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生活區,其實就是一個距離營地大約十公里左右,曾經被遺棄的小村莊。
許多年前,這裡也曾炊煙裊裊,人聲鼎沸,是尋常百姓的棲身之所。
然而,連年的戰火、無情的天災,讓這裡徹底失去了生機。
直到最近,這片土地終於迎來了徹底的解放。
一些無家可歸、或是在動盪中尋覓安寧的人們,又慢慢聚集到了這裡。
讓這個沉寂已久的小村莊,重新有了微弱的脈搏。
“老李,是不是快到了?”
“對,翻過前面那個小山包就到了。”
李疆裕和徐衛國徒步近兩個小時,登上眼前的山包,終於見到了山下那些半新的氈房和一大片殘破的土坯房。
與記憶中相比,眼前氈房的規模明顯擴大了許多。
原本荒廢的土坯房前,也多了一些生活的痕跡。
“哎呦!這···”
徐衛國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珠,臉上寫滿了驚訝。
“這才多久沒來?咋呼啦啦冒出這麼多氈房!俺記得清清楚楚,上次來的時候,氈房就零星十幾個,土坯房也沒多少人住,人影都稀稀拉拉的。你瞅瞅現在,光這氈房,怕不得有二三十個了!”
對於眼前的這個生活區,李疆裕來得要稍微多一些。
只見他沒有立刻搭話,而是往前又走了幾步,站在視野更佳的位置,仔細地清點起來。
“沒錯,比上次多了整整二十七個氈房,而且也有不少的土坯房重新住上了人。人數···看這氈房規模,還有那生活痕跡,五六十個人只多不少,看來近段時間,又逃荒過來一大批人。正好,這次來可以好好摸個底,仔細統計一下。”
“嘿,沒看出來啊,這片地界,還是個聚人的風水寶地?這呼啦啦來了這麼多人。”
按常理說,人聚的多是好事。
人越多,意味著開荒、互助的力量越大,建設家園的可能性也就越高。
畢竟有人氣的地方,才能孕育著未來和希望。
然而,李疆裕眉宇間卻沒有徐衛國那樣的喜色,反而一抹擔憂的神色,漸漸浮現在了眉宇之間。
“咋了這是?”
徐衛國敏銳地察覺到了李疆裕的變化,不解地在他面前揮了揮手。
“看你這臉色,咋還憂心忡忡了呢?看到這麼多老鄉愿意來這兒紮根,不該是件高興事嗎?”
李疆裕緩緩轉過身,抬起手臂,指向生活區兩側以及他們身後那幾座山。
“衛國,你仔細看看這周圍的地形,然後再看看下面的生活區。”
從高處俯瞰,眼前不遠處的生活區,被三面不算高峻,卻足夠形成屏障的山丘緊緊環抱。
雖然山丘之中也有不少小路,但極為崎嶇,很難行走。
只有正前方一個狹窄的缺口,可以快速的出入這片生活區。
並且,只要隨便登上四周任何一個山頭,整個生活區便一覽無餘的盡收眼底。
徐衛國起初還有些不解,但順著李疆裕的思路仔細一想,瞬間反應了過來。
“俺明白了!老李!你是擔心···這人一多,目標就大了,像塊明晃晃的肥肉擺在這兒!太顯眼了!這地形要是被那些沒剿乾淨的土匪盯上,居高臨下,一衝一個準!而且,逃生的路也就只有眼前這一條窄縫!”
李疆裕點了點頭,目光依舊銳利地掃視著那三面的山頭。
“沒錯,之前人少,零零星星的,還不那麼打眼。現在一下子聚集起這麼多人,動靜大了,在這荒山野嶺裡,想不引人注意都難。在土匪沒有徹底肅清之前,他們的安全就是頭等大事。”
“那咋辦?”
“我的想法是,如果他們同意,我們可以從營地抽調人手,輪流來這裡駐守、放哨,至少能起到震懾作用,萬一有事也能及時接應。”
徐衛國眼睛一亮,頓時來了精神。
“哎!這個主意好!等會兒俺就去跟這些老鄉們好好談談,把利害關係跟他們講清楚。有咱們的戰士站崗,大家心裡也踏實!”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幾句,便順著山坡,向那片生活區走去。
說來也奇怪,此時正是午飯時間,按常理應該能見到不少人。
然而所有街道和土坯圍牆中,卻空無一人。
整個生活區,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奇怪了,我剛才從山坡上下來的時候,還隱隱約約的看到有人,怎麼來到這裡,一個人都沒了?”
