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下)
保羅神父離開後,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入江鈴在門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走回房間。
她知道時間在流逝,一分一秒,都朝著那個既定的終點無可挽回地滑去。
但很奇怪,她並不感到恐慌或悲傷。
她就這樣靜靜地等著。
沒過多久,她聽見了林凜司的聲音。
“我回來了!”
“猜猜我帶了甚麼?有你上次說想試試的……”
他的話停住了,因為看見她臉上的複雜神情。
“怎麼了?” 他放下食盒,快步走過來,“不舒服了?”
入江鈴搖了搖頭,看著他,狡黠的笑了:
“你能不能餵我吃?”
“啊?” 林凜司明顯愣了一下,沒跟上她跳躍的思維。
“因為呢...” 入江鈴眨眨眼,理由找得理直氣壯,“我太累了。今天跑來跑去,又哭又笑,嗯,反正就是累。我現在懶得自己動手。你餵我吃,好不好?”
她說完,就那麼仰著臉,期盼的看著他,彷彿這是他必須完成的重要任務。
林凜司被她這副樣子弄得哭笑不得。
他嘆了口氣。
“好好好,大小姐,我餵你。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他嘴上抱怨著,眼裡卻盈滿了溫柔的笑意。
他起身去拿了食盒,在她身邊坐下。
然後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米飯,小心地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來,張嘴,啊。”
他的動作有些拙,顯然不常做這種事。
入江鈴乖乖張嘴,含住勺子。暖意從喉嚨蔓延到胃裡,更蔓延到心裡。
她就那麼看著他,一口一口,接受著他溫柔的投餵。
他自己卻幾乎沒怎麼吃,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他偶爾的詢問:“這個合口味嗎?”“還要不要喝點湯?”
這平常至極的一幕,對入江鈴而言,卻珍貴得讓她想哭。
可是她沒有哭,只是看著他。
她想把這一刻,他的樣子,全部,一點不落地,記在心裡。
吃完飯,林凜司收拾好餐具,舒了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顯然打算休息了。
他看向入江鈴,以為折騰了這麼久,她該累了。
然而,入江鈴卻拉住了他的衣角。
“凜司……” 她小心翼翼的懇求。
“嗯?” 林凜司回過頭。
“今天……” 入江鈴看著他,眼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再多陪我一會兒吧。我還不想睡,我還,我還...不想離開你。”
哪怕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費。
林凜司雖然對她這突如其來的粘人狀態感到一絲困惑。但沒有多問甚麼。只是笑了笑。
“好啊,” 他爽快地答應,在她身邊重新坐下,“那你想做甚麼?我陪你。”
“不如……” 入江鈴眼睛轉了轉,忽然亮起來,“我們出去看電影啊?我聽說最近新上映了一部片子,評價好像還不錯。”
“現在?電影院?” 林凜司看了眼時間,有點驚訝,但看她興致勃勃的樣子,立刻點了點頭,“好,你說去就去。我去換件衣服。”
“嗯!” 入江鈴用力點頭,笑容燦爛。
兩人高高興興地出了門。
清邁的夜晚依舊熱鬧,夜市喧囂,人潮湧動。
他們像最普通的情侶一樣,手牽著手,擠在人群裡,找到電影院。買了最近一場的票。
二人抱著一大桶爆米花,嘻嘻哈哈地找到座位。
燈光暗下,片頭開始。
入江鈴抱著爆米花桶,忽然心血來潮,轉向林凜司,小聲說:
“喂,你猜猜,這桶爆米花裡,哪一顆最甜?”
林凜司正專注地看著片頭,聞言失笑:“這怎麼猜?每一顆不都差不多嗎?”
“那你挑一顆。” 入江鈴不依不饒,把桶往他面前遞了遞,“然後我嚐嚐,看你挑的甜不甜。”
林凜司被她這幼稚的遊戲逗樂了,但還是配合地,在爆米花堆裡認真地挑選起來。
他左看右看,拿起一顆,又放下,再拿起另一顆。
最後,他終於挑中一顆,緊張地遞到她唇邊。
“喏,這個……怎麼樣?”
