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賢非內助
從華陰回來後,一切似乎又恢復到日常的軌道去了。馮臨泉病請假了一個多月,如今也回到了學校;田甜繼續著她兩天一回家的走讀生活;馮爸馮媽萬年新婚的甜蜜不減,就連潛逃在外多時的田爸田媽也忽然都回來了。
可田甜卻再也找不到以往萬事不走心的踏實感,總覺得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摔個大跟頭。尤其是在看到馮臨泉的時候,她會生出“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不見了”的虛心感覺。
六月伊始,這個江邊城市進入了梅雨季節,時不時會有幾聲遠雷在天空中響起,悶熱的低氣壓讓人心情也跟著煩悶。
“爸媽快點,你們怎麼總這麼磨蹭!”今晚馮家定了飯店跟親家一起吃飯,所以田甜下午課結束後直接回了自家給父母帶路。
“哎呀,你這丫頭催甚麼嘛!嘖嘖,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田媽一邊打趣一邊給頭髮噴摩絲。
“那到底是誰把我給潑出去的!”田甜沒好氣得反擊道。這兩傢伙不知道是聽到了甚麼風吹草動,終於肯回來了,是不是覺得生米已經做得十分之熟了?
田媽透過梳妝鏡看著站在身後的女兒,問道:“我們潑的不好嗎?我們可是聽你婆婆說了,你兩現在如膠似漆得很呢!你現在還後悔爸媽騙了你嗎?”
田甜愣了一愣:她現在居然一點都沒有受騙的氣憤感了,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化的呢?或者該說最初知道事情真相的時候,她也只是震驚與不知所措,並不曾真的生氣過。最終田甜憋了半天也沒有憋出半個字。
田媽得意洋洋地與田爸一對眼,兩人竊笑不已,認為這樁親做得實在高妙,過年時一定要回老家給祖墳燒燒高香。
“親家啊,好久沒見了,你們在外面一定玩得很愉快吧。”
兩家一共六口人坐在酒店包廂裡,除了小兩口的心情有點捉摸不定以外,氣氛一如當初的相親宴般歡暢。田爸田媽還是第一次看到馮臨泉的真實模樣,可依然不改熱情地跟他說東道西,還拿出許多旅遊時的土特產送給他。田甜至此對爹媽的適應力又有了更深的瞭解,面對小學生模樣的馮臨泉,都能“女婿”長“女婿”短,毫不彆扭。
酒宴過半,馮媽悄悄地向田媽使了個眼色,田媽心領神會,在桌下搗了搗丈夫的胳膀。就聽田爸咳咳兩聲,開始發言了:“小泉,聽說你被龍王大人相中,準備保送你去玉京,是不是啊?”
馮臨泉夾菜的動作一滯,這時才認真地與岳父對視了一會兒道:“是有這回事。”
“那你準不準備去呢?”田爸繼續追擊。
馮臨泉第二次認真地望了望岳父岳母,兩人都笑呵呵地看他,不知道究竟想聽到何種答案。他再看看自己父母,也都笑得深沉,最後看眼田甜,一臉呆滯。
“我還沒想好……”他最後小聲地回答了一句。
“嗯,是該慎重點,慎重點好……”田爸頻頻點頭,田媽也適時插進:“是啊,小泉你這麼聰明,去玉京是早晚的事,也不急著這一時。你還這麼小,你爸媽哪放心讓你一個人去,再說還有小甜呢。”
田甜就算再遲鈍,到這時也明白這頓飯的意義了,自己媽與婆婆心有靈犀一般的眼神更加確定了這一點,原來是為了這事啊……
馮臨泉當初有一點是猜對的,那就是沒幾個人會高興他去玉京。這裡面不僅包含了他父母的擔心,還有更重要的一點:一旦他在玉京有了正式的職位,就不再是一個閒散的地靈,而會獲得正式的品級。
根據現代化的需要,這個品級現在在玉京叫作職稱考核。但是不管怎麼變,它的實質還是一樣的:不得擅自離開工作崗位,安全歷劫後與天地齊壽的生命等等。這是一個神嗣的理想目標,卻離田甜遙遠的如同光年一般。她的修行沒有上玉京的資格,也沒有與天地媲美的壽命。到了那個時候,婚姻關係雖然沒變,但到底要多久才能見面呢?那時馮臨泉之與她,就會像她與人類一樣——這中間的鴻溝,已經不是靠一個水玉手鐲就能填滿的了。
“……小甜,你說是不是啊?”正當田甜漫無邊際地想著時,田媽的聲音一下子把她拉回了現實。
“啊,甚麼?”
