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熄滅前,還可一見
清邁的陽光依舊熱烈,透過計程車窗灑進來。
入江鈴路上的心情一直都不錯。
直到計程車停在那家酒店門口。
入江鈴愣住了。
那家酒店。就是那家酒店。
和她記憶裡一模一樣。
她記得。她怎麼會不記得。
她和林凜司來過這裡,是之前為了追查殺人案的兇手。
那是他們一起同生共死過的地方。
而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了。
“怎麼了?”荒井看她不動,疑惑地喚了她一聲,“不喜歡這裡嗎?我看評價說環境很安靜,風格也獨特……”
“清邁……有那麼多酒店。”入江鈴打斷了他。
“你為甚麼……非要預訂這一家?”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荒井。
“為甚麼你非要預訂這一家?!”
她的聲音很大,引得門口的服務生和零星幾個客人都訝異地看了過來。
荒井完全愣住了。他顯然沒料到她的反應會如此激烈。
“怎麼了?這家酒店有甚麼問題嗎?”他試圖解釋,“我預訂的時候,只是看它評價不錯,位置也合適,離我們計劃去的地方都不遠…”
他的話沒有說完。
入江鈴不再看他,也不再聽。徑直衝進了酒店大門。
二樓,拐角,最盡頭的那間房……
她的腳步停在了那扇房門前。
就是這裡。
她記得清清楚楚。那天千鈞一髮之際,他們二人只能倉皇地滾進床底,可是有他在,也沒有那麼害怕。
她以為時間能磨平過去,但此刻站在這裡,才發現一切清晰得如同昨日。
過去的種種,她都記得。
甚至是,無法忘記。
她的手顫抖著伸向門把手。
出乎意料的是。
“咔噠。”
那扇門,竟然被她輕輕一碰,就開了一條縫。
是……沒鎖?還是打掃後忘了鎖?
鬼使神差地,她推開了門。她皮鞋的聲音踩在地板上,格外刺耳。
房間裡沒有開燈,格局和她記憶中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陳舊了。
她想在這裡再感受一下。感受一下他曾經存在過的“感覺”,那份在絕境中相互依偎的感覺。
可是,沒有。
甚麼都沒有了。
只有空蕩蕩的房間。
那個會在黑暗裡緊緊握住她手的人,已經不在了。永遠不在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她再也待不下去了。再多一秒,她都會窒息,會瘋掉。她衝出了房間。跌跌撞撞地跑下了樓。
荒井一直等在前臺附近,看到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衝出來,他立刻快步上前。
“你到底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你跑到哪裡去了?”他急切地問道。
入江鈴搖了搖頭,說不出話,只是眼淚甩落。她掙脫開荒井的手,想從口袋裡摸出紙巾擦眼淚,卻摸了個空。
然後,她忽然想起了甚麼,動作僵住了。
她低下頭,翻找起自己隨身的揹包,又摸了摸口袋……沒有。哪裡都沒有。
那張照片。和有美子的那張合照。
不見了。
是在房間裡掉出來了嗎?還是在剛才崩潰的奔跑中遺落了?她不知道。她沒有心思再回去尋找。
那不僅僅是張照片。那是她與過去最後一點脆弱的聯結。
現在,連這個也沒有了。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荒井,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平靜。
“荒井……”
“我們換一家酒店,好嗎?”