入江鈴就著他的手,低頭,輕輕含住了那顆爆米花。
她的嘴唇無意間擦過他的指尖,他愣了愣,似乎有點害羞。
她慢慢地品嚐著,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林凜司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等待“評審結果”。
幾秒鐘後,入江鈴皺起眉頭,假裝嚴肅地搖了搖頭:“唔,不怎麼樣。不夠甜。”
林凜司的嘴角立刻失望地撇了下去,像沒得到獎勵的小狗,小聲嘀咕:“怎麼會?我看了半天,那顆明明裹糖最多…”
看著他這副有點委屈又較真的樣子,入江鈴笑了笑。
她忽然湊過去,飛快地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
“現在。” 她退回自己的座位,笑靨如花,滿是得逞的快樂,“甜了。”
林凜司徹底愣住了。
迅速蔓延開來的紅暈,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
他猛地轉回頭,盯著銀幕,好像突然對那無聊的電影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但通紅的耳朵出賣了他。
過了好幾秒,他輕輕咳嗽了兩聲,試圖掩飾尷尬:
“你甚麼時候學的?就會這樣戲弄我。”
“我才不是戲弄你。” 入江鈴理直氣壯,又往他身邊靠了靠,幾乎要貼在他身上,“我是喜歡你,才這麼做呀。”
林凜司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隨即,他沒再說話,只是將她攬入懷中。
“油嘴滑舌。” 他最後只低聲說了這麼一句,卻盡是縱容。
他們選的這部電影,果然如傳聞一樣,是部不折不扣的俗套愛情片。
放到一半,林凜司就忍不住吐槽:
“這個誤會明明打個電話就能解開,非要在那兒淋雨買醉,我真的服了。”
“現在的愛情戲真的好老土,天天都是這些把戲。真是夠爛的。浪費時間。”
入江鈴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嫌棄的吐槽,忍不住笑了。她點點頭,附和道:“就是。”
其實,這的確是一部大爛片。演技浮誇,煽情刻意。
但入江鈴卻覺得,這是她看過的最好的一場電影。
因為和他在一起。
電影終於在一片煽情的音樂和男女主角毫無新意的擁吻中落幕。
燈光大亮。人群開始騷動,離場。
林凜司很自然地牽起入江鈴的手,將她拉起來。
“走吧,爛片看完了,該回去了。”
他笑著說,眼裡卻沒有絲毫後悔浪費了時間的樣子。
兩人並肩走出電影院,街道依舊熱鬧,霓虹閃爍。
他們牽著手,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道慢慢走,誰也沒有說要回去。
走了一會兒,入江鈴忽然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提議道:“我們來玩個遊戲吧?叫「明年幹甚麼」”
“嗯?” 林凜司側頭看她。
“規則是,只能說明年我們要去幹甚麼,想幹甚麼。不許說任何喪氣話,只說計劃,開心的計劃。”
林凜司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遊戲弄得有點好笑,但也很配合地點點頭:
“好啊。那明年,我想再和你來這裡看一場電影。”
他想了想,補充道,“不過得挑部好點的。我今天真的快被這部電影折磨死了。”
“或者,不看電影,就隨便來逛逛夜市,吃吃喝喝,好像偶爾來玩玩也挺不錯的。”
他的計劃簡單又實在,充滿了對明年的期待。
入江鈴聽著,心裡有點酸,但還是笑著接話:“好!那還要給肥仔買點兄弟姐妹,怎麼樣?它一隻貓在家,多孤獨啊。”
“那你打算買貓還是狗?” 林凜司順著她的話問,彷彿已經在認真考慮這個明年的計劃。
“我們已經有貓了欸。” 入江鈴眼珠一轉,“再買一隻狗吧!我要給它起名,叫……”
她拖長了聲音,看著林凜司,一字一頓地說,“林、凜、司!”
“甚麼?!” 林凜司猛地停下腳步,瞪大眼睛看著她,一臉無語,“你幹嘛給狗起我的名字?!”
“因為我覺得這樣很好記啊!” 入江鈴看著他吃癟的樣子,笑得前仰後合,“而且,叫‘凜司,過來!’‘凜司,坐下!’多有意思!哈哈哈……”
“喂!你這傢伙!” 林凜司又好氣又好笑,“不行!絕對不行!那我也要買一隻狗,給她起名叫入、江、鈴! 每天讓她撿飛盤!”
“不行不行!” 入江鈴立刻跳起來反駁,去捂他的嘴,“必須叫林凜司!”
“才不要!你不是主動提議要買的嗎?那就應該叫入江鈴!”
“林凜司!”
“入江鈴!”
