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頭已經亂成一團。
幾十個村民手持鐵鍬、木棍，圍在窩棚前，罵聲、哭聲混成一片。
窩棚裡擠著二十來個逃荒者，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有的瑟縮在角落裡，有的則臉紅脖子粗地和外面對罵。
地上果然有斑斑血跡，一個村民額角裹著破布，血還在滲。
“都靜一靜！”
李疆裕還未停下馬，便大喝一聲。
也就是這一聲吼，一下子便壓住了雜亂。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又湧上來七嘴八舌。
“李連長！你可算來了！你得給咱們做主！”
“就是，這三年了，幾乎顆粒無收，糧食可是咱們一口一口省下來的！”
“這幫外來的太沒良心！幫了他們還偷糧食！”
“他們當中肯定有土匪！”
“對！當年那個王桂蘭，用的就是這個計量！”
“······”
聽著語法混亂的聲音，兩人趕忙從馬上背上縱身一躍，來到眾人面前。
李疆裕抬起手，目光掃過滿是怨氣的鄉親們。
“鄉親們，先別急，先告訴我到底是甚麼情況？”
有了主心骨的到來，眼前的鄉親們也隨之舒展了一些眉頭，但那滿是憤恨的眼神，卻不曾減弱半分。
後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李疆裕也瞭解了事情的所有細節。
其實整件事情和徐衛國說的大差不差，只不過偷糧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七八個，共計丟了十幾袋糧食。
也正因為丟了太多的糧食，鄉親們才如此的怒不可遏。
得知完來龍去脈，李疆裕立刻讓提前趕來的阿齊木帶著人前去追捕。
安排完之後，他又立刻回到了鄉親們的中間，寬慰道。
“鄉親們，咱們都是捱過餓、受過苦的人。今天這事，出了賊是該揪出來！但，咱們不能一杆子打翻所有人，你們看看···”他指向窩棚裡那些縮在一起的孩子和老人，“那裡頭也有娃娃，也有走不動路的老人。要是把他們全趕走，這馬上就要入冬了，他們咋活？”
“那咱們的糧就白丟了？”
“不白丟！偷糧的人，我一定找出來，按規矩處置，但其他人是無辜的。”李疆裕斬釘截鐵，“我們在這墾荒，是為了啥？不就是為了讓更多人活得像個樣嗎？今天咱們要是見死不救，把他們都趕出去了，那建設這裡的意義又在哪裡呢？”
他的話沉甸甸地落進眾人心裡。
許多村民慢慢放下了手裡的傢伙，情緒漸緩。
畢竟所有人都清楚，當初他們在水深火熱，走投無路的時候，是李疆裕的連隊提供保護，並一步步幫助大家渡過了難關。
這份情誼，所有人都沒有忘記。
徐衛國望了一眼眾人，趁機接話。
“鄉親們，李連長說得在理！之前大家都已經過上好日子了，只是這兩年老天爺鬧脾氣，俺相信，這脾氣過了這個冬天，也就該消了。而且他們留下來，明年也多些種地的幫手，咱們絕對能把之前的好日子再重新過回來！”
藉著這慷慨的發言，李疆裕也補充了幾句，嗓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也正是這幾句，讓鄉親們重燃了希望。
“我知道，這幾年大家都受苦了，心裡委屈，加上糧食緊缺，所以大家才這麼激動。不過請大家放心，我已經從營部借了一批糧食，過不了幾天就會運來，到時候大家分一分，絕對能夠度過這個冬天。等這個冬天過去，明年一定會是個豐收年！”
“豐收年”三個字，像一顆火種，落在眾人幾乎冷透的心田裡。
他其實也不知道明年會不會真的風調雨順，但此刻，他必須把這份希望種下去。
生活不就是如此嗎？在一次次幾乎要滅頂的失望裡，總得有人伸手，遞出一縷光，讓人願意再信一次、再盼一回。
“李連長！你既然這麼說了，我們信你！”
“對！老天爺俺是不信了，可俺信解放軍，信李連長！”
“有李連長在，有咱們的隊伍在，日子就垮不了！”
“沒錯，明年的玉米，一定掛滿杆子！”
“······”
鄉親們一聲接一聲的回應響了起來，雖然還有些雜音，但那股劍拔弩張的戾氣，終於緩緩消散。
窩棚裡，一直蜷縮著連大氣都不敢喘的逃荒者，直到這時才暗暗鬆了那口吊著的氣。
李疆裕心裡繃緊的弦也略略一鬆，但他知道，事情還沒完。
偷糧的人還沒追捕回來，村裡如今又沒有駐軍，萬一再起衝突，局面恐怕就沒這麼好收場了。
他快步走到窩棚前，揚聲道。
“鄉親們，這些人我先帶回連隊安置，等偷糧食的人查清楚了，咱們再作安排。”說著，他又扭頭望向了身邊的徐衛國，“老徐，辛苦你再在村子裡待一會，等阿齊木他們回來，你先安排他們去接手一下村裡生產隊的工作，後面我有事情要安排。”
“好！沒問題。”
安排妥當，李疆裕便帶著二十多個逃荒者，在村民複雜的目光中離開了村子。
回到連隊，安頓好逃荒者住下，李疆裕水也沒喝一口，立刻叫來了鄧博文和各排排長。
幾人剛進臨時用作會議室的土屋，鄧博文就急著問道。
“村裡情況怎麼樣？聽說又鬧起來了？”
“暫時壓下去了。”李疆裕揉了揉眉心，臉上憂色難掩，“但經過這一回，我擔心往後還會有更大的麻煩，畢竟人在極度飢餓的情況下，甚麼事情都能做的出來。加上這次村裡又開了這麼一個偷糧食的頭，要是人最終沒有抓回來，恐怕後面還會有人效仿。所以著急找大家來，就是有個想法，想要和大家商討一下。”
望著從未有過如此擔憂神色的李疆裕，眾人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不過所有人心中也都十分的清楚，這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缺糧食，甚至比剛駐紮在這裡的時候，還要缺。
面對這擺在檯面，又近乎無解的事情，所有人都無奈的低下了頭，連連嘆息。
“老李，要不我再去團部一趟吧，看還有沒有多餘的糧食能借。”鄧博文起身，拍了拍李疆裕的肩膀，“咱們難點沒關係，到時候多給鄉親們分一點，這樣就不用擔心村裡會出甚麼問題了。”
對於這個建議，眾人思索了片刻，連連點頭。
但李疆裕在皺了眉頭之後，卻堅定的搖了搖頭。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