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夏木聽著故事,意識逐漸變得朦朧,沉重的眼皮慢慢合攏,呼吸變得越來越綿長、均勻。
很快,她便在李疆裕的陪伴下,沉沉睡去,進入了安穩的夢鄉。
察覺到她已然熟睡,李疆裕的講述聲也悄然停下。
他默默地在床邊坐著,望著阿依夏木。
不知不覺,靠在床頭,熟睡了過去。
接下來的三天時間裡,李疆裕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阿依夏木身邊,重複著類似第一晚的悉心照料。
喂藥、喂水、餵飯、換額頭上降溫的溼毛巾,事無鉅細。
在阿依夏木醒來的時候,他便繼續充當那個最好的聽眾和講述者,將他十幾年軍旅生涯中的見聞,那些關於戰火、關於戰友、關於不同地域風土人情的往事,一件件、一樁樁地細細講給她聽。
而當阿依夏木的精神好一些,能夠坐起來說說話時,她也會輕聲講述起自己的往事。
講述天山腳下那片美麗的草原,講述她小時候騎著馬兒追逐落日的自由,講述維吾爾族熱情洋溢的歌舞,還有那些瀰漫著瓜果香甜和烤肉氣息的巴扎。
就因為這些往事,兩個‘病人’在房間裡,甚至還時不時的發出哈哈大笑的聲音,好幾次引來駐紮的戰士和村民檢視。
期間波瓦還特地來過幾次,送了一些維吾爾族的草藥。
不得不說,這草藥確實有效,而且阿依夏木得恢復能力也極強,在第三天的時候,就感覺已經好的七七八八了。
李疆裕不放心,又稍微調養了一天,第五天一大早,兩人才重新返回了連隊。
這一次,他們沒有騎馬,也沒有麻煩徐衛國再來接,而是選擇了肩並肩,踏著積雪,沿著來時的那條土路,慢慢地走了回去。
空氣清冷而新鮮,帶著雪後的特殊氣息。
遼闊的天空湛藍如洗,陽光灑在無垠的雪原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兩人一路走,一路隨意地聊著天,內容早已超越了各自的往事,更多的是對眼前景色的感嘆,對未來一些簡單工作的設想,甚至是一些不著邊際的閒談。
他們從未覺得,這條平日裡覺得漫長而枯燥的土路,竟是如此的短暫。
彷彿還沒說多少話,就已經達到了連隊。
“哎,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阿依夏木還有些不捨,但一旁的李疆裕卻笑了笑。
“沒事,等會再進連隊,我先帶你去個地方。”
說著,李疆裕便拉起阿依夏木的手,朝著連隊後方滿是積雪的荒灘處走去。
這裡,雖然不經常來人,但卻有一條被掃的十分乾淨的小路。
這條小路一直延伸到荒灘的腹地,而那裡,安安靜靜的立著一個墓。
這個墓,是老排長的。
李疆裕站在墓前,深深的鞠了一躬。
隨後掏出三支菸緩緩點燃,插在了墓前的雪堆上。
“老排長,我來看你了,這次我正式的給你介紹一個人。”
李疆裕說著,目光便落到一旁的阿依夏木身上。
阿依夏木瞬間便明白了李疆裕的意思,畢竟關於老排長的事情,她已經聽過了許多次。
李疆裕從小沒了父母,入伍之後便一直跟著老排長。
而老排長,則是在那漫長歲月裡,真正給了他父親般關愛與教導的人。
老排長不僅教會了他如何成為一名合格計程車兵,更教會了他如何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這份亦父亦師的情感,早已融入李疆裕的血脈,縱使天人永隔,也從未有片刻割捨。
感受到李疆裕的目光,阿依夏木微微揚起嘴角,同樣深深地恭敬地鞠了一躬。
“老排長,您好。”
阿依夏木之前來過兩次,但都是因為尋找李疆裕,而來到的這裡,匆匆待了一會便離開了。
如此正式的來到墓前,還是第一次。
看著阿依夏木打過招呼,李疆裕便轉向墓碑,開始自然而然地嘮起了家常,彷彿老排長就活生生地坐在對面,正含著笑,抽著他剛敬上的煙。
“老排長,你還記得不?以前你總催我,說‘疆裕啊,年紀不小了,該找個媳婦了’。你那時候總說,男人成了家,心裡就有了牽掛,無論走到哪,遇到多難的坎,心裡都會有個念想,有個必須好好活下去的希望和奔頭。”
李疆裕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心裡明白,你那會這麼唸叨,是看我和老徐那幫愣頭青小子,一個個光棍一條,天不怕地不怕,打起仗來容易腦子一熱就不要命地往前衝,你是怕我們···怕我們像那些犧牲的戰友一樣,再也回不了家···”
話語在此處戛然而止,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強壓下翻湧而上的哽咽。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平復了片刻,才繼續道。
“不過現在好了,老排長,咱們的國家解放了,太平了,往後啊,大概再也不會有需要咱們抱著槍,不顧一切去衝鋒陷陣的日子了,而且···”
李疆裕的目光,緩緩從墓上轉移到了阿依夏木的身上,並慢慢牽起了她的手。
“而且···從今往後,我也有了···我的牽掛。”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幾乎是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彷彿有千鈞重。
他曾無數次在腦海中勾勒那樣的畫面。
在張燈結綵賓朋滿座的大喜之日,精神矍鑠的老排長穿著整潔的軍裝,端坐在高堂主位,臉上洋溢著欣慰的笑容。
而他,穿著嶄新的禮服,牽著蓋著紅蓋頭的新娘,在喧鬧的祝福聲中,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那畫面如此清晰,如此溫暖,卻終究只能是午夜夢迴時,一聲無法填補的嘆息。
一旁的阿依夏木似乎看出了李疆裕眼底的渴求,隨後完全不等他開口,她便直接帶著李疆裕跪了下來。
“李大哥,咱們就在這給老排長拜一個吧。”
李疆裕渾身一震,驚愕地看著她。
“這···這怎麼行?我還不知道你們民族的成婚大禮是怎樣的,這荒郊野外,連個像樣的儀式都沒有,還是···”
“沒甚麼不行的,李大哥,不管是我們維吾爾族,還是你們漢族,或者是這天下任何一個民族,做晚輩的,孝敬尊重長輩,這都是天經地義、永遠不會錯的道理。老排長是你的長輩,也就是我的長輩。”
說罷,她不再猶豫,整理了一下衣襟,神情莊重而虔誠,對著老排長的墓碑,深深地俯下身去,將額頭輕輕抵在覆著薄雪的地面上,行了一個標準而恭敬的叩首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