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一)
入江鈴再次睜開眼睛時,映入眼簾的醫院病房的天花板。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最後,停在了床邊的小櫃上。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隻小熊。
是那隻小熊錄音機。
她只是看著小熊。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是保羅。他看起來比入江鈴記憶中的樣子蒼老了許多,頭髮幾乎全白了。
看見她,保羅神父的動作瞬間僵住。
“你…你醒了?天啊……你真的……真的醒過來了?”
他快步走到床邊,仔細地打量著入江鈴。
“太好了!這真是太好了…我們……我們都以為……”
入江鈴沒有回應。她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隻殘破的小熊。
過了許久,她才緩慢地的開口。
“那個……”
她示意了一下小熊。
保羅神父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
隨即,他解釋道:
“自從你昏迷以後,我們商量著,把它找了出來,放在你身邊。”
“希望他的聲音,或許能喚回你。”
“不過…十年了。它早就壞了。”
“可是,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找人試試看,能不能修好它。也許還能放出一點聲音。”
“你想再聽聽...他的聲音嗎?”
入江鈴的目光,長久地留在那隻沉默的小熊上。
然後,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必了。” 她說。
保羅神父明顯愣住了,頗為不解:“你…不想再聽聽他的聲音嗎?哪怕只是一句?這是他留給你的……”
入江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我不需要聽完那段話了。”
她每個字都說得很慢。
“因為……”
“那一萬次迴圈裡的……每一個字,”
“都是他想對我說的。”
“我已經,都聽見了。”
保羅神父徹底怔住了。他看著她,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他只是瞭然地點了點頭。
沉默再次降臨病房,只有儀器的滴答聲。
保羅神父打破了沉默。
“還有有個人,在外面等你很久了。從你昏迷後,就一直斷斷續續地來。最近這半年,幾乎天天守在門外。”
他看著入江鈴,觀察著她的反應。
“你……要不要見見他?”
話落,他補充了一句:
“畢竟,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入江鈴對這個訊息並不十分意外。
她只是好奇的問: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我還有多久時間?”
保羅神父看著她如此平靜地詢問自己的死期,心頭一揪。避開她的目光:
“如果療養得當,不再出現大的併發症,也許,還能再撐一週。”
“最多……不會超過一週了。”
他覺得這個期限太短,試圖安慰:
“其實十年前,你從雪山被救回來時,傷勢就極其嚴重。腦部受損,多器官衰竭,所有的醫生都說,你當時就應該……”
那個“死”字,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可是……”
“你對林凜司的執念,如此強大。它硬生生地,把你的生命,從死神手裡,又搶回了十年。”
“這十年,雖然你一直昏迷,但你的身體奇蹟般地維持著最基本的功能。直到最近,真的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入江鈴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她瞭然於心地笑了。
“一週已經夠了。” 她說。
“夠我做很多事情了。”
“反正,我想要做的,想要見的,想要說的,在這十年的長夢裡,都已經實現了。我已經沒有甚麼不甘心的。反而,我覺得很輕鬆。”
她如今是很好了,想要的,都經歷過了。都擁有了。她比普通人甚至過得更幸福,某種意義上而言。
保羅神父看著她,最終,不再多言。
“好。那我讓他進來。”
他說著,轉身走到病房門口,拉開門,對外面低聲說了句甚麼。
不一會兒,腳步聲響起。
一個人跟在保羅神父身後,有些遲疑地走了進來。
看見來人的臉時,入江鈴徹底驚呆了。
這張臉……是荒井。
荒井一進門,目光就急切地鎖定了病床上的入江鈴。
他一個箭步衝到了床邊,激動地抱住了她。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沒事的!一定會醒過來的!”
入江鈴怔怔地看著他。
過了好幾秒,她才遲疑地開口:
“荒井……你……你是真實存在的呀?”
她的話,讓床邊激動不已的男人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看著入江鈴,似乎沒聽懂她在說甚麼。
“荒井?”
“誰是荒井?我是大正呀。”
“我是石英大正。你不記得我了嗎?”
石英大正。
入江鈴徹底呆住了。只是看看眼前這張屬於“荒井”的臉。
荒井…
那荒井是……
荒井是……
她茫然地看向保羅神父。
保羅神父迎著她困惑的目光,搖了搖頭。
“世界上,從來沒有荒井這個人。”
“你也無須思考,他究竟是誰,來自哪裡,為何存在。”
“總之……”
“他讓你醒了過來。”
“這,就是最重要的。”
世界上,從來沒有荒井這個人。
無須思考他是誰。
他讓你醒了過來。
這是最重要。
是啊。
他是誰,重要嗎?