“你這孩子,發甚麼愣啊,我們剛才商量著要辦一個結婚一週年紀念日,你說怎麼樣?”
“紀念日?誰的?”
“這丫頭……”田媽咋了下舌,“你的啊!除了你和小泉,還有誰!”
“我……我,紀念日?”田甜一愣,話題甚麼時候已經跑這麼遠了?
“是啊,你看又快到夏天了,去年夏天不就是小甜你進我們家門的日子嘛。”馮媽笑嘻嘻地說著,一臉幸福,不知道是不是回憶起了去年成功騙進來一個媳婦的片段。
兩家大人熱火朝天地討論著,甚至已經由結婚週年紀念日討論到了第三代的命名問題。田甜埋頭咀嚼著碗裡的菠菜,臉色在父母公婆肆無忌憚的憧憬中變得一陣紅一陣白。她抬眼悄悄看向又坐在她對角線的馮臨泉,他也低著頭吃飯,可對這些定會讓他跳腳的話題卻毫無反應,總覺得是在走神。
“結婚紀念日……你們兩家大人還真有心啊!”當田甜向畲婷婷發出邀請時,她不無感慨地來了這麼一句。
“唉,還不是一番苦心嘛。他們大概也不好直接勸小泉,所以就想方設法地採取這種曲線路線。”田甜嘆了口氣,歪倒在床鋪上。
畲婷婷半支著身子,以仰角俯視著死黨良久,忽然問道:“那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
“你到底想不想讓他去玉京?”
“……要我真心說,我肯定是不想的,可是我有甚麼資格來決定他的未來?”田甜苦笑一聲,就見畲婷婷無語地癱倒在她身邊:“我的姑奶奶呦,你還要甚麼資格!你們不是夫妻嗎,這個資格還不夠硬?”
夫妻……這詞都聽了快一年了,可他們真有夫妻間的情義嗎?那個整天瞧不上自己這自己那的小鬼,有真正把自己當成妻子看待過嗎?“唉……”她又嘆了口氣,“我覺得這資格對他來說約等於不存在。”
畲婷婷以她資深戀愛專家的經驗想了想,復又問道:“那麼暫且不管他怎麼看待你,你是怎麼看他的?你有把他當作終身的伴侶嗎?”
“這,這要怎麼當,他才上小學,你想讓我犯罪啊!”田甜撇著嘴回道。她對馮臨泉可是純潔得很——能不純潔嘛!對著小學四年級的臉還能有甚麼不純潔想法?
“那等他長大了呢?雖然你比他大一百多歲,但是等他成年時,你們在外形上就沒差別了。”
長大?田甜的心不自覺地跳了一下。她不是沒有肖想過馮臨泉成年之後的樣子,如果那個時候自己依然還是青春美貌的話,確實完美得很。可是……“光我想有甚麼用?”
“怎麼沒用,這是根本性的區別啊!”畲婷婷精神抖擻地坐了起來,“如果你覺得他走不走無所謂,那就沒甚麼好說的了,大不好說好散,你找你的第二春去。可是隻要你有想法,哪怕是一丁點想法,那就要去積極爭取啊!他爸媽不是也不想讓他走嗎,這個大環境對你有利啊!”
“……可,可我怎麼爭取?”田甜愣愣道,“那是他的理想啊,我要他違背自己的理想嗎?”
“不擇手段、不計後果!”畲婷婷鏗鏘有力地丟擲八個大字,沉重地拍了拍田甜的肩。之後她又想到田花瓶在這方面實在笨得可以,所以不得不再攪攪自己的腦細胞,最後說道,“實在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就聽從你的直覺吧。雖然你作為人的大腦不怎麼樣,但野生動物的直覺多多少少還是有一些的吧。”
畲婷婷在戀愛方面也算是個專家了,可專家的話往往不是那麼好理解的,田甜一邊困惑著她的“不擇手段,不計後果”,一邊對她總不忘揶揄自己的智商而憤憤不平。逃掉兩節晚上的選修課後,她下午就來到了武安路小學等馮臨泉。因為兩家長輩又湊在馮家商討週年紀念的具體事宜,馮媽叫他倆一起回去。
一路上,兩人沿著濱江大堤默默無言。田甜以往話一向是少的,生怕哪句被馮臨泉抓住把柄譏諷一頓,倒是眼下馮臨泉沒有對她指指點點比較少見。最近天氣持續了快一週的中到大雨,電視臺也已經播報了汛期預警警報。此時此刻,只有雨傘與雨水噼裡啪啦的撞擊聲衝擊著兩個人的耳朵。
“……小泉……”
“嗯?”
