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二)
入江鈴有幾天沒有來診所複查了。
保羅神父後來在line上看見她PO出來的日常。地點是冰島。
最新的一條動態,釋出時間顯示是幾個小時前。
那是一張照片。
駕駛座上,一個男人專注開車的側臉。是石英大正。
車窗外是冰島的曠野,風景很美。
而照片的一角,是入江鈴模糊的臉,她正偷偷將鏡頭對準他,笑容燦爛。
配文很簡單:「來冰島啦!」
他往下划動。下一張照片,差點讓他把剛喝進去的一口水噴出來。
那是一張堪稱災難的他拍照。她的頭髮被狂風吹得完全糊在臉上。畫面模糊,構圖詭異,光線暗淡。
“這丫頭……怎麼這麼難看的照片也敢發出來?”
他繼續往下看∶
「有個神人(@石英大正)信誓旦旦說要給我拍一張神女降世的大片。結果拍成女鬼出沒,索命來了。[捂臉][捂臉] 技術爛得驚天地泣鬼神,我懷疑他是故意的!!!」
第三張照片,石英大正背對著鏡頭,好奇張望著冰島的羊。
配文很幽默∶
「他跟他的‘知音’聊得挺好。已經對視十分鐘了,我懷疑他們用的是羊語。[吃瓜]」
最後一張,畫風再變。是一張食物特寫。
一根看起來相當普通的熱狗,淋著醬汁。構圖隨意。
配文是入江鈴憤怒的吐槽:「WTF!一條熱狗敢收我五千日元?!你這熱狗是金粒子做的,還是醬料是金粒子做的?[怒][怒][怒] 旁邊那位還說‘來都來了’……我恨!」
他一張張看著。
就在這時,診所的門被人推開了。
保羅神父抬起頭,循聲望去。
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是那個女孩。每週六都會來的女孩。
“神父……” 女孩看到他,微微鞠了一躬。
保羅神父放下手機,朝她點了點頭:“你又來了?坐吧。”
“那個姐姐她,不在嗎?”
保羅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地說:“她啊……今天不在了。而且,以後可能也不會來了。”
“啊?不在了?” 女孩明顯愣住了,“她…她已經出院了嗎?”
保羅神父沒有再說話。
“本來今天想當面謝謝那位姐姐的。謝謝她當年買了我所有的花。”
“她不就是買了你的花嗎?” 保羅神父語氣溫和,“你也不必要每個週六,都特地跑到這裡來吧?這份心意,我想她已經收到了。”
女孩卻堅定地搖了搖頭:“不一樣的,神父。那年我爸爸生病了,很重,需要很多錢。家裡的積蓄都快用完了,還差一點點……我就偷偷跑去街上賣花。那天很冷,花也賣不出去,我又冷又怕,是那位姐姐,她把我所有的花都買走了,還給了我很多很多錢……”
“那些錢,真的救了急。後來爸爸的病慢慢好了。我一直記得她。她跟我說,下週六,你一定要來教堂診所找我。”
“我想,她可能是需要人陪,或者……只是隨口一說。但對我來說,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要來。”
“所以,我想,每個週六都來吧。來看看。這對我自己來說,也是一種交代。”
保羅神父聽著女孩的話,有點感慨。
“你也真是有心了。”
可惜,這世間的緣分與善意,常常這樣交錯。
“可惜啊。”
“她昏迷的時候,看不見你每週都來。她好不容易醒了呢,又剛剛好……走了。”
錯過。似乎總是這樣。
女孩低下頭,沒再說話。但也沒有離開,只是默默放下那束花,在入江鈴的病床邊。
彷彿那個病床的主人,只是暫時離開,很快就會回來。
保羅神父沒有再說甚麼。只是為了打發時間,開啟了電視機。
晚間新聞正播報著一則持續發酵的輿情。
一群情緒激動的人圍在鏡頭前,七嘴八舌。
記者冷靜的陳述:“關於已故前醫藥巨頭,連環殺人案兇手清水政人,其名下基金會遺留問題的爭議持續升溫。”
“部分曾接受過血清救治的前患者及家屬聚集抗議,要求基金會加快賠償程序……”
鏡頭推向一個面色紅潤的老者。他激動的對著話筒吼道:“槍斃他真是便宜他了!這個黑心肝的畜生!他為了錢,甚麼都幹得出來!他弄出來的那些藥,誰知道里面摻了甚麼髒東西!”
“他對我們這些人造成的傷害,是一顆子彈就能算清的嗎?!請媒體一定要為我們這些可憐人做主!要基金會給我們一個交代!要嚴查到底!!”
老頭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鏡頭上。
緊接著,畫面轉向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
她眼神驚恐:“我兒子就打過那個血清,最近,最近他半夜老是驚醒,以前從沒有過!
“一定是那個血清有問題!清水政人他根本不是救人,他是想控制我們!用那些藥控制我們!我們現在連覺都不敢睡踏實,誰知道哪天我們會不會像那些人一樣,莫名其妙就被控制著去幹壞事,甚至去殺人?!”
她越說越激動:“還有,基金會的賠償金呢?!清水政人的錢不都是不義之財嗎?基金會既然接管了,為甚麼賠償遲遲不到賬?那是我們的精神損失費!是我們的健康補償!是我們用命換來的!他們是不是想私吞?!”
