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傳基因亙古不變
當田甜兩眼對準焦距時,看見的是熟悉的上鋪,眼睛再往周圍溜了一圈,腦子才反應過來這是她和馮臨泉的房間。我回家了?她得出的第一個結論是這個,之後才緩緩倒敘,最後終於想起在電閃雷鳴中看到馮臨泉的最後一眼。
小泉?!田甜噌的一下坐了起來,腦袋不可避免地撞到了上鋪床板。但她顧不得疼,只是麻利地翻身下床,踮腳往上鋪一看——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顯然根本沒被人睡過。
“小泉呢?小泉回來了嗎?”田甜焦急地從屋內奔進客廳,而吵鬧的爭執聲也同時衝入她的耳朵。
“太過分了!有你們這麼辦事的嗎?事到如今……”田甜一進客廳,就發現婆婆正在衝著東海龍王敖廣發脾氣,不僅是他,雨師陳天君和另一個她不認識的小姑娘也坐在沙發上。
“小甜啊,你醒了?你感覺怎麼樣?”所有人看見她來了,一瞬間都停頓了一下。馮媽隨即關懷地衝她走來,拉著她的手仔細撫摸。
“媽,小泉呢?”田甜沒空去體會婆婆的關愛,只是一個勁地追問。她想起他最後渾身染血的模樣,心中就不禁急躁起來。
“夫人不用擔心。”敖廣適時插了句話,“馮臨泉現在在醫院裡,沒有大礙,天雷也沒有直接劈中他……”
“沒直接劈中?你還想怎麼劈,你還想怎麼劈!你讓我劈一下試試!”一旁的馮媽立刻由和顏悅色變得怒氣橫飛,衝著敖廣直接吼道。
“彤丹,別激動別激動!坐下來再說。”馮爸趕忙攔住妻子,以防她不管不顧地去毆打自己上司的上司。
“馮夫人,這是每個神嗣蛻變時都必經的過程,考慮到令郎還沒有成年,秀天君已經手下留情了。”敖廣老僧入定般說得不緊不慢。附和著他的話,那個年齡看起來不大很嬌滴滴的小姑娘,也衝馮媽馮爸歉意地點了點頭:“很抱歉,馮先生、馮太太,但請你們理解,這是我們的工作需要。”原來她就是在天劫中直接負責劈人的電母。
對方按規矩辦事,確實也無可指責,可馮媽心疼兒子,想想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抱怨道:“那總該事先跟我們說一聲啊!想劈就劈,太過分了!”
“馮夫人這樣說就不對了,應天劫這種事,怎麼可能有事先通知的?就連我們也只是事發之前才會得到敕命。何況令郎如此年幼就能歷應龍天劫,也大出我們的預料。說到這事,馮夫人,我還有件事想要跟二位商量一下……”
“頭兒,頭兒,我們今天只是來通知一下小泉家長的,其它事日後再詳談吧。”陳天君忽然打斷了敖廣的話,看她的意思,似乎很不希望敖廣跟馮家夫婦提起某件事情。
敖廣冷冷看了她一眼,完全不以為意:“這事自然需要日後詳談,所以我今天就先說一聲。馮先生,令郎的資質是近幾代的河伯中都少見的上乘之選,說得誇張點,就算是比之馮家的始祖也毫不遜色。我想讓他進入玉京的雷部任職,承擔一份與他的能力相匹配的責任,不知兩位……”
敖廣話還沒說完,陳天君預感的事果然就應驗了。愛子心切的馮媽頓時跳了起來,指著敖廣的鼻子厲聲道:“甚麼!你劈了我家小泉還不算完,你還想拐走他?我家小泉才那麼點年紀,去甚麼玉京!任甚麼職!”
“馮夫人無需擔心,令郎的一切生活問題我自然會安排人照料,如今玉京對人間的影響雖然越來越小,但既然身為河伯後裔,就該儘自己的一份力,不該應時勢而有所倦怠。”
敖廣不管馮媽的反應,自顧自地把話說完。田甜在一邊聽著,越發覺得龍王大人與馮臨泉平日的調子很合拍,都有點遊離於這個社會之外。她不免又回想到玉京之行中、敖廣單獨與馮臨泉談話的事情,猜測他們是不是那時就提到這件事了。
“我不管!我才不管甚麼神嗣!你這個老妖精,你自己倒黴催的,就不心疼別人家孩子啦?”馮媽越說越憤怒,馮爸忙在低下拉她袖子,陳天君也在敖廣背後衝她打手勢,叫她不要踩她老闆的雷區。倒是敖廣,不愧是個老資格的神仙,雖然被人揭了又糗又傷心的老賬,卻還是不動聲色,平靜地回道:“馮夫人在如此激動之前,是否也該詢問一下令郎的意見?您知道他真正的想法是甚麼嗎?”