“……沒甚麼。”田甜想打破一下眼下有些沉重的氣氛,可最終還是作罷,因為她一開口就忍不住想問馮臨泉去不去玉京。這段日子他都會說沒想好,可田甜害怕忽然哪次自己問的時候,他就會說已經想好了,而自己還沒準備聽取答案。
“那個……”正當田甜想要另外找個輕鬆話題的時候,出乎意料的,天空忽然奇怪地暗了下來,只短短的幾分鐘,就將才露出霞光的天變得像傍晚一樣黑。路邊的自動路燈開始一個個亮了起來,風雨大作,一些低矮的樹枝掛著過往車輛的車窗上,發出譁沙譁沙的響聲,更有不少人拿起手機拍攝現場。
“怎麼了?”田甜頓時抓住比她矮一截的馮臨泉的小胳膀,條件反射地緊張問道,“有甚麼異變,你又要遭雷劈了?”
“你才遭雷劈呢!”馮臨泉翻了她一個白眼,“真不知道你的課都是怎麼上的,這是黑晝。”
黑晝,顧名思義,就是白天像夜晚一樣黑,是由雲層過厚造成的。知道這只是正常的天文現象之後,田甜總算鬆了一口氣,剛想拉著馮臨泉趕路,不料他們前方的堤邊忽然傳來一聲驚呼:“救人啊!有人落水啦!”
原來是天氣突變,有人一時沒看清,從大堤外側的階梯掉到了江裡。本來進入汛期後,靠江邊的步行道就會拉起警戒帶,不過總免不了一些人菜癮大的人對其視若無睹。與馮臨泉對望了一眼,田甜就從小鬼的眼光中明白了他的念頭。馮家一向具有打撈落水者的優良傳統,反正他們自身也淹不死,別說是撈各把個人,就是撈一船人也不在話下。於是田甜自覺地拿過馮臨泉的書包,看著他動作利落地躍進水流洶湧的江中。
以往馮臨泉做這種見義勇為的事時,總是爭取在圍觀群眾還不多的時候速戰速決,否則總被瞅見他一個小學四年級學生幹這事,對平靜的生活有害無益。這次他也是一如既往地快速找到了落水者,幾下子就把他弄上了岸,可自己卻趴在岸邊,久久沒上來。
“小泉?”與周圍驚喜和焦急的喧譁不同,田甜的聲音中帶著濃重的疑問。天色太暗她也看不真切,只看見馮臨泉望著江水盡頭的方向怔怔地發呆,那樣的眼神……“小泉!”田甜第二次喊得更加大聲,心中隱隱升起種不詳的預感。萬幸的是,她看見馮臨泉往她這看了一眼,彷彿回魂了,迅速地爬了上來。
待他爬上岸,田甜一把拉過他就跑,遠離準備圍上來的激動群眾。而她更想遠離的,其實是那條江,最近幾天她下意識地,都不想讓馮臨泉看到任何與水有關的東西。可是跑了一截,馮臨泉卻不再順從田甜的腳步,他生硬底停了下來,田甜腳下一個踉蹌,也只得停下。她回過頭來,怯怯地看著馮臨泉,幾次準備張嘴,又閉了回去。
馮臨泉短暫地榆她的對視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搭在了她腕上的水玉手鐲上。那一瞬間,兩個人幾乎都心照不宣,可誰也不願意先開口。最終,還是馮臨泉避開她的目光,輕輕地問:“我可以把它取下來嗎?”
田甜怔怔地看著對方,以她的身高,她一貫時俯視馮臨泉的,可沒有哪一刻,她覺得自己像現在這樣渺小無力。她幾乎不敢去看馮臨泉,可馮臨泉的話還是一絲不漏的傳來過來:“田甜,對不起,”他難道叫一聲她的名字而不是青蛙,“當我在江裡時,我發現我無法放棄那種感覺……那些激流從我身邊流過的感覺,我一直在追求的就是這些!我無法為了你們放棄它……所以求你……”
馮臨泉的傘早不知道被丟在甚麼地方了,瓢潑大雨順著他的臉流下來。他這時的表情特別像一個符合他外表的孩子,讓田甜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但田甜還打著雨傘,所以臉上的水跡毋庸置疑是從淚腺裡產生出來的。她把臉扭到了一邊,心裡可笑道:求我甚麼呢?我是摘不下水玉的,主動權從來就在你手上那你還求我甚麼?求我滿心歡喜的對你說“祝你一路順風,再見”嗎?
“祝你一路順風,再見。”田甜聽見自己的嘴裡發出了這一句。
“謝謝你。”輕輕的一個擁抱,最終環住了田甜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