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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後記(一)

後記(一)

入江鈴再次睜開眼睛時,映入眼簾的醫院病房的天花板。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最後,停在了床邊的小櫃上。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隻小熊。

是那隻小熊錄音機。

她只是看著小熊。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是保羅。他看起來比入江鈴記憶中的樣子蒼老了許多,頭髮幾乎全白了。

看見她,保羅神父的動作瞬間僵住。

“你…你醒了?天啊……你真的……真的醒過來了?”

他快步走到床邊,仔細地打量著入江鈴。

“太好了!這真是太好了…我們……我們都以為……”

入江鈴沒有回應。她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隻殘破的小熊。

過了許久,她才緩慢地的開口。

“那個……”

她示意了一下小熊。

保羅神父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

隨即,他解釋道:

“自從你昏迷以後,我們商量著,把它找了出來,放在你身邊。”

“希望他的聲音,或許能喚回你。”

“不過…十年了。它早就壞了。”

“可是,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找人試試看,能不能修好它。也許還能放出一點聲音。”

“你想再聽聽...他的聲音嗎?”

入江鈴的目光,長久地留在那隻沉默的小熊上。

然後,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必了。” 她說。

保羅神父明顯愣住了,頗為不解:“你…不想再聽聽他的聲音嗎?哪怕只是一句?這是他留給你的……”

入江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我不需要聽完那段話了。”

她每個字都說得很慢。

“因為……”

“那一萬次迴圈裡的……每一個字,”

“都是他想對我說的。”

“我已經,都聽見了。”

保羅神父徹底怔住了。他看著她,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他只是瞭然地點了點頭。

沉默再次降臨病房,只有儀器的滴答聲。

保羅神父打破了沉默。

“還有有個人,在外面等你很久了。從你昏迷後,就一直斷斷續續地來。最近這半年,幾乎天天守在門外。”

他看著入江鈴,觀察著她的反應。

“你……要不要見見他?”

話落,他補充了一句:

“畢竟,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入江鈴對這個訊息並不十分意外。

她只是好奇的問: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我還有多久時間?”

保羅神父看著她如此平靜地詢問自己的死期,心頭一揪。避開她的目光:

“如果療養得當,不再出現大的併發症,也許,還能再撐一週。”

“最多……不會超過一週了。”

他覺得這個期限太短,試圖安慰:

“其實十年前,你從雪山被救回來時,傷勢就極其嚴重。腦部受損,多器官衰竭,所有的醫生都說,你當時就應該……”

那個“死”字,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可是……”

“你對林凜司的執念,如此強大。它硬生生地,把你的生命,從死神手裡,又搶回了十年。”

“這十年,雖然你一直昏迷,但你的身體奇蹟般地維持著最基本的功能。直到最近,真的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入江鈴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她瞭然於心地笑了。

“一週已經夠了。” 她說。

“夠我做很多事情了。”

“反正,我想要做的,想要見的,想要說的,在這十年的長夢裡,都已經實現了。我已經沒有甚麼不甘心的。反而,我覺得很輕鬆。”

她如今是很好了,想要的,都經歷過了。都擁有了。她比普通人甚至過得更幸福,某種意義上而言。

保羅神父看著她,最終,不再多言。

“好。那我讓他進來。”

他說著,轉身走到病房門口,拉開門,對外面低聲說了句甚麼。

不一會兒,腳步聲響起。

一個人跟在保羅神父身後,有些遲疑地走了進來。

看見來人的臉時,入江鈴徹底驚呆了。

這張臉……是荒井。

荒井一進門,目光就急切地鎖定了病床上的入江鈴。

他一個箭步衝到了床邊,激動地抱住了她。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沒事的!一定會醒過來的!”

入江鈴怔怔地看著他。

過了好幾秒,她才遲疑地開口:

“荒井……你……你是真實存在的呀?”

她的話,讓床邊激動不已的男人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看著入江鈴,似乎沒聽懂她在說甚麼。

“荒井?”

“誰是荒井?我是大正呀。”

“我是石英大正。你不記得我了嗎?”

石英大正。

入江鈴徹底呆住了。只是看看眼前這張屬於“荒井”的臉。

荒井…

那荒井是……

荒井是……

她茫然地看向保羅神父。

保羅神父迎著她困惑的目光,搖了搖頭。

“世界上,從來沒有荒井這個人。”

“你也無須思考,他究竟是誰,來自哪裡,為何存在。”

“總之……”

“他讓你醒了過來。”

“這,就是最重要的。”

世界上,從來沒有荒井這個人。

無須思考他是誰。

他讓你醒了過來。

這是最重要。

是啊。

他是誰,重要嗎?

