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對新人的婚禮,沒有多麼的華麗,但卻非常的熱鬧。
熱鬧到足以讓每一個親身經歷的人,在往後漫長的歲月裡,無論走到何處,一旦想起,心頭仍會滾過一陣暖流。
拜天地,拜首長,拜戰友,夫妻對拜。
流程簡單至極,卻莊重無比。
每一拜,都引得圍觀的戰士們用力鼓掌、高聲叫好,掌聲和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歡鬧從午後持續到夜幕低垂。
戈壁的夜空,星辰格外清晰璀璨,像是上天也為這場婚禮點亮了燈盞。
篝火燃得更旺了,火光跳躍在每一張笑臉上。
團長和營長早已因公務和審訊土匪的事宜提前離去,將這片純粹的歡樂留給了戰士們。
三對新人在眾人的簇擁下,吃了簡單卻情意滿滿的“宴席”,向每一位戰友敬了酒。
酒是辛辣的土釀,情誼卻比酒更醇厚。
最後,在善意的鬨笑和祝福聲中,新人們被熱熱鬧鬧地送回了各自的地窩子。
這個夜晚,沒有鬧洞房,有的只是那響徹天際的歌舞聲和歡笑聲。
就在這片普天同慶的歡樂海洋中,李疆裕和阿依夏木悄悄換上了厚實的軍大衣。
李疆裕提起一瓶酒,阿依夏木手裡則小心端著一碗還冒著些微熱氣的紅燒肉。
兩人牽起手,繞過喧鬧的人群,朝著營地後方那片沉寂的戈壁灘走去。
越往深處走,身後的聲浪便一寸寸低伏下去,終至微不可聞,彷彿被無邊的黑夜與曠野吞噬。
最後,只剩下風聲在耳畔嗚咽,以及腳下積雪的‘吱嘎’聲。
前方,一座孤墳靜靜矗立。
“老排長,我們來看你了。”
李疆裕緩緩蹲下身,放下酒瓶,將紅燒肉接過來擺在了墓前。
這是老排長生前最愛吃,卻極少有機會吃到的菜。
接著,他拔開酒瓶的塞子,清冽的酒液傾瀉而出,灑落在碑前。
“老排長,答應你的事情,我已經做了一大半了。土匪剿滅了,戰士們的心也定了,而我也有了家室,我們算是在這個戈壁灘上紮下來了一點根。”
他頓了頓,又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小把小心儲存的麥種,金黃飽滿的顆粒,被他輕輕撒在紅燒肉的旁邊。
“現在,就差這地···能夠埋下種子,種出糧食了。”
回想這幾個月,好像幹了許多的事情,但又好像一切才剛剛開始。
明年的春天,才是這場持久戰的真正開端。
“老排長,不過你放心吧。”他的語氣堅定起來,伸手握住了一旁阿依夏木的手,“我們肯定行。那麼多的苦都熬過來了,還能讓這地給難住?我們一定,一定會讓你看到,這片戈壁灘上,長出望不到邊的莊稼,蓋起一排排結實的房子,雞鳴狗吠,孩子跑鬧···那日子,不會太遠。”
話罷,李疆裕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酒杯,給自己和阿依夏木倒滿了酒。
不過還沒等兩人舉起杯,身後便傳來了‘吱嘎’的腳步聲。
“來看老排長,也不叫上俺倆。”
徐衛國和趙娟不知何時也到了。
和李疆裕一樣,兩人也拎著一瓶酒,端著一碗紅燒肉。
老排長的喜好,他們從來都不曾忘記。
李疆裕心照不宣地露出一抹笑容,帶著阿依夏木往旁邊挪了幾步,騰出兩個身位。
徐衛國走上前,將手裡的碗並排放下。
他拔開酒塞的動作很慢,像在開啟一段沉重的往事。
“老排長,答應你的老白乾,俺給你拿來了。你不是最喜歡喝這個嗎,以前沒這條件,喝不了幾口,這次···”他喉嚨哽了一下,“這一整瓶都是你的,保準你喝個過癮!怎麼樣,俺夠意思吧!”
酒液緩緩流出,在碑前李疆裕倒的酒冰上,再次積成一片溼潤。
倒盡最後一滴酒,一滴淚也從他黝黑的臉頰滾落,砸進雪地裡。
一旁的阿依夏木望見,十分體貼的將自己手中的酒杯遞了過去,並往旁邊挪了一個位置,站到了李疆裕的另一側。
徐衛國抹了把臉,接過杯子,低聲道了句謝。
此刻,兄弟二人並肩而立,目光炯炯地凝望著那塊簡單的木碑。
風拂過碑面,揚起細微雪粒,恍惚間,彷彿能看見老排長就站在那,嘴角帶著一貫淡淡的笑。
“老排長,你以前不是總擔心俺是個粗人,找不到媳婦嗎?”徐衛國說著,回頭望向趙娟,將她輕輕拉到身旁,“這回你放心了吧,俺運氣不賴,來到這裡沒多久就遇上了她。往後啊,俺也有人惦記,有人管著啦。”
徐衛國話音剛落,李疆裕便舉起了杯子。
“老排長,謝謝你。謝謝你一直以來都把我們倆當親人對待,謝謝你把我們帶到這裡,剩下的路雖然不太好走,但我們一定會走下去的。”
兩人同時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烈酒滾過喉嚨,燒灼著胸腔,也燙熱了記憶。
那些行軍路上的互相攙扶、飢寒夜裡的苦中作樂、烽火之中的生死相托···都隨這一杯酒,沉甸甸地落入心底。
酒杯放下,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身邊的妻子。
阿依夏木眼神沉靜如戈壁的夜,趙娟眼圈微紅卻帶著笑。
不知何時,天空飄起了細雪。
稀疏的雪花在星光的映照下,瑩瑩閃爍,緩緩落在墳頭,落在大衣肩頭,落在兩對新人緊握的手上。
四人在碑前靜立了許久,任由雪花沾溼睫毛。
然後,他們同時深深低下頭,向著老排長,向著這片他們誓要守護和改變的土地,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
“老排長,保重!”
說完,他們最後望了一眼那沉默的墓碑,轉身,重新走向那片溫暖與喧鬧的燈火所在。
身後的孤墳漸漸隱入黑暗與飛雪之中,但前方,營地篝火的光雖然微弱,卻堅定地亮著,映照著他們回家的路,也映照著那片正在等待甦醒的、無邊無際的戈壁荒原。
風雪漸緊,卻掩不住新生的希望,正如同黑夜再長,也終將迎來破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