被別人當面質疑不理解自己的兒子,馮媽終於發飆了,扯著敖廣的衣服大喊道:“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休想把小泉帶走!除非你把我也給劈了,來啊!來啊!”
馮爸趕緊把妻子抱住,同時回頭對敖廣道:“大人,您今天就請回吧,現在小泉也不在,我們以後再說這事。”
“是啊是啊,頭兒,我們先回去吧!”陳天君也插在馮媽和敖廣中間作緩衝帶,一邊拉著敖廣的袖子,想把他從馮家的沙發上恭敬地請出去。
敖廣環視了一下在場諸人,終於還有點審時度勢的意識,輕嘆一口氣站了起來,理了理被扯亂的西裝,對馮爸道:“或許二位覺得我純粹是個外人,沒有立場安排令郎。但我即為水族之首,自然要從族群的未來考慮,如有得罪之處,望兩位能夠包涵。”
他說得極為客氣,直到臨走前也保持著一個古神該有的風度,而當他在兩名屬下的簇擁下走至門口時,忽然又回頭對田甜說了一句臨別贈言:“你的丈夫是個很優秀的人才,埋沒在人間實在可惜了,希望夫人你也能為他的前途多考慮考慮。”
“小泉是我兒子,我會為他考慮的,犯不著你操心!”馮媽衝著敖廣的背影最後吼了一句,而後砰的一把甩上了門。回頭就對田甜打氣道,“小甜,別聽那個老妖精胡言亂語!小泉是你的,誰也別想把他帶走!”說罷她氣呼呼地把客人留在茶几上的那份“天劫人生意外保險協議”撕了個粉碎。
“小甜,你回屋繼續休息去吧,別擔心。” 馮爸沖田甜搖頭苦笑了一下,安慰性地拍拍她的肩。只是田甜呆愣地站在客廳裡,對剛才火爆的一幕幕有點緩不過神來。婆婆說小泉是她的,龍王則說要她好好為馮臨泉考慮,一時間,她完全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大家滿意。何況對馮臨泉……長期作為被鄙視一方的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對那個小鬼產生影響?
馮臨泉是一個星期後出院的,這時濱江工業區的事情早就淡出了人們的視線。田甜也不知道玉京到底玩了甚麼貓膩?那一晚上的事件最後只是上了報紙的生活版面,標題為“濱江區驚現球形閃電,專家解釋雷震現象”,內容僅是普及自然知識,讓田甜擔心暴露的細節一概沒有。至於玉京的處罰也在馮臨泉出院的同一天下達下來:禁閉一個月。
不管從哪個方面看,這都不算是嚴重的處罰,畢竟馮臨泉還驚嚇了若干人類,且身負兩條狼狗的命債。再往下想想,他只用燒傷半條胳膀的代價就化為應龍,那可是應龍啊!據馮媽回憶,馮爸當年元氣大傷才羽化為角龍,天劫落雷的陣勢直接把他們家的宅院劈成了一座廢墟。所以四捨五入地看,說馮臨泉這是得了天大的便宜。
可這小鬼看著半點高興的情緒也沒有,馮媽為了安撫他而舉行的小小歡迎宴會,也沒讓他有一絲絲的笑意。進了房門後他就直接回房間睡覺去了。
田甜從馮臨泉回家那一刻就一直跟著他,結果也跟回了房間。她看見小鬼默默地爬上上鋪,卻不想走,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惹得馮臨泉終於憋不住問了她一句:“你有甚麼事嗎?”
“我……”田甜覺得自己沒甚麼事,但她只是想看看馮臨泉,彷彿要把這一週的時間補回來似的。這麼躊躇著,她的視線遊移到了馮臨泉裹著的右手臂上,不自禁地伸手上去撫摸,“疼嗎?”