重要的是,她醒了。
在經歷了漫長的一萬次迴圈之後。
她終於,從那個自己打造的漫長夢境中,掙脫了出來。
入江鈴想要坐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
“小心!” 石英大正立刻上前,動作熟練地托住她。
身體近距離的接觸讓入江鈴有些不自在,尤其是看著這張與荒井一模一樣的臉,做著如此親密的舉動。
她偏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低聲道:“謝謝。”
“保羅神父。” 話落,入江鈴看向還站在一旁的神父,“我有些話想單獨和他說。”
保羅神父立刻了然地點點頭,“好,那我不打擾你們了。你們……慢慢聊。我就在外面,有事隨時叫我。”
說罷,他識趣的離開了病房。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石英大正依舊站在床邊。看著入江鈴。
“十年了,我等了你十年。每一天,每一次來看你,我都告訴自己,你會醒的,你一定會醒過來的…現在,你終於……”
“你終於……回到我身邊了。”
他抓住了她的手。
入江鈴看著眼前這張痛苦的臉,聽著他訴說著十年的等待,心裡卻一片平靜。
她對他,有困惑,有感激,但唯獨沒有愛。
她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手裡抽了出來。
石英大正頗為愕然。
“大正先生。” 入江鈴疏遠的看著他,眼神沒有波瀾,“請你自重。”
“我已經有丈夫了,他叫林凜司。”
“可是那個人,他已經死了!死了十年了!十年了!你難道還要為一個已經不在的人,等他一輩子嗎?!”
他痛心疾首。
然後,他忽然單膝跪了下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天鵝絨的小盒子。
因為緊張,他的手指有些發抖,試了好幾次才開啟盒蓋。
是一枚戒指。
“這個戒指,我早就想要給你戴上了。從你昏迷前,我就準備好了它。”
“所以我一直把它帶在身上。十年,每一天。”
“我等著,等著這一天。等著你睜開眼睛,看著我的這一天。”
他將那枚戒指舉到她面前。
“嫁給我,好嗎?”
“我會對你好。照顧你,保護你,讓你忘記過去所有的痛苦。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我發誓。”
他的話語不失真摯。
病房裡安靜極了。
她看著跪在面前的男人,看著那枚閃閃發光的戒指。
許久,她嘆了一口氣。
“可是,我已經沒有一輩子了。”
石英大正臉上的表情猛地僵住“什,甚麼意思?”
入江鈴靜靜地看著他。
“我只有……”
“七天的生命了。”
石英大正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入江鈴。
“不……不可能……”
然後,他站起來,將她緊緊地摟進了懷裡。
“沒關係……”
“哪怕只有七天…哪怕只有一天,一個小時……”
“我也願意陪你走完。”
“只要你在這剩下的時間裡,讓我陪著你,守著你…這就夠了。”
她任由他抱著,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應。只是等他稍微平靜一些,才將兩人之間拉開了一點距離。
“大正先生,你知道嗎?”
“在我的那個世界裡,我用了一萬次迴圈,才換來了一個安心的結尾。”
“在那一萬次裡……”
“我當過無數次你的新娘,也死過無數次。”
“對我來說,婚姻這種承諾,太重了。”
“我手裡,只剩下這最後七天了。”
“拿一個星期,去換你一輩子的守候……”
“這對你太不公平了。”
“對我來說也太重了。”
“我承擔不起另一份,需要用餘生去衡量的感情了。”
入江鈴不再看他。她吃力地挪動身體,夠到了那隻小熊。將它小心地抱在懷裡。
然後,她嘗試著想要自己下床。腿腳卻依舊虛軟無力,剛一沾地,身體就控制不住地向前趔趄。
石英大正本能地扶住了她。
“你…你要去哪?”
入江鈴靠著他,勉強站穩。
“我要去和一個人,告別。”
……
車子在郊外公墓前停下。
入江鈴拒絕了石英大正的攙扶,自己一瘸一拐的向前走。
石英大正沉默地跟在她身後,沒有試圖靠近。
終於,她在那塊墓碑前停了下來。
入江鈴靜靜地站了很久。
她抱著那隻小熊,目光垂落,看著墓碑上那個熟悉的名字。
然後,她在墓碑旁邊,選了一小塊地,開始一下一下地挖。
動作很慢,很艱難。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將小熊埋進了坑裡。
石英大正終於走上前,在她身邊停下。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道:
“你現在…不需要聽了嗎?”
