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李疆裕臂纏肅穆的黑紗,左肩下方的傷口還隱隱作痛。
但他挺直了脊樑,站在連隊集合的佇列前,目光如炬。
眼前,是他的一百多個兵。
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龐上,都帶著被邊疆風沙雕刻出的粗糲痕跡。
“同志們!”
李疆裕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重錘,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老排長···倒下了!他臨走的最後一句話,大家夥兒也都聽到了!他說:‘這土埋的下我們,就一定埋得下種子!’這裡!就是我們新的戰場!從今往後,沒有槍炮聲了!但我們要打的仗,才剛剛開始!”
他猛地揚起手,指向身後那片廣袤、死寂、除了稀疏的駱駝刺和裸露的礫石一無所有的荒灘。
“看見了嗎?這就是黨和人民交給我們的陣地!它現在啥也不是!可它必須長出糧食!長出棉花!長出能養活我們、養活更多人的東西來!長出能扎死敵人野心的硬骨頭來!這就是兵團!這就是我們新的軍令狀!”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放下槍,是命令!拿起鋤頭、掄起坎土曼,更是命令!是黨交給咱們死也要完成的命令!老排長用命給咱們開了個頭,現在,輪到我們了!告訴我,有沒有孬種?有沒有人想當逃兵?!”
短暫的死寂後,一百多個喉嚨裡同時迸發出震天的怒吼。
“沒有!!”
“好,既然如此,那咱們現在就開啟第一場戰役!一排!由徐副連長帶隊,尋找附近可用於灌溉的水源!二排、三排!由司務長張志義帶隊,將咱們的臨時營地,重新建造成可永久居住的生活區!”
命令下達,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身後的營區。
那幾頂破舊不堪、在風中彷彿隨時會散架的草棚。
以及旁邊那幾只可憐巴巴、水位低得見底的水桶。
開墾種田,水是命脈。
眼下,全連僅有的這點生活用水,還是每天派人往返八公里,從唯一的一口淺井裡打來的。
有時都無法滿足戰士們的日常需求,更別提灌溉了。
營地更是破舊,想要在這裡長期居住,重建營地也是當務之急。
接到命令之後,徐衛國和張志義同時向前走了一步,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是!保證完成任務!”
安排完後,李疆裕沒有立刻加入忙碌的隊伍。
而是默默繞開人群,穿過營地邊緣,走向不遠處老排長的墓前。
那座墓孤獨地矗立在營地邊緣,由一塊塊礫石和乾燥燙人的沙土堆積而成。
墓前還立著一塊扁平的大石,石頭上歪歪扭扭刻著老排長的名字。
遠遠望去,顯得格外簡陋,卻又無比莊重。
李疆裕走到墓前緩緩蹲下身,用手在墓前的沙土地上挖出了一個小坑。
然後,從口袋中取出老排長送給他的一枚彈殼,緩緩放了進去。
“老排長,新的戰役已經打響了,這裡···一定會讓所有的種子開出花,結出果。”
如同過去無數次在行軍路上、在戰鬥間隙那樣,李疆裕又開始了單方面的絮叨。
說營地的重建,說水源的艱難,說戰士們的決心···
也夾雜著些只有老戰友之間才懂的家常和玩笑。
就這樣,直到正午時分,徐衛國親自找了過來,這才停止了單方面的交談。
徐衛國手中拿著一瓶不知道從哪弄過來的酒,很舊,而且只有瓶底一點。
但即便如此,這在物資極度匱乏的營地中,也是屬於稀世珍寶的存在。
“老排長,俺來找你喝酒了。”
說著,徐衛國緊挨著李疆裕蹲了下來。
隨後擰開酒蓋,將僅剩不多的酒全部灑在了墓前。
“就剩這點了,你先湊合著喝點,解解饞。等往後日子好些了,俺一定···一定給你弄瓶最好的老白乾補上!”
剿匪功成,兄弟們把酒言歡,這本是早約好的。
誰曾想,這頓酒竟會以這樣的方式,隔著生死陰陽來兌現。
兩人並肩蹲著,目光長久地凝固在墓碑上。
許久,李疆裕才深深吸了口氣,拍了拍徐衛國的肩膀,緩緩起身。
“好了,我現在要去趟山腳下的那片生活區,晚點回來,營地裡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啥?”
徐衛國猛地抬頭,一臉的不贊同。
“老李!你這傷,裡面的肉還沒長利索呢!再說,最近土匪猖獗,其他那些被打散的土匪崽子指不定在哪貓著,正憋著壞呢!你現在跑那去幹啥?”
李疆裕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將目光投向徐衛國,丟擲一個看似有些突兀的問題。
“衛國,你是哪裡人?”
徐衛國一愣,下意識伸手搭在了李疆裕的額頭上。
“哎呦我去!老李,你沒事吧?傷口發燒燒糊塗了?俺是東北那旮旯的,這你還不知道?咋突然問這個?”
李疆裕嘴角微揚,輕輕撥開他探過來的手,視線卻越過徐衛國,緩緩掃過營地裡忙碌的戰士們。
“和你一樣,大夥兒都是天南海北聚到這裡的,可偏偏缺了新疆本地的根。要想在這真正紮下根,隊伍裡不能沒有熟悉這片水土的新疆戰友。所以這次去,一是看看鄉親們有沒有被昨天那幫土匪禍害,二來嘛,想請幾位有經驗的本地老把式,給咱們營指點指點怎麼蓋房子更牢靠。要是能遇到願意入伍的,那就再好不過了。”
聽他解釋完,徐衛國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但眉頭隨即又擰了起來。
“等等!老李,咱倆誰也不會人家少數民族的話啊!去了不是乾瞪眼?要不···等明天指導員從團部回來?他多少懂點維吾爾語,咱們仨一塊兒去,穩妥!”
李疆裕搖了搖頭,顯然早有打算。
“不用等。我打聽過了,那裡不光有少數民族,也有些早年就遷來的漢族老鄉。而且也有不少少數民族會漢語,找他們問問就行。最關鍵的是,我擔心昨天剿匪有漏網之魚,保險起見,得儘快去一趟,看看情況。”
“哎呦!對對對!”
徐衛國猛地一拍大腿。
“你這一說俺想起來了!昨天審那幫兔崽子的時候,他們提過一嘴,說他們來之前,這還盤踞著另一窩土匪,只不過他們一來,那夥人就跑了,也不知竄哪去了!”
之前還有一窩土匪?
這個訊息李疆裕還是第一次聽到。
徐衛國似乎看出了他那眉眼之間的疑惑,於是立刻補充道。
“之前就想跟你說的,結果營長一來,事兒一岔就給忘了!剛才押送那幫土匪走的時候才想起來,這不立馬就來找你了嘛!你要非去不可,那俺跟你一塊去!萬一碰上啥事了,也好有個照應!”
兩人爭執一番,李疆裕終究拗不過徐衛國的堅持,只得點頭應下。
“行,那就一塊兒去。”
“哎呀,這不就對了嘛!”
徐衛國咧嘴一笑,轉身就往外跑。
“等著俺啊!俺回去再拿點傢伙事,馬上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