馮臨泉像是輕微觸電似的縮了一下,嘴角抿了抿:“不疼。”說罷他翻身睡覺,只把背影留給了田甜。
“小泉,別難過了。”田甜安靜了一會兒,忽然沒頭腦的來了一句。雖然她壓根不知道馮臨泉有甚麼值得難過的,換作自己,恐怕早就為這少修行的七八百年了爽翻了。馮臨泉卻沒有接她的話,田甜估摸著他一時半刻也不想跟自己說話了,便躡手躡腳地準備出房門。臨走前她思索了半天,想說“你好好休息”或者“待會我喊你吃飯”,最後鬼使神差吐出來的,卻是為了工廠裡的那件事情。
“小泉,那個……謝謝你……”
“對不起。”馮臨泉終於在她快出門之際說了句話,但是田甜細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他要對不起自己甚麼。
“全家旅行?華陰?”田甜聽到婆婆的計劃後,有點意外地重複了一遍。現在也不是寒暑假,一家子人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哪有時間去旅行?
“是啊,我跟你爸都請好假了,你也去學校請個假,我們最近就出發。”
“可是為甚麼要現在?”
馮媽用手指了指馮臨泉的房間:“最近小泉的心情都這麼糟糕,我覺得大家一起出去放鬆放鬆比較好。”
田甜這才恍然大悟。想當初她自己心情糟糕的時候,婆婆不也送了兩張玉京演唱會的門票,讓她收拾心情。而馮臨泉一向喜歡山清水秀之地,旅行也不失為一個散心的好辦法。
“不過,華陰……”田甜皺眉道。華陰又是哪裡?怎麼從沒聽過這個風景名勝地。
馮媽明白兒媳心中的疑問,笑著回答道:“那裡不算名勝地,但那裡是馮家的祖籍。”
史載:馮夷,弘農華陰人,溺斃於河川,遂封為河伯。
對於這段記載,田甜從未上心過,因為關於她這位夫家祖先的事情,版本實在太多,良莠不齊。據馮家直系後代馮爸交待:馮夷乃伏羲所造,為水靈精氣幻化而成,壓根不存在籍貫這一說,更不可能會淹死。
所以華陰嘛……“似乎他在那住過,或者在那裡被揭穿過真身”——馮爸如是說。
這麼一來,既然大部分的馮家人都搬到了陸地居住,總不方便回回游回黃河裡去祭祖,何況如今黃河水汙染實在是個問題,大家也不願在那久待。所以不知從何時起,華陰便被馮家當成了陸上聚點,建起了宗祠。
“四弟!這呢,這呢!”一家人剛走出華陰長途汽車站,便有個國字臉大叔衝馮爸揮手大喊,他的另一隻手上還舉著寫有“馮汐潮一家”的牌子。馮爸看見他,展眉一笑,幾步上前與他抱在了一起。
“弟妹,好久不見了,上次還是六弟結婚時你跟汐潮回來過一次。”大叔也熱絡地拉著馮媽的手晃了晃,隨後視線掃到馮臨泉,像發現新大陸般高興,“這就是小泉吧,哎呀呀,都長這麼大了!”再看向田甜,笑得更開心了,“這是侄媳吧,果真漂亮的很啊!”
這個來接站的,是馮爸的族兄,依輩份馮臨泉和田甜都該喊他一聲大伯。不過初次面對熱情而直爽的大伯,田甜頗有點不適應。他的氣質與內斂而溫和的馮爸完全不同,不知是因為龍生九子各有不同的緣故,還只是居住在西北,受人類民風感化的緣故。
馮大伯開著小麵包載著一家人朝目的地馳去,一路翻山越嶺,還拋了一次錨,終於在當天下午到達了馮家的祖居地——名字起的也貼切,“馮家村”。
馮家村一多半的人都姓馮,但並不全是馮夷後裔,也有貨真價實的本土農民。於是他們用農村式的質樸熱情來歡迎來自遠方城市的弟兄。村門口放著鞭炮,各家老少沒事的,就站在自家門口張望;年青的小夥子看見田甜忍不住流下口水;小孩子則圍著馮臨泉打轉。
馮大伯帶著田甜他們先到了自己家,他爹是村長——當然,村長也是如假包換的河伯後裔。村長同馮大伯一樣長著張國字臉,也同樣與田甜家每個人握手。拉著馮爸說聲“好”,拉著馮媽說聲“好”,拉著田甜說聲“好”,拉著馮臨泉更久了一點,然後說了聲“很好”。
馮大伯的爹說完四聲好後,馮大伯的媽、馮大伯媳婦、馮大伯家閨女都來跟四人握手,最後登場的是馮大伯的爺爺,全村老壽星——同時也是馮家族長的馮太太太……老爺子,拉著馮爸的手抖了很久,然後熱情地說:“清源啊,好久不見了!”
