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距離能更近一點沒間隔
入江鈴沒有回家。
她不知道該去哪裡,腳步就那樣漫無目的地走著,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那家圖書館門口。
館外的梧桐樹比記憶中又高了些。
她推門進去。
這是她以前常來的地方。那時候她和林凜司總是一起來。
她穿過一排排書架,拿下那本文藝復興藝術史。
這是她以前最喜歡的書。
她心不在焉地翻動著,那些聖母像,人體素描,此刻在眼前流過,卻難以真正進入她的意識。
翻著翻著,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有一頁被折了角。
她愣了一下,把那頁展開,看見了一幅畫。
畫裡是一個男人,正用盡全力推著一塊巨大的石頭上山。腳下是崎嶇的山路,頭頂是望不到頂的山巔。
畫面下方有一行註釋,她只記住了其中一句最荒誕的話。
“他受到諸神懲罰,必須永無止境地將這塊巨石推上山頂。等他推到山頂,石頭就會滾下來,他只能走下山,重新開始。”
入江鈴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很久。
她看了很久,卻始終看不明白。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過頭。
林凜司站在那裡。
“等久了吧?”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前攤開的畫冊上,“在看甚麼?這麼入神。”
入江鈴看著他,愣了一秒,然後才反應過來,說:“沒甚麼,就是在這兒隨便翻翻,打發時間等你。”
“不過這幅畫,看了好久,我都不太明白。旁邊的解釋也說得不明不白。”
林凜司湊過來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幅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笑了笑。
“哦,這個呀。”他說,“這是西西弗斯,是一個神話故事。”
“西西弗斯?” 入江鈴追問道,“西西弗斯是甚麼?”
林凜司似乎沒想到她會追問,聳了聳肩:“你問這個幹甚麼?一個神話而已。”
“我只是很好奇嘛。” 入江鈴不依不饒,“說說看嘛,他到底做了甚麼?”
林凜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複雜:
“沒甚麼了不得的。不過就是……”
“一個戲弄了死神的人。”
……
圖書館閱覽室裡,此刻空空蕩蕩。只有入江鈴一個人。
她的面前攤開著同一本舊畫冊,看著同一幅畫。
畫旁的那行小字,愈發清晰,也愈發刺眼:
“每當巨石接近山頂時,便會滾落回山腳。他只得走下山,重新開始。”
入江鈴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她掏出手機,想要翻翻那些舊照片。那些她和林凜司曾經一起拍過的照片。她十年間都不敢多看,卻又從未刪除的照片。
手指划進相簿,還沒點開,手機卻忽然彈出了一條提示。
待完成的備忘錄。
入江鈴愣住了。
她不記得自己甚麼時候寫過備忘錄,更不記得有甚麼事需要待完成。
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臉色一點一點變得蒼白。
怎麼...
她死死地盯著螢幕,臉白得像紙,像死人。
不……不行……
然後她艱難的按下了通話鍵。撥給了一個人。
忙音響了幾聲,被接起。荒井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怎麼了?這麼晚……”
“我答應你。”
入江鈴打斷了他。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顯然,荒井完全沒料到這個開場白。
“答……答應我甚麼?”
“答應你之前說的事情。”入江鈴語氣平板地重複。
“之前說的……”荒井頓了頓,然後,他有點驚喜,“你是說……嫁給我?你真的……真的願意嫁給我?!”
“嗯。”
狂喜過後,疑惑迅速湧上。荒井的聲音裡充滿了不解:“可是……你之前不是不願意嗎?為甚麼突然……”
“是,我是不願意。” 入江鈴承認得乾脆利落。
“那……那是為甚麼?”荒井的困惑更深了,追問著,“你為甚麼突然改變主意,要……要嫁給我?總得有個原因吧?”
原因?
原因就在手機裡,在那條備忘錄上。但那原因,她無法說出口,甚至無法去細想。因為她不敢。
“沒有為甚麼。”
她回答,語氣平淡。
荒井在電話那頭似乎被噎住了,完全無法理解。
“你……”
“只是我覺得,有些事情,應該要結束了。”
她不給荒井任何消化和反應的時間,說:
“總之,你先去通知其他人吧。婚禮……儘快。”
荒井被她的催促弄得有些懵,但他還是連忙應道:“好,好!我馬上就去安排!我……我真的很高興,我……”
“嗯。” 入江鈴沒等他說完,就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未成想,剛到家門口,手機就響了。
是保羅神父。
“入江鈴!” 保羅神父的聲音劈頭蓋臉地傳來,“剛才荒井打電話給我,他說……他說你答應嫁給他了?!還讓我去參加你們的婚禮?!這……這到底是...”
“是真的。” 入江鈴的回答很簡潔。
“你……你開甚麼國際玩笑!” 保羅神父有點憤怒,“入江鈴!你之前是怎麼說的?你口口聲聲說你有多愛林凜司,結果呢?轉頭你就要嫁給另一個男人?你這是……你這是把他當成甚麼了?把你的那些話又當成甚麼了?!兒戲嗎?!”
入江鈴安靜地聽著他的質問,等他稍微停頓,她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那又怎麼樣?”