“我不想住在這裡。一刻也不想。”
“我們換一家。隨便哪裡都好。只要不是這裡。”
“求你。”
荒井看著她,所有到嘴的疑問,都嚥了回去。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
“但...婚禮的事宜,你……”
“你自己安排就好。”入江鈴沒有再多說。
……
清晨的清邁,陽光透過窗簾,在酒店房間的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入江鈴已經穿好了婚紗。那是一件樣式極其簡潔的婚紗,
婚紗是她自己挑的,沒有讓荒井參與,就像這場婚禮,不過只是按部就班的完成,只需要她自己一個人。
兩個妝造師正在為她梳妝。
入江鈴只任由她們擺佈。目光疲憊,勉強坐在這。
不過,過程還是太無聊了。
她百無聊賴的拿起手機,下意識地滑過那些常用的社交軟體圖示,最後,停在了一個幾乎被上。
那是一個電臺應用。
很久以前了。久到像是上輩子的事情。在那個雜物間,在那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有個人對她說:“我願意當你的第一個聽眾。”
後來,她真的去嘗試了。就用著一臺手機,在深夜,講述著那些無人願意傾聽的瑣碎煩惱、天馬行空的幻想。
她開了一個小小的電臺頻道,沒有宣傳,沒有推廣,就像她這個人一樣,悄悄存在,隨時可能消失。
理所當然的,沒有甚麼聽眾。播放量寥寥無幾。
只有後臺那孤零零的一個訂閱數。
不過,至少還有一個人,或許只是手滑點錯,沒有取消。
做造型的過程漫長而枯燥。入江鈴鬼使神差地點開了。
然後,她看見了很多留言。都是那一個聽眾留下的。
從她釋出第一個音訊開始,斷斷續續,持續了很久,直到某個時間點之後,戛然而止。
留言都來自同一個頭像空白的預設ID使用者。言語樸素。
一條條,一句句。那個聽眾,每天都在給她留言。
入江鈴愣住了。
她點進那個預設ID的頭像,進入其主頁。資訊寥寥,只有系統預設的空白。
但當看見IP所屬地的時候,她愣住了。
對方,和她,是同一個城市。
那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入江鈴愣了幾秒,然後她猛地站起來,就要衝出去。
“小姐!您的頭髮還沒做好!妝也……”妝造師驚慌地喊道。
入江鈴充耳不聞,顧不上換掉身上繁瑣的婚紗,也顧不上臉上只完成一半的妝容。轉身就朝房間外衝去!
“小姐!請等一下!”
“入江小姐!”
妝造師的驚呼聲被她統統甩在身後。
她一路跑回了酒店。刷開房門,衝了進去。
行李就放在房間中央。
她撲了過去,粗暴地開啟自己的行李箱,將裡面的衣物胡亂扒開,直到摸到最底層那個防水袋。
那是林凜司的遺物。她帶過來了。
很少的幾樣東西。
其中也包括他的手機。
自從他離開後,她從未開啟過它。不敢,也不忍。
但現在,她顫抖著手,將那臺手機拿了出來。長按開機鍵。
螢幕漆黑,毫無反應。沒電了。
她手忙腳亂地找出充電器,接上電源。
終於,螢幕亮起,跳到鎖屏介面。
密碼。
她試了他的生日。錯誤。
試了有美子的生日。錯誤。
試了他可能用的其他數字組合。錯誤。
只剩下最後一次嘗試機會。
入江鈴愣了愣,輸入了自己的生日。
然後,螢幕亮了。
她開啟了他的手機。裡面有許多她看不。
她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在螢幕上滑動,尋找著。然後,她看到了。
的圖示。
她點開它。
應用啟動有些慢,但終究是開啟了。登入狀態顯示著一個預設頭像的ID。
他只關注了一個電臺節目。
原來是他。
一直都是他。
在她對著空無一人的網路世界,傾訴著無人理解的痛苦時。
在她懷疑自己的聲音是否只是沉入大海時。
在她因為自卑和母親的否定,無數次想要放棄這個可笑的“電臺夢”時……
他一直都在。
而她,竟一無所知。
她抖著手,繼續往下翻。然後,她的目光,看見了他的草稿箱。
【99+】
有這麼多未傳送的草稿?是寫給她,但最終沒有傳送的留言嗎?
是甚麼?他還想對她說甚麼?