“我們可以拿去修好它的。也許還能修好。只要你想聽……”
她看著他,看了幾秒,搖了搖頭。
“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 石英大正的困惑更深了,“可是你不是還愛他嗎?”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不解。
“我是還愛他。” 她說。
“而且……”
她停頓了很長很長時間,長到風似乎都靜止了。
“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更愛。”
這句話如此平靜,卻又如此驚心動魄。
石英大正徹底呆住了。
入江鈴沒有再解釋。
“你先走吧。”
“我想單獨和他說說話。”
石英大正看著她,似乎有點悲傷。但他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慢慢地走遠了。
入江鈴坐了下來。
然後,她開口了。像是在對坐在身邊的人隨口聊天。
“林凜司。”
“我來了。”
“站在這裡,腦子裡空空的,來之前想了很多要說的話,站到這裡全沒了,就剩這三個字,我來了,我的記性真的很差吧。”
“但是從前的那些事情,我現在還記得呢。”
“包括那個錄音機,我帶在身邊,也帶了好久了。”
“太久了。”
“我執著的也太久了。”
“以前,我總覺得…只要還能聽到你的聲音,你就還在。至少,有一部分還在。沒有真的完全離開。”
“所以,就算它徹底壞了,發不出一點聲音了,我也沒捨得扔掉它。好像扔掉它,就是承認你真的,完完全全,不在了。”
她笑了笑,時過境遷的悵然。
“剛才,荒井他問我,要不要再去修修看。”
“我說,不用了。”
“就讓它留在這兒吧。”
“你有你的去處。”
“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在這裡說再見吧。”
“以前我總覺得這種話很難說出口。我以為我一定需要誰,才可以活下去。所以在那一萬次裡,你死了以後,我一遍一遍的嫁給荒井,我不是喜歡他,我一點都不喜歡他。”
“我只是需要他。”
“無論那個人是誰,是荒井,還是甚麼路人。無論他有多平庸,多讓人厭惡,我都會嫁給他。”
“因為我本來就是隻能依附於男人的女人。”
“因為愛誰根本都一樣。”
“就像一個瘸子,沒有辦法扔掉柺杖,但那根柺杖,是甚麼材料的柺杖,重要嗎。”
然後,她又慢慢的說∶“可是,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不是愛誰都一樣。我只愛你。”
“我還愛你。”
“但我現在已經不需要拐杖了。”
“因為我發現,當我能自己站穩的時候,身邊的人,其實都只是背景而已,不會再傷害我,干擾我。”
“我不再寄生於任何人的愛裡,我也就不再害怕任何人的離開。”
“雖然,只剩這最後幾天,但我會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用我自己的腳去走。”
“我知道,如果你看見我這樣,你一定會很開心的……”
最後,她說。
“再見...”
“再見了。”
……
七天,一週,可以做甚麼?
石英大正詢問入江鈴的時候,她說“我要去旅行。我要走遍我想要去的地方。”
“旅遊?” 石英大正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要去哪裡?你的身體……”
“我要走遍我想去的國家,一個,兩個,三個……走到哪裡算哪裡。然後,我就……”
“落地,紮根在那兒。”
他無法理解∶“你別開玩笑了!你現在這個樣子,醫生說了需要絕對靜養!怎麼能跑來跑去?太危險了!你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
入江鈴卻笑了。
“人生在世。”
“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我現在想做的,就是我覺得最讓我開心的事情。”
“所以……” 入江鈴仰起臉,看著他,
“陪我去吧,怎麼樣?”
“我們一起,走遍全世界。”
石英大正愣了愣,然後高興了起來,以為她要答應自己的求婚。
她卻忽然說。
“但是...”
“這無關愛情。”
目光坦然。
“我,不會答應你的求婚。”
“我不會和你在一起。以你所期望的那種方式。”
“我只是想和你,像老朋友一樣。”
只是兩個孤獨的人,在最後的時間裡,彼此攙扶。
“我們一起,開開心心地,過完這最後的七天。”
“好嗎?”
她問完,靜靜地等待他的回答。
石英大正呆呆地站著。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與他劃清了界限。
他應該感到痛苦嗎?他守了十年,等來的不是永遠的廝守,只是一場為期七天的旅行。
可是,奇怪的是,他並沒有那麼痛苦。
對於一個,能等候一個女人十年的男人而言……
他的感情,他的邏輯,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男女之情。
十年。三千多個日夜。
也許他早已明白,有些愛,生來就不對等,有些等待,註定不求結果。
他想,只要你醒來,只要你還能看見這個世界。
只要我還能陪你,一起感受這最後的七天。
那麼,你愛不愛我,願不願意嫁給我,會不會和我“在一起”……
這些,真的還重要嗎?
不重要的。
至少,這就是他能想到的,也是她願意給予的……
最好的結果了。
“好。”
他只說。
“我陪你。”
“我們去旅行。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然後,找個你喜歡的地方,「落地」。”
“我們一起……開開心心地,過完這七天。”
至於七天之後……
他沒有說。她也沒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