“爹,這是老四!”馮村長在老爺子耳朵邊上喊道。
“啊?”
“這是老四,汐潮,不是清源!”
“啊?哦……瞧我這記性,是溪澄啊。”
“……”
雖然是河伯一族,但年齡大了就是年齡大了,眼不好使耳朵不好使,腦子也總會時不時卡殼。這位老爺子如今已過千年壽命,也是應龍之身。可是看看他,再看看還未成年的馮臨泉,田甜第一次深切地體會到這小鬼令人稱奇的一面,難怪龍王大人會盯上他。
“村長,聽說你家來親戚了,哎!我也來看看熱鬧!”
正在大夥寒暄的時候,一個大嗓門從院外走了進來。他五十開外的年紀,笑起來能看見一顆金牙——經馮村長介紹,此人為新上任不久的龐支書。
龐支書將馮家人環視一遍,待看到田甜時忽然雙眼一亮,一大步跨上去便拉住了田甜的手:“村長,這也是你家親戚?”
“……是啊,這是他家姐弟倆。”村長結巴一句,自然是不能告訴凡人支書真相。
龐支書狐疑地看了眼田甜,又看向馮爸馮媽,覺得三人的年齡不太像一家三口。但比起他的大事來,這就是件小事,所以他更加開心道:“一家人好,一家人好!既是一家人,村長,你看我們村的宣傳廣告就用你家這姑娘咋樣?”
“宣傳廣告?”馮家三人齊聲疑惑。
原來龐支書初到馮家村,很抱著有所作為的雄心大志。陝西作為文物大省,努力挖掘旅遊業帶領全村奔小康,就成了他首打的算盤。不過搞旅遊都得講點由頭,如今哪裡有誰誰的故居,哪裡有啥啥的會址,甚至哪裡是哪部電影的片場,都能拿來宣傳,龐支書冥思苦想,終於也為村子想出了金子招牌——黃河河伯文化發源地。
這個點子透過了上級的批准,作為馮家後裔的村裡人自然也樂意。因此他一見著田甜,便發現她與自己心目中的廣告牌模特是那樣吻合,當即要求她的加入。
“行是行,只是您要我家小甜拍甚麼啊?”馮媽仔細地探問,自家兒媳貌美如花自是讓她得意,但她也決不肯讓田甜在大眾面前搔首弄姿的,那可是留給兒子的東西。
“我們的計劃是這樣的……”,龐支書口若懸河地說起來。原來他是想讓田甜裝成宓妃,拍一張大宣傳海報,掛在進村的必經之路上。
“宓妃?!”田甜激動了,那可是著名的美女啊!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說的不就是這位洛水女神嘛!得到如此肯定,她喜笑顏開,但馮媽想得卻更細緻。既是宣傳河伯文化,那有宓妃,自然也就有她老公馮夷了,於是問道:“讓我家小甜扮宓妃,那誰來扮馮夷啊?”
“大妹子你放心,咱們選了全村最俊的小夥子來扮河伯,絕對配得上你家姑娘!”龐支書拍胸脯保證道。
不過審美這種東西,實在是件很玄乎的事。等頂著“全村最俊小夥”頭銜的年青人站在大家面前的時候,馮媽直皺眉頭。該小夥臉型瘦小,帶著時下流行的粗框眼鏡;頭髮燙得蓬蓬的,顯得人獸毛長;肥牛仔褲上拴著幾條鏈子,也搞不清到底走的是甚麼風格路線。
“這小夥子……”馮媽欲言又止地看著田甜,只見自家兒媳也向她投來求救的目光,只好委婉道,“支書啊,就沒有別的人了?”
“怎麼,大妹子不滿意?”龐支書頗為意外。
“也不是,不過……哎,你看我們家小泉行不行?”馮媽略一思索,拍照片這麼親密接觸的事,怎麼可以撇下自己兒子呢!再說,這才是貨真價實的夫妻啊!