她顫抖著手,試圖點開其中一條。
螢幕毫無預兆地一黑。直接閃退回了主頁。
入江鈴愣住了。不信邪地再次點開。再次點開草稿。
再次閃退。
乾淨利落,退回桌面。
她試了一次,兩次,十次……每一次,只要試圖點開就會閃退回桌面。
那些未傳送的草稿,那些未說出口的話。
再也看不見,聽不到。
他留下的愛,清晰可見,溫暖如昨。
可他未來得及說出口的更多心聲,卻永遠不會再被她聽見。
她癱坐在地上,緊緊抱著那部舊手機,身上是凌亂皺巴的婚紗。眼淚流著,沒有盡頭。
她試了一百次。
就閃退了一百次。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推開了。
入江鈴沒有動。
腳步聲停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
“入江鈴。”
那聲音是保羅神父。
"婚禮就要開始了。"他說,“他們都在等你。”
入江鈴看著窗外。
窗外有一棵樹,她已經看了很久,久到把那樹的每一根枝椏都看清楚了,但她說不出那是甚麼樹。
她想,她這輩子認識的樹很少。林凜司認識很多樹,他走路的時候會說,那是櫸樹,那是朴樹,那是女貞。他和她說過好多。
可她當時沒有認真聽。
她以為以後有的是時間。
“我不回去了。”她說。
保羅神父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真的,不回去了。”
保羅神父沉默了片刻,然後,問:
“你不是說,愛誰都一樣嗎?”
“如果愛誰都一樣,那麼,愛荒井,和愛林凜司,又有甚麼分別?你可以回去。和荒井繼續生活下去。像你說的那樣,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許久,入江鈴只是更重地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保羅神父看著她這副徹底放棄抵抗的樣子,嘆了口氣。
“你……”
“是不是還在想當年的事情。”
神父換了一種方式,“你很思念他。”
她把頭扭向另一邊。
窗外那棵樹換了個角度,枝椏的形狀變了,但還是同一棵樹。
“我不思念他。”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
那種平靜大概是一種很高階的謊言,高階到連說謊的人都信了。
“他要拋棄我。”她說,“他丟下我,一個人飛到國外,甚麼都沒有告訴我,他要開始新的生活,就像…”
她停了一下。
“就像我一直以為的那樣。”
“我這樣的人,是不會被愛的。”她只是陳述這件事。就像陳述窗外有一棵樹。
都是事實,都是她用很長時間驗證過的事實。
“愛是有條件的。別人愛你,是因為你對他有用,不過是利益交換,各取所需,或者是金錢,或者是外表。”
“但最終,等到厭倦的那一天,他還是要離我而去。”
“我知道。”
保羅神父在她面前慢慢蹲了下來。
“所以。”他說,“你把他留在了雪山。”
“因為你覺得,他買機票出國,就是要離開你。要拋棄你。”保羅神父繼續說,“你從來都是這麼想的。從過去,到現在。”
“不然呢。”
她說。
很樸素的,沒有出口的邏輯。但不可以說不正確。
不然呢。被動等著被拋棄,還是卑微又低下的挽留?
哪一種更殘忍,她算過很多次,算不出來。
神父沒有說話。把手伸進口袋裡。
然後,他從證件夾裡,輕輕地,抽出了兩張……機票。
是的,兩張機票。
保羅神父將兩張機票,並排放在入江鈴面前。
“你自己看吧。”
她低下頭。
第一張,是他的名字。
第二張。
她愕住了。
第二張上面,是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印在那裡,端端正正的,她是要去的,她是被需要的,她是那張票上寫著的那個人。
兩張票,並排放在一起。兩個名字肩並肩。同一個航班,同一個目的地,同一個未來。
他從來就沒有打算獨自離開。
他買的,是兩張票。
一張給他自己。
另一張……給她。
她想起來她很小的時候,母親告訴她,人是很難得到無條件的愛。愛是一種奢侈品,和魚子醬、和頭等艙,是同一種東西,是這世界專門為另一種人準備的。
她一直相信這件事。
相信得很徹底,相信得很乾淨。
相信到毀掉了自己的人生。
“其實……”
保羅神父說
“那天我去幫他整理遺物時,除了那張他自己的機票,還在他的錢包裡面,發現了另一張機票。”
“他應該是想……在合適的時機,也許就在從雪山回來之後,給你一個驚喜。”
“他想帶你一起走,他想帶你離開這裡,去一個全新的地方,開始只屬於你們兩個人的新生活。”
“只是這張機票……”
“還沒有來得及,交到你手裡。”
“他…是想要和你一起走的。”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丟下你一個人。”
她聽見了,但沒有立刻明白。她的腦子變得很慢,轉得很費力。
她把兩張票拿起來。
兩個名字並排在一起。
她盯著那兩個名字,盯了很久。
她想,這大概是他們這輩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被世界公認的“同行”。
兩張票,同一個航班,同一排,挨在一起。
世界上有很多種在一起,她以為他們是另一種,原來是這一種,是最普通的那一種,是最平庸的那一種,是最讓人心痛的那一種。
原來如此。
只要她當時,甚麼都不做。不任性,不恐懼,不把他逼上那座危險的雪山。
只要她相信他,哪怕一點點。
只要她等一等。
他們本可以一起登上那架飛機。
他們本可以,擁有那張機票所指向的幸福。
這件事的殘忍之處不在於他死了。
殘忍之處在於,他買票的那一天,一定覺得,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所以他甚至沒有告訴她。因為在他那裡,這只是明天,只是他們理所當然會擁有的明天。
但他不知道,對她來說,沒有甚麼是理所當然的。
她把機票拿起來。
她想,原來愛一個人,是可以這樣的。
不是她以為的那種。不需要用力抓住,不需要每天檢查。
她不知道這件事。
她活過三十年的時間,不知道這件事。
“所以,回來吧。”
她聽見保羅神父說。
“回到……現實裡來。回到……人間來。不要再活在那座你自己想象出來的雪山裡了。他愛你,他至死都想著要帶你一起走。”
回來?
