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裡沒有半分責備，只有深深的理解和感動。
他再次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溫和，對徐衛國和趙娟說道。
“好了，辛苦你們倆了，忙前忙後的。”他特別看向徐衛國，安排道，“老徐，現在天色太晚了，路不好走。你趕緊去，給趙娟找間房子，安排她先休息一晚。等明天天亮，你們倆再一塊兒回去。”
他又拍了拍徐衛國的胳膊。
“你也累了一天了，也去找地方好好睡一覺，別熬著了。”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阿依夏木的臉上
“今晚，我留在這裡照顧她。”
“啊？！”
徐衛國像是被針紮了似的，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原本靠在牆上的身子也不自覺地站直了。
他的目光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飛快地掃了一眼身旁的趙娟，臉上寫滿了措手不及的慌亂。
“這···這恐怕不合適吧？”
他搓著手，言語間充滿了猶豫和顧忌，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些許。
“老李，男女授受不親啊！你們倆這···這共處一室一晚上，傳出去···對阿依夏木大妹子的名聲多不好？實在不行，讓···讓趙娟留下來照顧她，對，趙娟心細！”
他說著，眼神不住地往李疆裕那邊瞟，眉毛眼睛幾乎擰到了一起，拼命地使著眼色，生怕李疆裕講漏了他自己和阿依夏木的關係。
李疆裕笑了笑，沒有絲毫的緊張，目光更是緩緩的落到了趙娟的身上。
“老徐，不用藏著掖著了，趙娟已經知道了。”
“啥？！已···已經知道了？！”
望著徐衛國一臉震驚的模樣，一旁的趙娟順勢點了點頭，做實了這件事情。
確認了訊息的徐衛國，先是愣了兩秒，隨即，那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他深深地撥出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有些脫力地重新靠回了冰冷的土牆上，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並不存在的虛汗。
“老李！這可是你自己說出來的啊！天地良心，俺老徐的嘴巴嚴實得很，可沒有透露出半點風聲！這下可不能怪俺了吧？”
“沒錯，是我自己說的，和你沒關係，放心吧，怪不到你頭上。”
李疆裕說著，目光轉向床上的阿依夏木，伸手細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緊接著，他收斂了神色，對徐衛國道。
“老徐，別貧了，給你安排點正事。明天你回連隊之後，再去給阿依夏木拿些藥過來。對了，我的藥你也一併幫我帶過來。”他略微停頓，思索了一下，“然後，你去找一趟老鄧，跟他詳細說明一下這裡的情況，就說我和阿依夏木暫時留在村裡，等她甚麼時候徹底養好了病，身體恢復了，我們甚麼時候再回連隊。那邊的工作，就辛苦他再繼續幫忙統籌安排一下。”
“放心吧！老李！”徐衛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這點小事，俺保證給你辦得妥妥當當，藥和話，一樣都落不下！”
“好，就這麼多事情。時間不早了，你倆也累了一天，快去休息吧。”
李疆裕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行！那俺們走了，俺今晚就在辦公房裡住，有甚麼事隨時叫俺。”
話罷，徐衛國便帶著趙娟離開了房間。
喧囂退去，整個世界彷彿瞬間安靜了下來。
房間裡，只剩下油燈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起初兩人還有些尷尬，阿依夏木最後索性閉上眼，準備直接睡過去，緩解這尷尬的氣氛。
然而事與願違，儘管身體極度疲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似的痠痛，意識卻異常清醒，睡意彷彿故意與她作對，遲遲不肯降臨。
無奈之下，阿依夏木偷偷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想悄悄觀察一下李疆裕在做甚麼。
誰知李疆裕一直都在盯望著她，這一眼，正好對視在了一起。
“怎麼了？是睡不著？還是哪裡不舒服？”
阿依夏木點了點頭，但隨後又用力的搖了搖頭。
“沒···沒有不舒服，我···我馬上就睡著了。”
她那欲蓋彌彰的模樣，讓李疆裕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他站起身，柔聲道。
“沒事，別勉強，要是你不習慣睡覺的時候旁邊有人守著，我就先去辦公房。反正離得也不遠，我隔一會就過來看看你，一樣的。”
說著，他便作勢要起身離去。
然而，他的腳步還沒邁出去，床上的阿依夏木卻突然從被窩裡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因為發燒而有些冰冷，力道卻帶著滿滿的不捨。
“別···別走。”
李疆裕緩緩回過頭，望著她那雙在病中顯得格外脆弱和懇切的眼睛，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彷彿被輕輕觸動了。
他想也沒想，立刻重新坐回了床邊，同時輕輕握住她的手，將那只有些冰涼的手小心翼翼地塞回溫暖的被窩裡，並仔細地替她按好被角。
“好，我不走了，我就在這兒陪著你，和你說說話，也許一會你就困了。”
阿依夏木乖巧地點了點頭，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彷彿他的留下，就是最好的安神良藥。
“從哪兒聊起呢···”李疆裕微微仰頭，“要不，我和你說說我剛入伍時候的事吧，那會啊···”
屋外，凜冽的夜風不知疲倦地吹拂著，捲起細碎的雪沫，敲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而屋內，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卻因為一盞油燈和一個願意陪伴的人，而顯得格外溫暖、安寧。
昏暗的火光靜靜搖曳，將兩人的影子交融在一起。
李疆裕就那樣輕輕地握著阿依夏木的手，像是講睡前故事一樣，聲音低沉而舒緩，將他過往的歲月娓娓道來。
從剛入伍時鬧出的笑話，到第一次參戰時內心的恐懼與興奮，再到抗戰勝利那一刻的狂喜與淚水···
他講得並不激昂，反而帶著一種歷經後的平和與細膩，那些槍林彈雨、戰友情深、家國情懷，在他的敘述下變得栩栩如生。
他的聲音很輕，很溫柔，溫柔到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詫異，這似乎不像是平日裡那個在訓練場上雷厲風行，不苟言笑的自己了。
或許，只有在面對阿依夏木時，他才會流露出如此不同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