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上)
那時,在圖書館。
入江鈴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看不懂。
畫裡有一個男人,弓著腰,把一塊巨石往山上推。那塊石頭比他大,比他重,看起來隨時會把他壓垮,但他還是在推。
她不知道那個人在想甚麼。
她不知道一個人在永無止境地推一塊石頭的時候,腦子裡會想甚麼。
林凜司來了。
“這畫甚麼意思。”她問。
他看了看那幅畫,說:“沒甚麼意思。”
“不過是一個戲弄了死神的人,被罰著推石頭。一直推,沒有盡頭,永無止境。”
也許覺得這個話題太重。他趕緊轉移話題。
“哎呀,反正神話不都這樣,”他笑了笑。
“就愛把懲罰寫得特別誇張,別管這個了。”
然後,他變魔術般地拿出一個紙盒,獻寶似的得意:
“我發現了一個好東西,你感不感興趣?”
話題轉得太快,入江鈴愣了一下,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過去。她看著那個紙盒,好奇地問:“是甚麼呀?”
“你猜。”林凜司把盒子往身後藏了藏。
入江鈴眼珠轉了轉,故意拖長了聲音:“是……錢?”
林凜司立刻露出一個“被你打敗了”的無奈表情,作勢要敲她的額頭:“你這個人,真的很俗知道嗎?滿腦子就是錢。”
入江鈴笑了笑:“我開玩笑的嘛。到底是甚麼呀?快給我看看。”
林凜司這才把盒子遞到她面前,用一種略顯誇張的語氣說道:“噹噹噹當!”
入江鈴接過盒子,開啟。裡面靜靜地躺著一隻……小熊掛件。
做工不算特別精緻,甚至有點憨憨的,是那種在路邊小攤上隨處可見的普通款式。
“就……一隻掛件啊?” 入江鈴拿起來,有點好笑地看著林凜司,“感覺……沒甚麼特別的嘛。”
她還以為是甚麼稀罕東西。
“這才不是甚麼普通的掛件呢!” 林凜司立刻反駁,表情認真起來。
他從拿過掛件,手指在小熊的耳朵上按了一下。
然後,他的聲音,從小熊的身體裡傳了出來。
“!” 入江鈴的眼睛瞬間睜大了,“哇!這個掛件還有錄音功能啊?”
“很厲害吧?” 林凜司看著她的反應,得意地笑了,像得到表揚的小孩。
他把小熊遞還給她,示意她自己按按看。
入江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熊的耳朵。他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我把我想對你說的話……” 林凜司看著她驚奇又喜愛的樣子,溫柔的開口,“都錄在裡面了。”
“你想對我說的話?” 入江鈴抬起頭,好奇地看著他,心跳沒來由地快了一拍,“你錄了甚麼呀?”
林凜司卻賣起了關子。
“這是個秘密。” 他語氣輕快。
“等下次,我再放給你聽。”
……
婚紗很重。
入江鈴拖著那身累贅的婚紗,奔跑在清邁的夕陽下。
街道上的人紛紛側目。所有人都驚詫的看著這個穿著婚紗,淚流滿面狂奔的女人。
有人舉起手機拍照,有人竊竊私語,有人試圖避開。但她統統看不見,聽不見。因為她的大腦裡只剩下一件事。
那隻小熊。
那段錄音。
那段錄音,還在等著她。
他的聲音,在那隻小熊裡等了十年了。
她要去拿回那隻小熊。她…想再聽聽他的聲音。
天空不知何時積聚起了烏雲,迅速吞最後一點晚霞。
然後,雨點砸了下來。一開始是小雨,很快,雨勢加大,變成了傾盆而下的暴雨。
雨水瞬間將她澆得透溼。婚紗變得更加沉重,拖慢每一步。
眼前的世界搖晃,破碎,只剩下那個目的地。
她跑著,在暴雨中跌跌撞撞地跑著。
不知道跑了多久。
暴雨漸漸轉小,變成淅淅瀝瀝的冷雨。天色更加晦暗。
她終於,停在了一片街區前。
她找到了那個門牌號。那是他在泰國的住處。
一棟好幾層的老式排屋。爬滿了藤蔓。了無生氣,搖搖欲墜。樓梯已經朽了。沒辦法上去。
這裡,早不復昔日溫暖,人去樓空。只是一座死氣沉沉的危房。
入江鈴站在雨中,呆呆地看著這棟面目全非的建築。
但她沒有走。
她的目光,移向樓房外側的腳手架。
那是唯一的路。
入江鈴沒有猶豫,將婚紗裙襬胡亂地撩起來,在腰間打了一個結,防止它絆腳。
然後,她走到腳手架下方,嘗試往上爬
第一次嘗試,她滑了下來,手掌擦過腳手架,瞬間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幾道新鮮的血痕綻開。
她沒吭聲。再次抓住腳手架。一點一點,吃力的向上爬。