重要的是,她醒了。

在經歷了漫長的一萬次迴圈之後。

她終於,從那個自己打造的漫長夢境中,掙脫了出來。

入江鈴想要坐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

“小心!” 石英大正立刻上前,動作熟練地托住她。

身體近距離的接觸讓入江鈴有些不自在,尤其是看著這張與荒井一模一樣的臉,做著如此親密的舉動。

她偏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低聲道:“謝謝。”

“保羅神父。” 話落,入江鈴看向還站在一旁的神父,“我有些話想單獨和他說。”

保羅神父立刻了然地點點頭,“好,那我不打擾你們了。你們……慢慢聊。我就在外面,有事隨時叫我。”

說罷,他識趣的離開了病房。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石英大正依舊站在床邊。看著入江鈴。

“十年了,我等了你十年。每一天,每一次來看你,我都告訴自己,你會醒的,你一定會醒過來的…現在,你終於……”

“你終於……回到我身邊了。”

他抓住了她的手。

入江鈴看著眼前這張痛苦的臉,聽著他訴說著十年的等待,心裡卻一片平靜。

她對他,有困惑,有感激,但唯獨沒有愛。

她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手裡抽了出來。

石英大正頗為愕然。

“大正先生。” 入江鈴疏遠的看著他,眼神沒有波瀾,“請你自重。”

“我已經有丈夫了,他叫林凜司。”

“可是那個人,他已經死了!死了十年了!十年了!你難道還要為一個已經不在的人,等他一輩子嗎?!”

他痛心疾首。

然後,他忽然單膝跪了下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天鵝絨的小盒子。

因為緊張,他的手指有些發抖,試了好幾次才開啟盒蓋。

是一枚戒指。

“這個戒指,我早就想要給你戴上了。從你昏迷前,我就準備好了它。”

“所以我一直把它帶在身上。十年,每一天。”

“我等著,等著這一天。等著你睜開眼睛,看著我的這一天。”

他將那枚戒指舉到她面前。

“嫁給我,好嗎?”

“我會對你好。照顧你,保護你,讓你忘記過去所有的痛苦。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我發誓。”

他的話語不失真摯。

病房裡安靜極了。

她看著跪在面前的男人,看著那枚閃閃發光的戒指。

許久,她嘆了一口氣。

“可是,我已經沒有一輩子了。”

石英大正臉上的表情猛地僵住“什,甚麼意思?”

入江鈴靜靜地看著他。

“我只有……”

“七天的生命了。”

石英大正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入江鈴。

“不……不可能……”

然後,他站起來,將她緊緊地摟進了懷裡。

“沒關係……”

“哪怕只有七天…哪怕只有一天,一個小時……”

“我也願意陪你走完。”

“只要你在這剩下的時間裡,讓我陪著你,守著你…這就夠了。”

她任由他抱著,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應。只是等他稍微平靜一些,才將兩人之間拉開了一點距離。

“大正先生,你知道嗎?”

“在我的那個世界裡,我用了一萬次迴圈,才換來了一個安心的結尾。”

“在那一萬次裡……”

“我當過無數次你的新娘,也死過無數次。”

“對我來說,婚姻這種承諾,太重了。”

“我手裡,只剩下這最後七天了。”

“拿一個星期,去換你一輩子的守候……”

“這對你太不公平了。”

“對我來說也太重了。”

“我承擔不起另一份,需要用餘生去衡量的感情了。”

入江鈴不再看他。她吃力地挪動身體,夠到了那隻小熊。將它小心地抱在懷裡。

然後,她嘗試著想要自己下床。腿腳卻依舊虛軟無力,剛一沾地,身體就控制不住地向前趔趄。

石英大正本能地扶住了她。

“你…你要去哪?”

入江鈴靠著他,勉強站穩。

“我要去和一個人,告別。”

……

車子在郊外公墓前停下。

入江鈴拒絕了石英大正的攙扶,自己一瘸一拐的向前走。

石英大正沉默地跟在她身後,沒有試圖靠近。

終於,她在那塊墓碑前停了下來。

入江鈴靜靜地站了很久。

她抱著那隻小熊,目光垂落,看著墓碑上那個熟悉的名字。

然後,她在墓碑旁邊,選了一小塊地,開始一下一下地挖。

動作很慢,很艱難。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將小熊埋進了坑裡。

石英大正終於走上前,在她身邊停下。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道:

“你現在…不需要聽了嗎?”