“確實奇怪,剛才俺好像也看到了,但這會都貓哪去了?等等···好像有人!”
徐衛國突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旁邊一塊半人高的土坯斷牆上,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向更深處望去。
果然,在他右手邊第二座相對完好的土坯房前,一個身影慢慢挪過。
那身影異常消瘦,脊背佝僂得厲害,像一張拉滿的弓,顯然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
“老鄉!”
徐衛國下意識地提高了聲音,帶著軍人特有的洪亮和熱情,試圖打招呼。
可那老人聞聲後,先是回頭一愣,隨後便極為驚慌的躲進了土坯房內。
“砰”地一聲,老人似乎還用甚麼東西死死抵住了那搖搖欲墜的破門板。
這突兀而激烈的反應,像一盆冷水,將徐衛國心頭剛剛升起的熱乎勁兒澆了個透心涼。
“什···甚麼情況?”
徐衛國從斷牆上跳下來,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鬍子拉碴的臉。
“老李,俺···俺長得有那麼嚇人嗎?能把人嚇成那樣?”
李疆裕的臉色徹底凝重了起來。
雖然之前幾次來這裡,沒有正式的進入這片生活區,僅僅只是從遠處確認了一下這裡的安全。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裡的人原來沒有如此警惕,之前甚至還有人遠遠的和自己打招呼,極為熱情。
如今眼前的這番景象,肯定有甚麼異常。
“不對勁,衛國,這裡肯定發生了甚麼事情,先找個人問問清楚。”
打定主意,李疆裕不再猶豫,立刻示意徐衛國跟上。
兩人放輕腳步,保持著戒備的姿態,快速而無聲地朝著剛才那老人消失的土坯房走去。
這片區域的土坯房,絕大多數都是戰爭和歲月留下的殘骸。
少數幾間勉強立著的,也是四面透風,搖搖欲墜。
然而,眼前這個土坯房,便是少數中的其一。
雖然門已經殘破不堪,甚至可以透過縫望見裡面,但兩人還是禮貌的敲了敲門。
“咚···咚···咚···”
短暫的敲門聲後,便是一陣寂靜。
李疆裕又耐心地重複了一遍。
“咚···咚···咚···”
門內依舊死一般的沉寂,沒有任何回應。
“奇了怪了,剛才明明看到一個大活人鑽進去了,咋就一點動靜都沒了?”
徐衛國眉頭擰成了疙瘩,忍不住伸手就要再敲。
就在這時,李疆裕猛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搖了搖頭。
隨後深吸一口氣,用清晰、沉穩、儘可能溫和的聲音緩緩道。
“同志!您好!我們是駐紮在山那邊營地裡的解放軍戰士!我叫李疆裕,我們這次冒昧前來打擾,絕無半點惡意!就是想了解一下鄉親們在這裡的生活情況,看看有沒有甚麼困難我們能幫上忙的!”
本以為自報家門,亮出解放軍的身份,能消除對方的恐懼。
但事與願違。
那扇破門非但沒有應聲而開,反而像是觸動了某個無形的警報!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圍的土坯房內便淅淅索索的傳來一陣陣雜亂的翻動聲。
那聲音,分明是金屬撞擊、木頭拖拽、還有重物被翻動的聲響。
像是···
在極度慌亂中翻找著甚麼趁手的傢伙!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李疆裕和徐衛國瞬間警惕了起來。
兩人近乎同一時間,本能的將右手按在了腰間那駁殼槍套上。
下一秒,十幾個男子,陸陸續續從四面八方的土坯房和氈房的陰影裡湧了出來!
他們個個神情緊張,甚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厲,手中緊握著各式各樣的“武器”。
有用於開墾的坎土曼,有手臂粗細帶著木刺的棍棒,甚至還有人舉著磨得鋒利的鐵鍬頭。
眼神裡還充滿了戒備,以及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敵意。
眾人一步一步,緩緩地將李疆裕和徐衛國兩人圍在了中央!
還沒等兩人開口,其中一個維吾爾族青年,用有些蹩腳的漢語憤憤道。
“喂!你們兩個!我們這已經沒有糧食可以讓你們徵收了,更沒有女的願意去你們那當兵!要是你們再如此咄咄逼人的話!我們不介意和你們魚死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