鋼管粗糙,她的雙手在攀爬中,早已鮮血淋漓。
血混著雨水,將她潔白的婚紗染紅。
但她向上看了一眼。
只是繼續爬。用那雙血肉模糊的手。
爬上去的這幾步,她的膝蓋撞上了橫杆,很痛,但她努力把疼痛壓下去,繼續往上。
她只是,在想他最後錄了甚麼。
她不知道,所以她甚麼都想過。
她想過他錄的是一件很小的事,是他某天看見的一朵花,或者一隻貓……
或者,是一道他學會了的菜,他說,你看,等我學會了,我做給你吃。
她想過他錄的是一句很長的話,是他想了很久才想清楚,才能說完的話。
她想過他錄的很短,短到只有她的名字,亦或者,短到只有三個字,短到他覺得那三個字已經夠了,已經是他想說的全部。
她不知道是哪一種。
她只知道那是他最後的聲音。
那是他還來得及留下的,關於他自己,關於她的聲音。
她終於爬了進去。
地板是朽的,她每踩一步,都能感覺到木板在腳下下陷,像是隨時會裂開,把她吞進去。
她走得很慢。
這裡早已空無一物,只剩下黴斑,垃圾。
時間把剩下的東西消化的乾乾淨淨,消化到只剩下這些痕跡。
她記得那隻小熊放在哪裡。
她記得那個下午,林凜司把小熊放進了抽屜裡,放進去之前還說了一句話,說放在這裡,等我回來。
可是,這裡早就空空如也。
但她還是走過去,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空空的地方。
她站了很久。
頃刻間,雨漫進來,把整個房間都泡在裡面。
這裡很久以前就甚麼都沒有了。包括她的念想。
入江鈴想,她來晚了。
她想,她一直都來晚了。
這是她這輩子最擅長的事,來晚了,然後,確認自己又一次來晚了。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了甚麼。
在陽臺的地板上。那隻小熊就躺在那裡。
那個輪廓,那個憨憨的輪廓……
是小熊。
它就在那裡!
入江鈴甚至來不及思考,它為甚麼會在這裡,為甚麼在經歷了十年的風雨後,還會留在這個陽臺上。
她只是用盡殘存的力氣,半爬半撲地衝向那個陽臺。
然後,她蹲了下來,把它撿起來。握在手心,握得很緊。
她想,我找到了。
她想,林凜司,我找到了。
然後,終於,腳下的世界坍塌了。
這棟撐了十年的舊居,在這一刻用完了它最後一點耐心,在她終於找到她要找的東西的這一秒,它放棄了。死去了。
整個世界開始傾斜,像是一個人把一張桌子慢慢掀起來,上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往下滑,她是其中一件。
瓦礫在她眼前飛,灰塵撲進她眼睛。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跌下時。
一隻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另一隻手。
她被那隻手牢牢抓住,懸在了半空。
入江鈴抬起頭,看向那隻手的主人。
是荒井。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裡。
他……是怎麼上來的?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明明剛才,這裡除了她,空無一人。
荒井試圖將她往上拉,但入江鈴只有一隻手被他抓著,另一隻手緊握著小熊,身體失衡。
“放手!” 他朝著她聲嘶力竭的大喊,“把那個破爛扔了!把你的手給我!兩隻手!快!”
入江鈴懸在半空,卻忽然笑了。
“你放手吧。”
“只要摔下去,我就能永遠留在這裡。”
她說這話,不是因為不怕死。
她說這話,是因為她已經在這裡死過很多次了。
她在這裡死過一萬次。
每一次都是如此。
每一次重複那段記憶,每一次走回他們相遇的那個地方,每一次看見他的臉,聽見他的聲音,然後看著那場雪,看著那座山,看著她親手造成的那個結果。
活著反而是她不擅長的事。
“我不想回去。”
“現實裡沒有他,現實裡只有我一個人。”
淚水混著雨水流下。
“我只是想再見見他,聽聽他的聲音,我很掛念他。”
“我...真的好掛念他。”
荒井死死地抓著她,看著她。
“你還沒聽夠嗎?!”
他終於爆發了。
“你在這個鬼地方……待了十年了!入江鈴!十年!!”
“西西弗斯……”
“那塊石頭已經到頂了!!你還要把它推下來多少次?!你還要在這裡……懲罰你自己到甚麼時候才肯罷休?!才肯放過你自己?!”
