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番反應,讓阿依夏木心中五味雜陳。
既有一種尷尬暫時得以緩解的輕鬆,又有一種對方完全未能領會自己心意的淡淡失落和委屈。
李疆裕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阿依夏木複雜的心緒,語氣直接變得鄭重起來。
“你想要加入解放軍的話,我可以作為你的介紹人,而且我覺得你肯定沒問題,很快就能透過稽核,畢竟你對連隊的貢獻,團長那邊都知道。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轉而變得深沉。
“不過···阿依夏木,一旦入了黨,那就不僅僅是多了一個身份,更是把‘奉獻’兩個字扛在了肩上。同樣也意味著要把個人的一切,包括生命,都交給黨的事業。到時候可能還會有比現在更嚴格的紀律約束,更艱鉅的任務擔當,甚至是···更大的犧牲。這條路,並不比尋常生活輕鬆,甚至更加艱難。你,確定想清楚了嗎?”
阿依夏木這一次雖然是為了緩解尷尬而情急之下找到的藉口,但“入黨”這個念頭,卻是她早就有的打算。
此刻,見話題陰差陽錯地轉到了這裡,而李疆裕又如此認真地詢問。
她索性藉此機會,將紛亂的心緒暫時壓下,換上了一副鄭重其事的表情,目光堅定地迎上李疆裕的視線,用力地點了點頭。
“李大哥,我早就想好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等這次回去後,就辛苦你幫我引薦一下吧,我願意接受組織的任何考驗。”
“好,沒問題。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地窩子外,風勢似乎減弱了一些,但漫長的夜,還遠未過去。
兩人的談話內容,漸漸轉向了嚴肅而正式的組織話題,先前那曖昧而緊張的氣氛徹底消散。
但某些未曾言明的情愫,如同地下的暗流,悄然沉澱到了彼此的心底最深處。
夜,漸漸深了。
當正式的話題也告一段落之後,兩人又像是平常一樣,閒聊了一些其他的話題。
直到睏意如潮水般湧來,兩人才各自靠著陰冷的土牆角落,沉入了並不安穩的夢鄉。
然而,李疆裕還是低估了這大漠夜半的凜冽寒意。
後半夜,一股透骨的涼意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穿透單薄的衣物,直刺骨髓,將他從淺眠中生生凍醒。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起身走到已經快要熄滅的篝火堆旁,又添了一些柴火將它再次燒旺。
回頭望了一眼蜷縮在角落裡的阿依夏木,見她似乎睡得還算安穩,這才稍稍放心。
隨後他緊了緊衣領,彎腰鑽出了低矮的地窩子入口。
踏入外面的那一刻,只見天空依舊被濃稠的黑暗籠罩,但相比之前沙塵暴肆虐時那種令人窒息的混沌,此刻的黑暗顯得純淨了許多。
還有那白日裡席捲天地的沙塵暴,也完全退去,但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細微沙塵,依舊帶著一絲嗆人的土腥味。
被凍醒的李疆裕,此刻又深吸了一口滿是土腥味的空氣,瞬間睏意全無。
於是他不打算再返回地窩子繼續休息,而是準備去看看在外面獨自停留了一夜的兩匹馬。
想到這裡,他不再猶豫。
藉助著地窩子入口處重新燃旺的篝火,快速地用一根較粗的樹枝和一件破舊布條製作了一個簡易的火把。
火把的光亮雖然有限,但在這還未放亮的深夜裡,已經足夠了。
夜風吹過,火把的火焰搖曳不定,將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忽長忽短,變幻不定。
四周萬籟俱寂,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火把燃燒的細微聲響。
走了約莫七八分鐘,終於看到了那處殘破的土牆。
幸運的是,兩匹馬正安然地臥在牆根下,身上雖然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沙土,但看起來精神尚可,並無大礙。
聽到腳步聲和看到火光靠近,兩匹馬警覺地站起身來,用力的抖動著身體,將沙土抖落了下去。
望著兩匹完好的馬匹,李疆裕懸著的心也算是徹底落了下來。
上前輕輕撫摸了一下馬匹的脖頸,解開韁繩,將它們重新牽到了地窩子旁邊。
安頓好馬匹,隨後他又去拾了一些柴火,並將馬背上的馬褡子取了下來。
馬褡子裡面裝的都是一些平時常用的小工具,去比較遠的地方時,還會存放一些糧食。
而這次他去團部,正好用自己那個鋁製的小飯盒裝了一些乾糧,乾糧沒吃完,還留了一小部分在裡面。
翻找了一下,找到那個鋁製小飯盒之後,他又輕手輕腳的回到地窩子裡,將裡面的水袋給拿了出來。
如此一來,有了糧食又有了水,還有一個可以加熱的器皿,李疆裕便在地窩子旁邊又生起了一堆篝火,準備天亮之際,給阿依夏木簡單的熬點粥吃。
當這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完成之後,天色也漸漸開始亮了起來。
然而,就在李疆裕估摸著粥快好了,正準備將飯盒從火上移開一點免得糊底時,地窩子的入口處,傳來了窸窣的聲響。
阿依夏木那張帶著些許疲憊卻依舊清秀的臉龐探了出來,幾縷烏黑的髮絲垂在額前,被晨風輕輕吹動。
“李大哥,你怎麼在外面?”
李疆裕聞聲,立刻放下手中的樹枝,快步上前,伸手小心翼翼地攙住她沒有受傷的胳膊,幫助她慢慢地從低矮的地窩子入口走了出來。
“我剛出來沒多久,想著用剩下的一點糧食給你熬點粥喝。這天色還沒大亮呢,你怎麼不再多睡一會兒?傷口感覺怎麼樣,還疼得厲害嗎?”
他一邊攙扶著,一邊回答並關切地詢問著。
阿依夏木微微吸了吸因為乾燥和寒冷而阻塞的鼻子,笑了搖了搖頭。
“不疼了,已經好多了。”
李疆裕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確實比昨晚那煞白的模樣好了許多。
他慢慢攙扶著她,走到新點燃的篝火旁,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地方讓她坐下。
“本來想在你醒來之前煮好的,結果沒想到你這麼早就醒了,再稍微等一會啊,馬上就能好。”
李疆裕拿起一根處理的乾乾淨淨的枯木枝,在熬煮的飯盒裡攪拌了一下。
一旁的阿依夏木也沒有著急,安靜的坐在李疆裕的身邊。
也不知道她是沒睡醒,還是一直心有所思,直到粥都熬好了,她還依舊呆呆的望著面前的篝火。
李疆裕將煮好的粥夾下來,放到了阿依夏木的面前,隨後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