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連之中的副連長,徐衛國清楚,此時李疆裕病倒,這個連隊就需要他來全權負責。
而對於李疆裕的建議,他心裡知道這是最正確的選擇。
隔離嚴重病原,讓連隊儘快恢復元氣,這是目前的當務之急。
但,作為李疆裕的兄弟,他又實在下不了這個狠心,讓了在這冷冰冰的房子裡養病。
思來想去,徐衛國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弄為好,狠狠地嘆了一口氣之後,便坐在了板凳上。
“老李!俺知道你這麼做是為了咱們連隊好,可是···可是···可是···哎!”
一連三個“可是”,如同卡在喉嚨裡的魚刺,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一旁的阿依夏木也想再說幾句,但話到嘴邊,還是嚥了下去。
望著被自己的‘命令’噎住的兩人,李疆裕長嘆一口氣,緩緩道。
“我知道你們兩個都是為了我好,但我們要更多的為連裡的弟兄們,還有剛來的那些女兵考慮。我倒下了,只是倒了一個人,但要是我把這更加嚴重的風寒再重新傳染給他們,那倒下的就是咱們整個連隊了。所以孰輕孰重,你們應該也清楚,況且,這屋裡也沒有你們說的那麼冷,加上老徐的這床被褥,我感覺我現在都已經出汗了。”
“出汗了?”
一聽到“出汗”二字,阿依夏木立刻條件反射的快步上前,幫李疆裕掖了掖被子。
“李大哥,出汗的時候最關鍵,千萬不能讓一絲寒氣鑽進去。你說話歸說話,身子一定要躺好,被子一定要蓋嚴實。你已經連續高燒好幾天了,這次無論如何,必須徹底根治,不能再留下任何病根了。”
徐衛國聽完李疆裕那一番條分縷析顧全大局的話,胸腔裡像是塞了一團溼透的棉花,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只能不停地重重地嘆氣,彷彿要將滿心的無力感都隨著這口氣吐出去。
最後,還是沒能忍住,猛地站起來說道。
“老李!你說的這些大道理,俺懂!俺都懂!”他幾乎是低吼著,眼睛瞪得如同銅鈴,“但俺就給你兩天時間!就兩天!這是俺的底線!要是過了這兩天,你還是不見好轉,俺立刻馬上帶你去團部衛生隊!醜話俺給你說在前頭,到那時候,不管你再用多少個‘命令’來壓俺,都不好使!俺徐衛國就算是犯紀律,背上處分,也一定把你打暈了扛過去!說到做到!”
李疆裕絲毫不懷疑,徐衛國還真的能夠做出這種事情來,這太符合他的性格了。
也正是因為這個性格,才讓他和連長一職擦肩而過。
李疆裕蒼白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笑意,順從地點了點頭。
“好,好,這次聽你的。我保證,再有兩天時間,肯定能恢復個七七八八。不過···”他話鋒一轉,提出了另一個建議,“我還有個想法,這兩天,你們倆就別總往我這裡跑了。我自己一個人能行,免得你們再被我傳染了。”
“別扯這沒用的!”
徐衛國這次沒等他說完,便直接粗暴地打斷,語氣裡甚至帶著點被“冒犯”的惱怒。
“俺憑啥不能來?這是俺的房子!是你李大連長髮揚風格,非要把自己的屋子讓給那個周專家住,現在倒好,借住的人反倒不讓主人回來了,天下哪有這個道理?!”他越說聲音越大,像是在發洩某種積壓的不滿,“再者說了,俺倆要是不來,誰給你端水送飯?你準備在這屋裡活活餓死凍死嗎?!”
很明顯,徐衛國因為李疆裕沒讓他去協調病房的床位,而發著脾氣。
但這說的話,卻讓李疆裕心裡暖暖的。
望著兩人似乎有些剎不住車的談話,一旁的阿依夏木立刻將兩人制止了下來。
“好了,你們兩個大男人,一個病著,一個犟著,都少說兩句吧!”她先是看向徐衛國,“徐大哥,你少安毋躁,光吵架治不好病。我看這被子還不夠厚實,你再去弄一床被褥來,最好是能再找兩個輸液瓶灌上熱水。”
接著,她又轉向李疆裕。
“還有你,李大哥,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休息,儲存體力。立刻,馬上,閉眼睡覺!不許再說話了,我再去給你拿點藥。”
聽到阿依夏木不容反駁的話語,兩個大男人立刻靜悄悄的點了點頭。
房間裡終於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窗外風雪不知疲倦的呼嘯,以及煤油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隨著不再交談,李疆裕只感覺渾身的痠痛越來越明顯,但隨之而來的便是一股疲累感。
他的眼皮彷彿有千斤重,不受控制地緩緩耷拉下來。
徐衛國和阿依夏木輕手輕腳離開房間的細微腳步聲,彷彿來自遙遠的天邊。
沒過多久,甚至連窗外風雪的嗚咽聲也變得模糊不清,李疆裕的頭微微一歪,徹底沉入了無夢的黑暗之中。
這一夜,他睡得格外深沉。
······
當李疆裕再次恢復意識,緩緩睜開雙眼時,時間已然跳到了第二天的正午。
肆虐了一整夜的暴風雪終於停歇,窗外,厚厚的積雪覆蓋了戈壁灘上的一切稜角。
放眼望去,唯餘一片無邊無際、耀眼奪目的潔白。
天空像是被仔細擦拭過的藍寶石,澄澈透亮,毫無遮攔的陽光傾瀉而下,在雪地上反射出億萬點碎金般的光芒,將這原本荒涼苦寒的戈壁,裝扮得如同一個純淨無瑕的童話之境。
經過一夜厚被褥的嚴密包裹和發汗,李疆裕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輕鬆了不少。
那之前劇烈頭痛和渾身的痠痛,已然消退了大半。
只是···那左胸處的舊傷,還在隱隱作痛。
他微微側過頭,只見阿依夏木正坐在床畔那個矮小的板凳上,上半身伏在床沿,頭枕著自己的手臂,熟睡了過去。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棉軍裝,顯然是夜裡感到寒冷時下意識蜷縮起來的姿態。
一股混雜著心疼、感激與歉疚的複雜情緒,瞬間湧滿了李疆裕的胸腔。
他小心翼翼地、用盡可能不發出聲響的動作,試圖將蓋在自己身上的一件軍大衣拿起來,再輕輕地披到阿依夏木的肩上。
然而,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大衣,動作儘管已經輕得不能再輕,還是驚動了睡眠極淺的阿依夏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