“你兒子?”龐支書瞅了眼馮臨泉,哈哈大笑,“大妹子,你開玩笑吧?這孩子這麼小怎麼扮河伯啊?”
馮媽一時語塞,雖然她從來覺的田甜和兒子很配,但也阻止不了別人只把他們看成姐弟。而且馮臨泉還站在一邊,面無表情地說道:“媽,你就別在這添亂了。”
結果,河伯的扮演者還是由那位嬉皮風格的小夥擔當,但馮媽也囑咐了龐支書,再去物色物色,一有合適的就立馬換人。
“太美啦!太美啦!小甜!”看完田甜的造型後,馮媽雀躍不已。
本著“本土製造”的原則,模特方面龐支書只限定在馮家村內部找,但化妝道具方面倒是狠下了番功夫,從省戲劇團直接找來了班子,爭取與廉價古裝劃清界限。
田甜摸了摸身上的鳳冠霞帔,想當初她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時,竟也是有點驚豔的。
“小泉,你看小甜怎麼樣?很傳神吧!”馮媽用自帶的單反相機咔咔一陣猛拍之後,不忘詢問馮臨泉的心得體會。
“……還好。”馮臨泉嘀咕一聲,不知道為何竟有點不滿的意思。雖然他是如此淡定,但是“馮夷”可就有點把持不住了,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田甜,感慨道:“小甜姐,我看洛神再美也就是你這樣的啦!”
“咳咳”馮媽咳嗽兩聲,橫插在田甜與小夥子中間,用眼神擋住小夥子欲伸出來的爪子,就差沒有直白地說“你這個穿著龍袍也不像太子的小鬼,休想染指我家小甜!”
龐支書這一次準備推出的景點不少,相關人等跟著他呼啦啦地轉戰於村子各處。從祠堂到民居,從村口的石牌樓到據說有馮夷現身的水塘,最後來到了一處遠眺點,放眼望去可看見黃河波濤洶湧,向東轉了個大彎。
“好,好,宓妃,再往左轉一點。”
攝影師架好三腳架,又開始指揮田甜與“馮夷”擺造型。這是最後一幕,龐支書要表現河伯與宓妃登高望遠的豪邁之情。
“好,很好!那個宓妃啊,你能不能摟河伯摟得更緊點?”攝影師調鏡頭調了半天,忽然又提了這麼個建議,“還有,河伯,你也往宓妃那邊靠靠。”
“對對!我早就想說了,小甜啊,你不要那麼拘束嘛!”不等攝影師詳說,龐支書就走上前來,把田甜往“馮夷”那推了推,並且拉過“馮夷”的一隻手,往田甜的肩旁上搭去,“你們可是夫妻啊,是為了愛情都可以私奔的夫妻!要有這種感覺!”他說的一副很資深的樣子。
“等,等一下!”馮媽從圍觀群眾中殺了出來,“我家小甜還是學生呢!不該……不該跟陌生男人做這麼親熱的動作吧。”
“大妹子,你說甚麼呢!咱們可是一個村的,就是一家人嘛,一家人拍個照有啥不好意思的?”龐支書不以為意,又看了看田甜,幫他倆再次換了個動作。這次是一隻手與對方五指交握,另一隻互相摟對方的腰,好像隨時準備投江似的。
“我反對!”馮媽看不下去,儘管馮爸苦笑著拉了拉她,卻被她一手打掉,轉而對馮臨泉說,“小泉,難道你一點意見都沒有嗎?”
“姐姐跟別人拍照,我能有甚麼意見?”馮臨泉若無其事地回了一句,眼睛望著田甜。田甜原本以為自己又要被他挖苦諷刺的眼神刺個半死,卻奇怪地發現馮臨泉的眼中不再是雷利的鋒芒,而是一種淡淡的欣賞?
“你這個不爭氣的孩子!”馮媽走到他身邊,低聲地咬牙切齒,還一邊跟龐支書說,“支書,你要是非這樣拍,我要求換人!”
