聽到這個訊息之後,他那原本喜笑的眉眼,瞬間緊蹙在了一起。
“出事了?出甚麼事了?!”李疆裕趕忙將抱著的孩子遞給了一旁的阿依夏木。
“昨天不是有一批逃荒的人到村東頭了嗎?俺安排他們在臨時搭的窩棚住下了,可誰想到···半夜有人把糧倉的鎖撬了!偷走走了好幾袋糧食!”徐衛國喘著粗氣,聲音發顫,“今早發現後,鄉親們就炸了!說逃荒的裡頭有賊,甚至懷疑是土匪捲土重來!幾十個人圍到窩棚那討說法。逃荒的也不服,說不是他們全夥乾的,兩邊推搡著,就打起來了!聽說···聽說有人頭被砸破了,流了不少血!”
李疆裕眉頭鎖成了疙瘩:“派人去處理了嗎?”
“去了,阿齊木已經帶著人過去了,俺趕緊就來找你了!”徐衛國緩了口氣,又壓低聲音說:“老李,這事邪性啊,你還記得當年王桂蘭那夥土匪不?也是混進逃荒的隊伍裡,裡應外合。你說這都太平這些年了,不會又···”
李疆裕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土匪沒那麼快捲土重來。這幾年雖然天災重,但咱們這組織得好,沒人上山為匪。恐怕···真是餓極的人,一時犯糊塗。”
“那現在咋整?鄉親們火氣大著呢,加上當年土匪鬧的事情,現在說啥都要把所有逃荒的都趕走!”
“趕走?往哪趕?”李疆裕抓起大衣,“這時候趕人,就是把人往死裡逼。走,趕緊過去,路上細說。”
走之前,他轉身去到阿依夏木面前。
她一直安靜地抱著孩子,眼中卻滿是憂慮。
李疆裕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
“別擔心,營長答應撥些糧食給咱們,撐過這個冬天沒問題,我去去就回。”
阿依夏木點點頭,把臉在他粗糙的掌心貼了貼。
“有你在,我甚麼事情都不擔心,只是···這兩天年太辛苦你了。”
“不辛苦,一切都會過去的,咱們也會重新過上好日子的。”
話罷,李疆裕便不再逗留,立刻穿上大衣,和徐衛國一起走出了地窩子。
外面,天色已是昏黃,風捲著沙粒撲面而來。
兩人騎上馬,沿著顛簸的土路朝著村莊的方向一路疾馳。
這條路,不知走了多少遍。
從前兩旁是漸綠的田野,如今卻只見龜裂的土塊和枯槁的草梗,甚至比開墾前還要荒涼。
村子附近也是如此,原本還能有些野果可以充飢,今年蝗蟲過境,連這些野果都沒有剩下多少。
這連續三年的災荒,已經讓村裡部分的人有了離開的念頭。
如果這件事處理不當,恐怕這些年的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想到這,李疆裕頂著風沙,猛地揚了一下馬鞭。
“老徐!加快速度!別讓事情鬧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