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三)
暮色四合。
保羅神父毋須辨認,徑直走向那片墓地。
這裡,是林有美子長眠的地方。
墓碑前邊,竟顫巍巍地開著一朵花。
這種花他認得,嬌氣得很,極少能在墓園這般陰溼的土壤裡存活,更遑論開得這樣好。
他愣愣地看了那朵花幾秒。
看了一會兒,他釋然地坐了下來。
“有美子,好久不見。最近過得怎麼樣?”
當然不會有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掠過那朵花。
然後,他想起了很多陳年舊事。
“從前,你和入江鈴那孩子,有一次一起跑來問我。你們問,好人,最後會不會真的有好結果?”
“那時我說,當然。聖經裡面就是這樣記載的,行善的復活得生,作惡的復活定罪。怎麼會有錯呢?我相信你們也是這樣認為的。”
“入江鈴那孩子,本來是不信的。她心裡有太多的怕。可是後來她告訴我,她說,神父,也許我可以試試看。”
“也許,是人過得太辛苦,總想抓住一點甚麼,哪怕只是個寄託……一個渺茫的寄託。”
晚風拂過,那朵小白花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直到你死了,有美子。”
“葬禮之後,她來找我。她問我:神父,如果真的有上帝,他為何要給有美子姐姐這樣的結局?為何一個絕對的好人,得到的竟然是這樣的結果。”
“她說,要怎樣,上帝才會看見你們的痛苦?”
“她就是那麼執著,才會不管不顧的去黑嶽雪山。”
“你不知道吧,我知道,不過,這就永遠的當成一個秘密吧。”
“但是,有美子,她不明白的一點是……”
“如果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那麼得到的答案,自然也會截然不同。”
“不過,誰知道呢?”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搖搖頭,“或許我也只是…在給自己找一個繼續相信的藉口罷了。”
“不說了。” 他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我說這些,你應該也厭煩了。人老了,就容易囉嗦。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朵小花,轉身,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餘光瞥見一點純白,從花朵裡掙脫了出來。
是一隻蝴蝶。
通體純白的蝴蝶。前所未見。
然後,它彷彿認出了眼前的人,朝著保羅神父飛來,在他面前靜靜懸停。
保羅神父停下了腳步,怔怔地看著這隻美麗得不真實的生靈。
然後,他對著那隻白蝴蝶,鄭重地點了點頭。
“再見。”
他說。
白蝴蝶似乎聽懂了一般,在他面前盤旋了一圈,然後,毫不猶豫地朝著廣袤的天空,翩然飛去。
它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淡,再也看不見了。
保羅神父站在原地,仰頭望著蝴蝶消失的方向,良久。
……
回到診所,他拿出了那本聖經。
或許只是習慣使然。
就著窗外的光線,他隨手翻開。
書頁最後停在某一頁。
“他被欺壓,在受苦之時卻不開口;他像羊羔被牽到宰殺之地,又像羊在剪毛的人手下無聲,他也是這樣不開口。”(以賽亞書 53:7)
他盯著那幾行句子,看了很久,很久。鬱悶。
看到後面,他合上了書。
不想再看,不願再想。
只是拿出手機,作消遣。
社交軟體的小紅點提示有更新。他點開,最新的一條動態,還是入江鈴發的。
是一張自拍照。
定位顯示是英國,倫敦。
她還真能跑,又從冰島跑到倫敦。
他不由得想起石英大正。明知她只有七天生命,仍義無反顧陪她踏上這趟旅程。哪怕自知沒有歸途。
愛一個人,只能愛七天。
值得嗎?
他想,他也不知道。
他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名字,發了一條資訊過去:
「你們現在還好嗎?一切都還順利嗎?」
資訊幾乎是秒回。
「還不錯。她精神很好,就是走得有點累,剛睡著。」
保羅神父正要回復,那邊又發來一條:
「我在新聞上看見清水政人的事情了。她之前斷斷續續跟我提過一些。他這是活該。搞出那麼多變態的事情,還用聖經裡的手法殺人,簡直是褻瀆上帝。」
神父看著這條訊息,愣了愣。
他回覆:
「他本就是罪有應得。不過你別弄錯了,他可不是甚麼基督徒。」
發完,他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對了,入江鈴最近休息得還好嗎。」
「還可以。」
看到對方回覆,保羅神父意味深長的發去這樣一段話:
「話說今天,有個認識很多年的老鄰居,非拉著我說,上次看見我穿著紅袍子講道,特別威嚴。我跟他說了半天,我那天穿的明明是黑色的衣服,他怎麼也記成大紅袍子了。跟他說不通,有點氣人,又有點好笑。」
石英大正:「那就不說了。」
然後,是緊隨其後的另一句。
「每件事情,在每個人眼裡,看到的的樣子,可能本來就不一樣。說不通的,有何好說。」
「不說了,我明天還要陪她繼續去旅行,我想好好陪她走完這七天。」
神父笑了笑,然後放下了手機。
他想,七天。
陪伴一個人七天,然後,在剛剛全然愛上對方的時候,對方就死了,豈不是太殘忍嗎?
他這輩子見過很多種人,見過很多種愛,見過那些說得出口的,見過那些說不出口的,見過那些轟轟烈烈燃盡了的,見過那些細水長流淌幹了的。
但他沒有見過這一種。
守了十年,換來七天。
七天,然後甚麼都沒有了。
他想,就連他,也沒有辦法坦然面對這件事。
他一直以為自己可以的,他一直以為他見過太多生死,見過太多訣別,見過太多那種一個人走了另一個人還要繼續活著的事,他以為他早就學會了怎麼面對這件事。
原來,他沒有學會。
他搖了搖頭,想把這想法從腦中驅散。不去想了。
他徑自拉開書桌抽屜,準備把手機放好。上床睡覺。
然後,他愣住了。
抽屜裡擺著幾顆水果糖,花花綠綠的糖紙,紅的,黃的,綠的。
他太認得這些糖。
那還是入江鈴很小的時候。
每次她一難過了,他拿出幾顆水果糖,放在她手心裡,她就不難過了。
小孩子的難過是這樣的,一顆糖就可以解決。
他看著那幾顆糖,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她是甚麼時候把這幾顆糖放進去的。
這個從小就讓他操心的孩子,這個他以為需要他一輩子護著的孩子,最後走的時候,回過頭來,給他留了幾顆糖。
難過的人成了他。
送糖的人成了她。
他想,這件事怎麼是這樣的。
他想,這件事怎麼可以是這樣的。
也許是看久了,看到眼睛熱,但最終沒有去擦,就看著那幾顆花花綠綠的糖。
然後他拿了一顆。剝開來放進嘴裡,就像很多年前的她一樣。
嘗過糖果,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診所,笑了笑,說:
“很甜。”
是啊,很甜。
是他記憶裡的那種甜,沒有變,還是那種甜,甜得很直接,甜得不拐彎。
正如人生本該是甜的。當然是甜的。
他想……
吃過這顆糖,明天,他會繼續好好生活,迎接那些或新的,或舊的人們。
人間百萬年。
一生,不過小半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