入江鈴緩緩地抬起眼。
“回來……”
“我還可以……回來嗎?”
“如果我說,我就要留在這裡呢。”
窗外有麻雀在叫。
她記得林凜司說過,麻雀是不遷徙的鳥。它們生在哪裡,就死在哪裡。
因為它們認定了,那裡就是它們的地方。
當時,她沒有懂他在說甚麼。
可是,她現在懂了。
“你不要再傻了。我是在救你。”保羅神父嘆了口氣,“回來吧。孩子,時間不多了。”
“我只是想要再見見他,我只是想要再聽聽看他的聲音。”
“我只是...我只是很掛念他。”
她說。
這麼多年,她一直都在想,如果時間是一條河,她現在站在河的哪裡。
她想,她大概還站在那個下午。
那個她以為他要拋棄她的下午。
她一直站在那裡,站了十年,腳陷進泥裡,越陷越深,以為自己在走,其實哪裡也沒有去。
而他,早就到了另一個地方。
一個她沒有跟上去的地方。
窗外的麻雀還在叫。
“你是不是弄丟了一張和有美子的合照。”但保羅神父沒有繼續之前的話題,而是忽然問了這樣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入江鈴愣住了。
“你說這個做甚麼。”
神父卻笑了,“別難過。既然你之前撿到過它一次,那麼在這裡把它弄丟,不也正是為了能讓它回到最開始的主人手裡嗎?”
入江鈴徹底愣住了。
“你甚麼意思?”
“我沒有意思。我只是闡述事實。”保羅神父很平淡的開口。
“我……我只是想要救他。我只是想見他。”入江鈴喃喃。
保羅神父搖了搖頭。
“孩子,你一直在試圖修補那個「結局」,但你有沒有想過,你修補結局的動力,正是由那個結局本身提供的?”
“如果你真的成功救回了他,那麼那個,因為失去他而痛苦到願意跨越萬難的你,從一開始就不會存在。”
“所以,只要「現在的你」還在這裡努力,就證明「那件事」必然已經發生了,且永遠無法被更改。”
“一切,是必然發生的毀滅,不可逆轉的結局。何必執著。”
保羅神父說罷,嘆了口氣,離開了房間。
入江鈴怔怔的。
他們都說不可能,不可以,不可行。
她非要說,可以,可行,可能。
這世界上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的。
所謂“奇蹟”,往往只是偏執狂比普通人多堅持了那一分鐘而已。所以,不可能就成了可能。
她顫抖著手,開啟手機,在備忘錄裡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一切,是必然發生的毀滅,不可逆轉的結局。
但是,我一定會改變它。
林凜司。
就像我之前說的,我會想辦法,穿越所有的不可能,打破所有的定論,把你找回來。
無論你在哪裡,無論看起來多麼不可能……
我都會把你找回來。
她知道。她自己會看見這句話。
就在不久後的未來。亦或者是很遠的從前。
她也知道,他會等著他。無論在哪。無論在哪個時間。因為愛,可以穿越所有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