鏡頭在她涕淚橫流的臉上停留了幾秒,捕捉著她對“賠償”的急切渴望,然後才切回演播室。
女孩看得有些入神,直到這段新聞告一段落,她才困惑的問保羅神父:
“這位清水老先生…以前,不是很受大家敬重嗎?我小時候好像聽大人們說起過,說他是個大善人,研發了甚麼了不起的血清,救了好多好多買不起藥的窮人呢,我還在報紙上見過他,怎麼現在……大家都這麼罵他?”
保羅神父沉吟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道:“你知不知道以前很轟動的那個新聞?就是,林有美子被害的那個案子。”
女孩努力回想了一下,點點頭:“嗯,好像聽過一點…不是說那個是懸案,兇手一直都找不到嗎?”
“但最近好像是說兇手抓到了?”
“對。”保羅神父說道,“兇手自己主動投案了。是個流浪漢。他交代說,是清水政人,透過催眠控制了他,讓他去殺害了林有美子。”
女孩眼睛瞪得溜圓:“催眠?控制別人去殺人?太可怕了吧!”
但隨即,她又忍不住笑了出來,“可是,那些買了血清的人,怎麼會覺得清水政人能透過血清控制他們啊?血清是打到身體裡的,催眠是用嘴巴說的,這根本是兩回事嘛!他們真的好搞笑哦。”
她用了“搞笑”這個詞,顯然覺得這種聯想毫無邏輯,近乎愚昧。
保羅神父點了點頭,語氣肯定:“那當然不可能。”
“那他們為甚麼還這麼說?” 女孩更困惑了。
“因為事實是怎麼樣的,其實並不重要。”
“嗯?” 女孩沒聽懂。
“血清到底有沒有問題,不重要。”
保羅神父轉過臉,看著女孩,“清水政人是不是真的用催眠指使流浪漢殺人,也不重要。”
“至少,對現在這群憤怒吶喊的人來說,不重要。”
“為甚麼不重要啊?” 女孩完全無法理解這種邏輯,“事情是對是錯,總得有個真相吧?不然不是冤枉好人,或者放過壞人了嗎?”
保羅神父忽然笑了笑。
“孩子,你知不知道,清水政人一開始研發這個血清時,是打算把它高價出售,謀取暴利的。”
“是另一個人改變了這個情況,那是一個叫林凜司的年輕人,也就是那位姐姐的男朋友。”
“他幾乎傾盡所有,從清水政人手裡,把血清的專利買了下來,然後以低價,授權給藥廠,供給那些真正需要卻買不起的貧困患者。他現在,已經去世了。”
女孩聽得怔住了。
“可是,那些最終受益的人,他們感謝的是誰?報紙上登的照片是誰?是清水政人。”
“至於林凜司……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更不會有人去感謝他。”
女孩驚呆了,似乎想說甚麼,卻又說不出。
“但那又怎麼樣。”
“即便清水政人的血清真的救過他們,一旦他們覺得自己的利益可能受損,他們照樣會毫不猶豫地調轉槍口,成為抨擊他最猛烈的人。”
“因為對他們很多人來說,重要的從來不是真相,不是事實。”
“誰讓他們當年能夠低價用上救命的血清,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現在想要甚麼。”
電視螢幕上,人群稍散。
就在這時,攝像機無意間掃到了之前那個老頭,老頭渾身一個激靈。
接下來的表演堪稱“瞬間入戲”。
只見他臉色驟變,眼睛翻白,卡著鏡頭角度,巧妙地“癱”坐在了地上。
“哎……呀!!” 他拖長了聲音,捂著胸口,“我……我暈了!我不行了!這肯定是後遺症發作了!清水政人那個天殺的……他害死我了啊!!”
他的叫喊聲嘶力竭。
“賠錢!基金會必須賠錢!我的醫藥費!我的精神損失!媒體同志,你們要給我們做主啊!不能讓他死了就一了百了!!”
一地雞毛。
診所裡,女孩張著嘴,看著螢幕上那場大戲。
世界觀都受到衝擊。
“其實我覺得……” 女孩消化了一會兒,“林凜司先生,是幸運的。在另一種層面上。”
“他不必活著看到自己付出一切爭取來的東西,最終變成這樣。”
“更不必承受這些無端的攻擊和汙衊。他走得乾乾淨淨。”
“是啊。” 保羅神父很認同,“從這個角度講,或許他很幸運。”
“而清水政人,他是活該,他生前作惡多端,害死的人不在少數,如今的局面,本就是他罪有應得。”
只是,原來有些事,有時會扭曲變形,最終呈現出如此荒誕的樣貌。
“但是,我還有件事情不明白。” 她問,“我在想那個流浪漢。就是…承認殺了林有美子女士的那個。他為甚麼要去自首呢?”
“案子都過去那麼多年了,早就沒人查了吧?他如果不說,根本沒人知道是他啊。”
保羅神父嘆了一口氣。
“因為...”
“那個流浪漢對警察說……”
“某一個冬天,他快凍死了。”
“是林有美子……救了他。”
女孩愣住了。
電視上,那場鬧劇還在繼續。
擁有的越多,就越容易變得卑劣。
還不如就像入江鈴那樣,一無所有。保羅神父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