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坐下，一旁的阿依夏木便突然一怔，像是想起了甚麼事情，立刻從口袋中將波瓦給的那張地圖拿了出來。
接著入口處篝火的光亮，緩緩的遞到了李疆裕的面前。
“對了李大哥，有件事忘記告訴你了。”
地圖順勢開啟，只見她指著地圖上最遠的兩個點中間的位置，一臉興奮。
“李大哥，我找到了疑似水源的痕跡，位置就在這裡。”
“水源？”
李疆裕聽到這兩個字，精神陡然一振，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
他湊近地圖，藉著昏黃的光線仔細辨認。
那個位置他有印象，來尋找阿依夏木的途中確實經過附近。
但當時一心只想著儘快找到她，加上風沙漸起，對沿途的地質狀況並未過多留意。
此刻努力回憶，只依稀記起那片區域地勢似乎略高，有一個並不起眼的山包孤獨地矗立在戈壁灘上，山上覆蓋著耐旱的駱駝刺和零星的梭梭木。
看到李疆裕凝神回憶的樣子，阿依夏木開始詳細地解釋起來，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
“李大哥，這個位置我去勘察了兩次，第一次來這邊的時候，也沒有發現有關水源的痕跡，於是我就挨個把地圖上的點位全部勘察了一遍，後來見連隊方向起了沙塵暴，我就準備立刻返回，回去再次路過這個位置的時候，我特意從山包後面繞了一下，結果在那裡發現了一個水井。”
阿依夏木將手指往旁邊稍微挪了一下，更為精確的指在了一個點位上。
“那個水井大概是在這裡，不過水井裡面已經乾枯了，我覺得能在這裡打井，說明這裡曾經肯定是有水源的，於是我就上山包繼續檢視，結果在山包上又發現了一口水井，出乎意料的是，水井裡面竟然還有一些水。發現這些後，我就圍繞著那個山包準備將附近範圍全部勘察一遍，結果還沒勘查完，沙塵暴就過來了。明天等沙塵暴過去之後，我們可以再去那裡看看，說不定會有新的發現。”
聽完阿依夏木的解釋，以及她所經歷的事情，李疆裕的眼神變得更加溫柔了一些。
其實一開始還有些疑惑，身為地地道道的新疆人，在這片熱土上已經生活了這麼多年，應該遇到過不少沙塵暴，按理說根本不會出現被困的境遇。
沒想到是因為她在返回的途中發現了水井，再次選擇勘察的時候陷入了沙塵暴之中。
望著興致勃勃的阿依夏木，李疆裕也沒有掃了她的興致，轉而一臉笑意道。
“好，等明天咱們回去的時候，正好路過那裡看看。”
得到李疆裕的肯定和支援，阿依夏木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像戈壁灘上驟遇甘霖的花朵。
“嗯！”她用力點頭，“李大哥，我覺得那裡肯定有水！我有這種感覺！要是真能找到穩定的水源，咱們連隊就再也不用為水發愁了！”
希望彷彿給了她無窮的想象力，她開始滔滔不絕地暢想未來，語速也變得輕快起來。
“如果水量充足的話，等到明年開春，我們可以在那片山包腳下開墾出一些土地。我特意留意過那附近的土，比咱們連隊駐地旁邊的鹼性小多了，土質也似乎鬆軟一些。可以先種上最耐鹼耐旱的莊稼，肯定能成活！”
“等過幾年，我們把地養熟了，肥力上來了，說不定還能試著種點果樹。我記得波瓦說過，有些品種的杏樹和棗樹也挺耐旱的。到時候，我們把那裡變成一片小綠洲，一片果園！春天有花，夏天有蔭，秋天有果子，還有還有···”
她越說越起勁，眼神望向跳動的火焰，彷彿已經透過火焰看到了那片未來鬱鬱蔥蔥的田園景象。
但她越是如此投入地描繪著連隊的未來，將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華毫無保留地，編織進這片土地的建設藍圖裡，李疆裕心底那份深藏已久的愧疚感就越是強烈地翻湧上來。
屯墾戍邊，是他們這些軍人的職責和使命，而阿依夏木，她本不必如此。
她應該有自己的生活，有更輕鬆、更符合她這個年齡的姑娘該有的夢想。
如果她只是一時熱情，或許還好，但她這樣的規劃，這樣具體而微的憧憬，他已經聽她提起過不止一次了。
她是真的將連隊當成了自己的家，將這片土地的繁榮當成了自己肩上的責任。
望著她那火光之下，純真質樸，宛若人間天使的面頰，李疆裕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阿依夏木···”
他本想說：你別總想著連隊，多為自己想想。
或者更直接一些：你不必把一切都押在這裡，你值得有更輕鬆的人生。
但話到嘴邊，看著她在火光中那純淨無暇，充滿期盼的眼神，那些勸解的話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個時刻，在她剛剛為連隊找到新的希望，滿心歡喜地暢想未來的時候。
說這這種話多少有些不合時宜，甚至可能是一種殘忍的打擊。
然而這聲突兀的呼喚，直接打斷了阿依夏木滔滔不絕的構想。
她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絲被打斷的茫然，眨了眨眼，疑惑地望向李疆裕。
“嗯？怎麼了，李大哥？”
“沒···沒甚麼。”
然而，這番支支吾吾的言語，卻讓阿依夏木誤會了。
連隊和村裡鄉親們平時的玩笑和調侃，此刻悄然浮現在阿依夏木的心頭。
在這與世隔絕的山洞裡，只有篝火噼啪作響，洞外風沙呼嘯，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他們兩人。
一種混合著尷尬，羞澀和隱隱期待的曖昧氣息，悄然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阿依夏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因緊張而絞在一起的手指上，兩根食指無意識地互相纏繞著，就像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鐘，只有火苗燃燒的聲音清晰可聞。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微微發燙，幸好有跳動的火光作為掩護。
終於，她似乎下定了決心。
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汲取足夠的勇氣，她重新抬起頭，目光勇敢地迎向李疆裕。
雖然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卻一字一句，清晰得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李···李大哥，你···你覺得，我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