兩個人就這樣在異國的街頭,像兩個孩子一樣,為了給寵物起甚麼名字,幼稚地爭吵。
他們吵吵鬧鬧,歡歡樂樂,牽著手走了一路。
不知走了多久,入江鈴漸漸慢下了腳步。她停下來,仰頭看著身旁的林凜司。
“我走不動了。” 她宣佈,“我要你揹我。”
林凜司看著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有笑意。
他甚麼都沒說,只是順從地轉過身,在她面前,彎下了腰。
“上來吧,大小姐。”
入江鈴笑著,輕輕跳上他的背。
街道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親密地交疊在一起。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小聲說:
“這一萬次裡……”
“我一直想跑在你前面,去救你。追著你,拉住你,改變那些註定的事情,累死我了。”
“最後這一天...你得負責,帶我走。”
林凜司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說甚麼呢?” 他有點困惑,“甚麼一萬次?救誰?”
入江鈴搖了搖頭,更緊地環住了他的脖子:
“我沒有說甚麼呀。”
“我們回家啦。”
林凜司似乎還想追問,但最終只是嗯了一聲,將她往上託了託。
“好,回家。”
回到酒店房間,一天的歡笑退去,只留下疲憊。按理說應該要睡下了。
入江鈴卻拉住了正準備去洗漱的林凜司。
“我們……睡前再看看星星吧。我現在還不困。”
她說著,目光卻有些飄忽,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林江凜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他沒有問為甚麼突然想看星星,只是點了點頭,全盤接受。
“好啊。”
他牽著她,走到陽臺上。
清邁的夜空能看見不少星星,雖不如何璀璨,卻也疏朗有致。
兩人就這樣依偎在小小的陽臺上,仰頭望著那片星空。
“看,那顆特別亮。” 林凜司指著天邊的某顆星星。
“嗯。” 入江鈴輕輕應了一聲。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你知道嗎,我們現在看到的這些星光,其實,是它很多很多年以前發出的。”
“光要走那麼遠,那麼久,才能到達我們的眼睛。也許,就在我們看見它的這一刻,那顆星星本身,早已經在不知多少萬年前,燃燒殆盡,消失在了宇宙裡。”
“但是,在我們眼裡,它依然是完整的,明亮的,好像它就在那裡,一直就在那裡,從未改變。”
“我們看到的,是它的……過去。是它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她說完,陽臺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林凜司凝視著她的眼睛。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接著,他緩緩地說道。
“那正好。”
“就算哪天你不愛我了。”
“或者……”
“我消失了。”
“只要這些光還在,只要還有人記得,我們曾經一起站在這裡,看過這片星空,說過這些話……”
“那麼,我們現在的這一秒...”
“就是永恆的。”
“誰也無法改變,誰也無法抹去。它已經發生了,成為了「過去」的一部分。”
“就像那顆星星發出的光,無論本體存不存在,光已經在路上了,會一直走下去。”
入江鈴怔怔地看著他。
是的。
在浩瀚無情的宇宙尺度下,毀滅和存在,竟然可以如此荒誕又如此必然地並存。
一個人可以離開,但共同經歷的那個瞬間,那份真實存在過的愛……
就算世界毀滅。
它也是永遠存在的。
它是一個既定的事實。
存在於某個超越了線性時間的維度裡。誰也無法改變,誰也無法奪走。
“不過話說回來,你現在又開始研究宇宙了?” 他故意調侃,試圖驅散那過於濃重的悲傷氛圍,“沒想到,你偶爾還挺聰明的嘛。”
入江鈴被他這麼一打岔,那沉重的情緒瞬間被沖淡了不少。
她撇了撇嘴,“怎麼,在你眼裡,我就那麼笨嗎?”
“差不多吧。” 林凜司眼裡笑意更濃,“尤其是地理和常識方面,簡直慘不忍睹。”
“你!” 入江鈴作勢就要捶他。
林凜司笑著躲了一下。
二人又繼續說了些話。談到了晚上十一點。
然後,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臉上浮現出倦意。
“好了好了,不鬧了。” 他的語調也慢了下來,“我有點困了……今天真的折騰累了。我要回房間睡覺了,好不好?”
他說著,就想要起身。
“等等!”
