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出這句話,幾乎用光了她所有的勇氣,她立刻又微微垂下眼簾,不敢直視他的反應。
“你怎麼樣?”
李疆裕一時沒反應過來,他還在想著水源和連隊的事,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真誠的讚賞回答。
“你很好啊!聰明、能幹、善良,為大家做了這麼多事,連隊的同志們誰不誇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他的回答坦蕩而直接,完全是一個兄長對優秀同伴的肯定,絲毫沒有察覺到這個問題背後所隱藏的少女心事。
這番“榆木疙瘩”似的回應,讓阿依夏木本就羞澀的心情更添了一絲挫敗感,臉頰上的紅暈恐怕連火光都難以完全遮掩了。
自李疆裕將她從土匪手中英勇地救下來,那個高大、堅毅、沉默卻可靠的身影,就在她心裡紮下了根。
這些日子的相處,一起勞動,一起建設連隊,他的正直、擔當和對這片土地的熱愛,都讓她心中的那份情愫與日俱增。
平時在人前,她只能將這份心思深深埋藏,但此刻,在這彷彿與世隔絕的山洞裡,話既然已經開了頭,她不想再退縮。
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氣,洞內微涼的空氣讓她清醒了些,也給了她最後的勇氣。
她抬起頭,目光不再躲閃,直直地望向李疆裕那雙帶著些許困惑的眼睛,鼓足勇氣,用清晰而帶著微顫的聲音,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已久的問題。
“李大哥,我是說···你···你能相中我嗎?”
“相···相中···你?!”
這短短几個字,被他以一種近乎失聲的、帶著難以置信的顫音重複出來。
他想破了腦袋,窮盡了自己所能想象的所有可能性,也絕沒有想到阿依夏木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其實他對於阿依夏木,也是有著一種超乎了尋常朋友的情愫。
這次冒著被捲入沙塵暴,也要來尋找阿依夏木,就是最好的證明。
雖然心中也有所想,但稍微愣了一下之後,他便將目光落在了借給阿依夏木穿的作戰服上。
愣神了片刻,他極其輕微地轉過了半個身子,摸了一下左胸那一直都沒有好的傷口。
當指尖隔著衣物觸碰到那微微凹陷,帶著異常溫度的傷處時。
一陣真實而尖銳的疼痛感,如同細微的電流,瞬間竄遍全身,讓他有些混沌的頭腦驟然清醒。
這疼痛是一盆冷水,澆熄了心頭因那句“相中”而驟然騰起的的火焰。
他瞬間清晰了自己的想法,也堅定了那個早已在心底盤旋過無數次的念頭。
“阿依夏木···”
他終於轉回身,聲音低沉。
“其實···我···配不上你。”
這句話,像一塊冰冷的巨石,砸在了阿依夏木滿腔的期待上。
她完全愣住了,臉上的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無措的蒼白。
她設想過各種回應,或許是羞澀的接受,或許是委婉的推遲,卻獨獨沒有料到會是如此直接的拒絕。
在她看來,李疆裕對她顯然是有好感的。
加上他至今為止也沒有過任何相好,於情於理,他似乎都不該拒絕。
可事實,偏偏就如此殘酷地擺在了眼前。
望著阿依夏木那從雲端跌落谷底的神情,李疆裕心中一陣刺痛。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話過於生硬,急忙解釋起來。
“阿依夏木,你···你別多想,千萬別誤會!我的意思是,你是個好姑娘,真的,特別好。可是,你也看到了,我們現在的環境,我們的生活非常艱苦,甚至可以說是殘酷。你跟著我,只有吃苦受罪的份。現在全國都解放了,老百姓是時候過上好日子了,你應該去追求那樣的生活,享受和平的陽光,真的沒必要···再跟著我這樣的人,在這大漠戈壁裡吃苦受累,擔驚受怕。”
李疆裕所說的僅僅只是第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便是他那一直沒有徹底好的傷。
這裡的醫療條件極其落後,只能處理一些日常的頭疼腦熱、皮外傷。
像他這種深處肌肉組織受損,反覆感染潰爛的傷口,全靠身體硬扛。
誰也不知道,在哪一場突如其來的風雨後,這傷口便會急劇惡化,引發嚴重的敗血症或者其他併發症。
到那時,生命危在旦夕,他如何能承擔起另一個人的未來?
他不想在自己尚且前途未卜,甚至可能成為累贅的時候,去接受一份如此真摯沉重的感情。
那無異於在她身邊埋下一顆不知何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他不想這麼自私。
然而,對於李疆裕這番“為了你好”的拒絕藉口,阿依夏木內心深處並未完全信服。
可是此刻的她,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拒絕打得方寸大亂。
只能下意識地低下頭,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緊緊纏繞著衣角,眼神更是無主的望著入口處的火焰。
畢竟在她們的民族中,女性主動向男性表露情愫,就已經是非常罕見的事情了。
加上她也是第一次對人動心,此刻能主動說出,已經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
而這個勇氣,在用完一次之後,就不會再有了。
為了不讓氣氛繼續尷尬下去,阿依夏木支支吾吾了一片,想了一個極為勉強的說辭,解釋道。
“額···李大哥。”
她抬起頭,努力想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些,卻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你別誤會,我剛才說的‘相中’,是···是想問問你,你能看得上我,同意···同意我入黨嗎?對,就是入黨!我是這個意思,想請你做我的介紹人。”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乎細若蚊蚋。
“入黨?”
李疆裕聞言,明顯地怔了一下。
也不知道他是故意裝傻,還是真的是個榆木疙瘩。
當阿依夏木說出這個勉強的說辭之後,他竟然長出一口氣,彷彿放下了心中的擔子。
最後,他甚至還露出了一種近乎“恍然大悟”的表情,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有些讓人苦笑不得的回應道。
“原來你是這個意思!是想加入黨組織啊!哎呀,實在不好意思,你看我這腦子,都給誤會到哪去了!我還以為···咳,以為是問那個···男女之間的事情呢!嚇我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