“我們可以拿去修好它的。也許還能修好。只要你想聽……”

她看著他,看了幾秒,搖了搖頭。

“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 石英大正的困惑更深了,“可是你不是還愛他嗎?”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不解。

“我是還愛他。” 她說。

“而且……”

她停頓了很長很長時間,長到風似乎都靜止了。

“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更愛。”

這句話如此平靜,卻又如此驚心動魄。

石英大正徹底呆住了。

入江鈴沒有再解釋。

“你先走吧。”

“我想單獨和他說說話。”

石英大正看著她,似乎有點悲傷。但他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慢慢地走遠了。

入江鈴坐了下來。

然後,她開口了。像是在對坐在身邊的人隨口聊天。

“林凜司。”

“我來了。”

“站在這裡,腦子裡空空的,來之前想了很多要說的話,站到這裡全沒了,就剩這三個字,我來了,我的記性真的很差吧。”

“但是從前的那些事情,我現在還記得呢。”

“包括那個錄音機,我帶在身邊,也帶了好久了。”

“太久了。”

“我執著的也太久了。”

“以前,我總覺得…只要還能聽到你的聲音,你就還在。至少,有一部分還在。沒有真的完全離開。”

“所以,就算它徹底壞了,發不出一點聲音了,我也沒捨得扔掉它。好像扔掉它,就是承認你真的,完完全全,不在了。”

她笑了笑,時過境遷的悵然。

“剛才,荒井他問我,要不要再去修修看。”

“我說,不用了。”

“就讓它留在這兒吧。”

“你有你的去處。”

“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在這裡說再見吧。”

“以前我總覺得這種話很難說出口。我以為我一定需要誰,才可以活下去。所以在那一萬次裡,你死了以後,我一遍一遍的嫁給荒井,我不是喜歡他,我一點都不喜歡他。”

“我只是需要他。”

“無論那個人是誰,是荒井,還是甚麼路人。無論他有多平庸,多讓人厭惡,我都會嫁給他。”

“因為我本來就是隻能依附於男人的女人。”

“因為愛誰根本都一樣。”

“就像一個瘸子,沒有辦法扔掉柺杖,但那根柺杖,是甚麼材料的柺杖,重要嗎。”

然後,她又慢慢的說∶“可是,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不是愛誰都一樣。我只愛你。”

“我還愛你。”

“但我現在已經不需要拐杖了。”

“因為我發現,當我能自己站穩的時候,身邊的人,其實都只是背景而已,不會再傷害我,干擾我。”

“我不再寄生於任何人的愛裡,我也就不再害怕任何人的離開。”

“雖然,只剩這最後幾天,但我會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用我自己的腳去走。”

“我知道,如果你看見我這樣,你一定會很開心的……”

最後,她說。

“再見...”

“再見了。”

……

七天,一週,可以做甚麼?

石英大正詢問入江鈴的時候,她說“我要去旅行。我要走遍我想要去的地方。”

“旅遊?” 石英大正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要去哪裡?你的身體……”

“我要走遍我想去的國家,一個,兩個,三個……走到哪裡算哪裡。然後,我就……”

“落地,紮根在那兒。”

他無法理解∶“你別開玩笑了!你現在這個樣子,醫生說了需要絕對靜養!怎麼能跑來跑去?太危險了!你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

入江鈴卻笑了。

“人生在世。”

“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我現在想做的,就是我覺得最讓我開心的事情。”

“所以……” 入江鈴仰起臉,看著他,

“陪我去吧,怎麼樣?”

“我們一起,走遍全世界。”

石英大正愣了愣,然後高興了起來,以為她要答應自己的求婚。

她卻忽然說。

“但是...”

“這無關愛情。”

目光坦然。

“我,不會答應你的求婚。”

“我不會和你在一起。以你所期望的那種方式。”

“我只是想和你,像老朋友一樣。”

只是兩個孤獨的人,在最後的時間裡,彼此攙扶。

“我們一起,開開心心地,過完這最後的七天。”

“好嗎?”

她問完,靜靜地等待他的回答。

石英大正呆呆地站著。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與他劃清了界限。

他應該感到痛苦嗎?他守了十年,等來的不是永遠的廝守,只是一場為期七天的旅行。

可是,奇怪的是,他並沒有那麼痛苦。

對於一個,能等候一個女人十年的男人而言……

他的感情,他的邏輯,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男女之情。

十年。三千多個日夜。

也許他早已明白,有些愛,生來就不對等,有些等待,註定不求結果。

他想,只要你醒來,只要你還能看見這個世界。

只要我還能陪你,一起感受這最後的七天。

那麼,你愛不愛我,願不願意嫁給我,會不會和我“在一起”……

這些,真的還重要嗎?

不重要的。

至少,這就是他能想到的,也是她願意給予的……

最好的結果了。

“好。”

他只說。

“我陪你。”

“我們去旅行。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然後,找個你喜歡的地方,「落地」。”

“我們一起……開開心心地,過完這七天。”

至於七天之後……

他沒有說。她也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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