入江鈴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驚慌是如此明顯,幾乎無法掩飾。
“再……再陪陪我,好不好嘛?” 她哀求,用上了他最無法抵抗的撒嬌攻勢,“就一會兒...再待一會兒,看看星星,說說話……我、我還不想睡……”
林凜司低頭看著她。
他困惑地皺了皺眉,似乎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如此執著於這幾顆星星。
他勉強支撐著,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可是…我現在真的……快撐不下去了。我好睏,我要睡了。”
“那你就在這兒睡!” 入江鈴脫口而出,有些急促。
她拉著他的手,引著他坐下,然後自己緊挨著他,也坐了下來。
“我就在你身邊。你靠著我,閉眼休息一下就好,不用回房間。我在這兒陪著你。我不走。”
林凜司被她這連串的動作和話語弄得更加困惑。
但他已經無力思考太多。只是含糊地“唔”了一聲,算是同意了這個奇怪的安排。
“你別那麼快睡嘛……” 入江鈴開始拼命地找話題。
“你看那邊……那顆星星是不是在動?會不會是飛機?”
“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一起看的電影?好像也是部爛片,劇情超級扯淡的……”
“肥仔……肥仔下次我們帶它去打疫苗的時候,要不要順便做個美容?它最近好像有點掉毛……”
“清邁的芒果糯米飯真的好吃,我們明天早上再去吃好不好?我知道有家店……”
她喋喋不休地說著,說一些毫無意義的話,一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
目光卻死死地盯著那張臉。
林凜司最初還會“嗯”一聲,表示他在聽。
但很快,他的回應越來越微弱,間隔越來越長。
直到,他倒在了她的肩頭。
他不再回應她了。
永遠都不會了。
入江鈴的聲音,慢慢地,低了下去。
最終,停在了一個關於明天早餐的話題上。
她不再說話了。
只是靜靜地坐著,在漫天沉默的星光下,一動不動。
她知道,電影已經結束了。
熒幕上滾動了最後的演職員表,煽情的片尾曲也唱到了最後一個音符。
燈光即將亮起,人群即將散場。
而他們的故事,這一場,只有一天長度的“電影”……
也該,散場了。
“你知道嗎?你剛才吐槽的那種爛片,其實我看過很多部。”
“我以前總覺得那些劇情太簡單,總想給我們的故事寫一個驚天動地的結尾,寫一個能贏過邏輯,贏過死神的奇蹟。我折騰了這麼久,最後才發現……”
“原來我最想要的奇蹟,最想要的結局,就是能安安靜靜和你再相處一天。你說搞笑吧,這結局比那些愛情故事的結局都更老土吧?”
“可是,這種‘老土’的結局,我居然花了十年才求到。”
頓了頓,她繼續說。
“林凜司,我真是個自私的人。我把你困在我的腦海裡這麼久,讓你一遍遍地受折磨,一遍遍地死去,就是為了能再看你一眼。對不起啊……這齣戲,以後我不強迫你演了。”
說完,她很久沒再說話。
這一刻,她不再讓他面對死而復生的痛苦。她把所有的清醒留給了自己,把所有的安寧送給了他。
但是,她知道。
在廣袤的宇宙,他們終會再相見。
再以光波或粒子的身份糾纏,相聚。
無論相隔多遠。
只要頻率相通,宇宙便無遠近。
就在這時,入江鈴感覺到鼻尖傳來一點冰涼的觸感。
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然後,她看見了。
無數雪花,正洋洋灑灑地,無聲飄落。
起初只是稀疏的幾點。但很快,雪勢變大,變密,紛紛揚揚的落下。
落在她和他的身上。
下雪了。
在清邁的深夜。
在她最後的時刻。
入江鈴呆呆地看著。
它就發生在眼前。真實不虛。
“林凜司,你看見了嗎?”
“清邁……是會下雪的。”
“你看見嗎?”
“你看見了嗎?林凜司。”
她看著他無知無覺的側臉,看著他肩頭越積越多的雪。
“你看……”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她一直不相信自己,這三十年,她一直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愛。
她最後決定相信一次。
相信清邁下了雪。
相信奇蹟真的會發生。
相信這一天是真實的。
哪怕只有一天,也是真的。
相信她這輩子,得到過愛。
雪花依舊無聲地飄灑,將相偎的兩人,漸漸籠罩在一片白色裡。
入江鈴最後看了一眼這夢幻般的景象,看了一眼懷中她愛逾生命的少年。
她笑了。
那是一個無比圓滿的笑容。
“我們可以……”
她的眼皮漸漸沉重。
“安心走了。”
說完,她依偎著他,在這個擁有他的最後一刻,安然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