“不是的……” 她喃喃道,“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找到……”
“你想找到甚麼?!” 荒井打斷她,聲音顫抖得厲害,“找到這隻破熊?找到那段錄音?然後呢?!聽完之後呢?!你在這個地方,和他相遇、相戀、又眼睜睜看著他死去嗎?”
“這樣的戲碼,重複了一萬次,入江鈴。”
“你不痛苦嗎,入江鈴。”
“你不痛苦嗎?”
“然後你要怎麼辦?” 他繼續說,“再「重新開始」嗎?再回到那個所謂的起點,再和他相遇一次,再重新愛上他一次,然後再一次眼睜睜看著他死掉?”
“把手給我……”
“回家吧……”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疲憊。
“夠了,真的,真的夠了。”
“不夠。”她說。
她只知道不夠,只知道還差一點,還差那段錄音,還差那張她沒有來得及接住的機票,還差那個她沒有來得及接住的明天。
是她,把他們本來應該同行的那個明天,變成了她一個人的十年。
荒井見她如此,只是說。
“你既然在這裡呆了這麼久。就應該明白,你想知道的,你想要聽見的,他都已經和你說過了一萬遍。”
“你之所以要找到這個小熊,是因為你想要找到他曾經存在的證據...”
“可是你忘了,你經歷的這十年,就是他存在的證據。”
入江鈴愣住了。
然後,她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
然後,就在荒井被這笑容攝住的剎那。
她決絕地撥開了荒井的手。
“明天見,荒井,明天見。” 入江鈴最後說。
身體,失去了最後的依託,向後仰倒。
墜落。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拉長,扭曲。
入江鈴墜落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件事。
不是甚麼解脫,不是甚麼放下。
她不需要那些。
她只是想見他。
就這樣。
就這麼簡單。
從來只有這一件事。
她找那隻小熊,不是為了聽那段錄音說了甚麼。
是因為那段錄音裡有他的聲音。
誠如荒井說的,只要這樣,他就還在,他就還在某個地方,他就還沒有徹底消失。
林凜司。
她在心裡叫他。
你知道嗎。
我找到它了。
我找到了。
她握緊了那隻小熊。
十年了,甚麼都變了,甚麼都沒了,它還在。
她想,東西比人耐得住。
人走了,東西還在,這是一種很殘忍的事,但此刻她覺得這是莫大的恩典。
但說到底,不過是一個錄音機而已。
不過是一段錄音而已。
他那時候一定覺得,只是錄音而已,不過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普通得不值得鄭重,普通得他甚至沒有想過萬一。
他從來不想萬一。
這是她愛他的原因之一,也是她用了很久才明白的事。
一個從不想萬一的人,他的愛是不設防的,是不附加條件的。
她不懂那種愛。
她這輩子都活在萬一裡。
萬一他要離開她,萬一他要拋棄她,萬一他愛她是有條件的,萬一那個條件她哪天滿足不了……
她帶著那些萬一活了三十年,帶著那些萬一,把他一個人留在了雪山。
他沒有回來。
但她來了。
她想,這是她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不是為了別的。
我只是想見你。
我只是,一直只是,想見你。
她在心裡默默地說話。
一場遲到了十年的對話。
視線裡,是飛速掠過的牆體,是上方荒井那張悲慟的臉,隨著距離的拉遠而迅速模糊。
但她已經看不見這些。
她只看見許多年前,圖書館溫暖的光線下,他獻寶似的拿出小熊,說:“等下次,我再放給你聽。”
入江鈴閉上了眼。
我找到了。
我穿著婚紗來了。
儘管傷痕累累,但我爬上來了。
我來晚了十年。
整整十年。
但我來了。
下方地面在視野裡急速放大。
然後。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荒井眼睜睜地看著那抹身影,墜落,綻開。
白色的婚紗迅速被蔓延開的暗紅色浸透。那紅色如此刺目,如此洶湧,開出一朵紅花。
花瓣是撕裂的緞紗,花蕊是她安靜匍匐的軀體。
荒井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僵硬地趴著。
他就那麼看著,看著下方那攤迅速擴大的紅色,看著那抹靜靜躺在紅花中央的白色。
一動不動。
雨水繼續沖刷著他的臉,沖刷著斷壁殘垣,沖刷著下方那朵剛剛盛開的生命之花。
血水混著雨水,蜿蜒流淌,滲入大地。
然後,他的目光,移向那隻手。
那隻沾滿血汙的手,依舊死死地緊握著那隻小熊掛件。
髒汙的雨水順著它溼透的絨毛滴落,混入血泊。
它被她帶了下來。
帶到了終點。
也是起點。
荒井知道,這一次就和之前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次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下一個起點或者終點,她不會再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