“你要換誰?說了你家弟弟太小了。”
“不換我家小泉,我再去找人來!”馮媽摞下一句話,拉著馮臨泉的手就往偏僻的地方拖去。
“這……這是誰啊?”馮媽再次回到拍攝現場的時候,龐支書驚訝地看著跟在她後面的年輕人,尋思著她是上哪大變活人去了。
“呵呵,支書,這是我家堂侄,跟我們一快來的。”馮媽笑道。
“一快來的?那為甚麼一直沒看見他?”龐支書提出了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因為我們這侄子比較內向,不太愛湊熱鬧。”馮爸見妻子把兒子的成人版拉了出來,不得不去圓謊。
深知變身奧秘的馮村長也只好在一邊幫腔:“是啊是啊,他跟老二家比較親,所以我就沒安排他住我們家。”
一家子人七嘴八舌,龐支書儘管覺得有點奇怪,可也挑不出問題來。何況馮臨泉論外形氣質自然是無可挑剔的,支書一邊嘀咕“你這侄子跟你兒子長得還挺像”,一邊也便讓化妝師去給馮臨泉做造型了。
“好!very good!wonderful!”兩人站在一起的效果出奇的好,拿甚麼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等爛俗比喻來說,也一點都不俗,惹得攝影師連連叫好。
礙於姿勢,田甜緊貼在馮臨泉的胸膛上,感受著頭頂上方一陣陣呼吸,只覺得耳朵根子都燒紅了。她抬眼偷望,發現馮臨泉居然也在看自己。
“看甚麼?”小鬼冷哼一聲。
田甜被嘲諷多了,臉皮相應的早厚了不少:“看你啊,你不是很淡定嗎?怎麼又來跟我拍了?”
“哼!看你跟個殭屍似的四肢僵硬,拍出來也是丟我們家的人。”
“……”田甜眼珠子一瞪,好,算你狠!
“青蛙,過來看看。”拍攝結束後,趁著龐支書跟戲劇團討論下一步合作的時候,馮臨泉爬上一個小土坡,正對著滾滾黃河。田甜在他側後方看著他,他們此時還沒有脫下戲服,馮臨泉穿著的長袖深衣在風中搖擺,那樣專注的眼神,讓田甜覺得當年的馮夷大概也不過如此。
“你為甚麼非要修煉成人?”兩人並排站著觀賞黃河的時候,馮臨泉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為甚麼?田甜一愣,脫口答道:“因為我是精怪啊,是精怪都會修煉成人吧。”這是萬古不變的過程,傳統到她根本不去深究它的原因。
馮臨泉有一瞬間的無語,用田甜熟悉的輕蔑的眼神瞟了她一眼:“所以說你自己根本沒甚麼想法,只是隨大流?”
“隨大流有甚麼不可以嗎?大家都這麼做,就證明這事有道理啊!”田甜反駁道,並且也強調了自己的理解,“再說修煉成人後,我就不用擔心變回原型了,永遠都可以保持著讓人讚歎的外貌!”
馮臨泉沉默了,他不像以往那樣對這貌似庸俗的理由進行挖苦,而是又跳了個話題:“你看,那就是馮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田甜看到了山腳下的黃河。
河伯是地靈,與精怪一樣,雖然比人類長壽的多,但也終有壽終正寢的一天。但不同的是,精怪不管修不修煉成人,死亡之後也會重入輪迴,而由自然之氣孕育出的地靈,死後會回歸為世界的一草一木。若說人類和精怪是靈魂不滅的迴圈往復,地靈的生命則是真真正正的唯一一次。
“馮夷的元神早已散去,可他還留下了這條大河……可是我消失以後呢,難不成變成我們家小區裡的排水溝?”馮臨泉自嘲地笑笑,語氣中卻是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蒼涼。
田甜從不去考慮這種沉重的問題,與死後會怎麼樣相比,她更關心下次期末考試的成績。可是看著馮臨泉茫然的神色,她的心情也不由地沉重起來,深吸一口氣,終於還是得直面那個問題了:“所以你想去玉京嗎?”去了玉京,肯定就不會成為一條排水溝了。
“我也不知道。”馮臨泉轉頭看著田甜,似乎想從她臉上尋找到答案,“去玉京的話,我媽肯定會生氣,爸爸他也許嘴上不會說甚麼,但心裡未必同意,大概沒有幾個人會高興,我從不想做讓大家不高興的事。可是,我總是會忍不住想象,想象我的生活如果不是這樣,如果我能早出生幾千年,如果我能在玉京,如果……”
馮臨泉喃喃低語著,田甜卻低下了頭,不知為何,心中本能地湧出一個問題,卻又問不出口——
難道你從沒有想象過一直和我在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