“……” 神父再次被噎住。
“他已經死了十年了,神父。” 入江鈴繼續說,“難道我還要為他守節一輩子嗎?法律沒有這樣的規定,道德也沒有吧。一個死人而已。”
“入江鈴!” 保羅神父厲聲喝斷她,“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你明明不是這樣想的!你明明……”
“電話裡說不清楚。” 入江鈴再次打斷他,“神父,我很累。我要掛了。”
“好,好!電話裡說不清楚是吧?你就在家等著!哪裡也別去!”
說完,保羅神父不等入江鈴回應,便重重結束通話了電話。
等了不太久,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她開啟門,保羅神父站在門外,氣喘吁吁,顯然是跑著過來的。
“神父,您還真的來了。”
“這麼晚了還跑過來,辛苦您了。”
“我只是想知道...”保羅神父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你是真的想好了嗎?入江鈴,婚姻不是兒戲,尤其是……尤其是以你現在這種狀態!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甚麼嗎?我是擔心你!”
“不然呢?” 入江鈴反問,“結婚而已。需要想得多清楚。不是甚麼大事。”
“但你明明愛的是林凜司...你根本……”
“愛?”
入江鈴忽然笑了起來,帶著冷意。
她打斷了神父的話。
“神父,您真的相信,愛情是不可替代的嗎?”
“愛誰……不都一樣嗎?”
“林凜司……我之所以愛他,不過是因為,在那個時候,在我最痛苦的時候,他剛剛好出現了。”
“如果那個時候,出現在我身邊的,是另一個人。陪我待在雜物間聽我胡說八道的,是另一個人……”
“那麼,我會愛上的,就會是那‘另一個人’。”
“愛情這種東西……”
“愛誰都一樣。”
“沒有不同。”
“你…你是那麼以為的?你怎麼能這麼想?怎麼可能喜歡誰都一樣呢?”神父愣了愣。
“神父,您還不明白嗎?還需要我把話說得更清楚嗎?”
“我現在甚麼都沒有了!我快要瘋了,快要死了!”
她的聲音顫抖著。
“我必須要找一個可以依附的人,把這種感覺轉嫁出去,那樣,我才不會那麼痛苦。”
“因為,我本身就是那樣的人,一個需要靠著別人的愛,才能生存的……可憐蟲!”
“無論我愛不愛荒井,那根本就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出現了。”
“我的愛,可以對任何一個人產生,只要他對我……有用!”
“就是那麼簡單!”
“所以,我愛誰,根本都一樣!”
話落,她不再看神父,反手將大門狠狠關上。
一切喧鬧戛然而止。
入江鈴靠著門,站了很久。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站起來,走到沙發前坐下。
電視遙控器就在茶几上,她拿起來,開啟電視。螢幕亮起來,光線在她臉上跳動,花花綠綠的畫面從眼前掠過,她一個也沒看進去。只是那樣看著,看著那些與她無關的熱鬧,那些與她無關的笑聲,那些與她無關的鮮活人生。
忽然,一個聲音鑽進她耳朵裡。
“……初春的泰國清邁,氣候宜人,正是遊覽的好時節。現在預訂自由行套餐,還可享受情侶特惠……”
清邁。
她和林凜司去過那裡,很久以前,在他們還年輕,還相信未來的時候。
一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
去清邁。
結婚前,再去一次。
她撥通了荒井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荒井頗為驚喜:“這麼晚了,還沒休息?是不是……”
“荒井。”入江鈴打斷他,語氣平靜,“結婚前,我們去一趟清邁吧。”
這個提議完全出乎荒井的意料。“清邁?為甚麼突然想去那裡?”
“沒甚麼特別的理由。”入江鈴的目光落在電視廣告最後定格的畫面上,語氣平淡,“只是突然想再去看看。就當是……婚前的最後一次旅行。”
荒井似乎有些猶豫,但或許是不想在這時違逆她,他很快答應了:“好,只要你喜歡。我馬上安排行程和假期。你想甚麼時候去?”
“儘快。”她說。
“好。”荒井應下,頓了頓,又問,“那……婚禮的事情,我們回來再具體商量?”
然後,入江鈴說出了一個讓荒井更加愕然的決定:
“婚禮……也定在清邁吧。”
“甚麼?”荒井顯然愣住了,“在清邁?為甚麼?我們的親友大多在這裡,在那邊辦會不會太……”
“就在清邁。”入江鈴的語氣不容商量,“簡單點,只有我們兩個人,最多加上神父。不用很多人,不用很複雜。在那邊,找個合適的地方辦了就好。”
“換個全新的地方,開始全新的生活,不是更好嗎?”
荒井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這個決定太過突然,太過反常。
但不知為何,他最終妥協了:“好……聽你的。只要你高興,在哪裡辦都一樣。”
“嗯。”入江鈴應了一聲,沒再多說,結束通話了電話。
……
出發那天,入江鈴帶了一個很大的箱子。
裡面都是舊物。他的遺物,她和有美子之前那張合照。
還有...
一張相片,上面是兩個擠在鏡頭前,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少年人臉龐,背景是青森那時的合照。有花火,有螢火蟲。有過去。
她帶著它們。
不是要重溫舊夢。
是要在那裡。
告別。
……
昱日。
飛機穿過雲層,平穩地飛行在萬米高空之上。入江鈴靠窗坐著,臉偏向舷窗外。
荒井坐在她旁邊,正在翻閱一本雜誌。
不知過了多久,入江鈴的目光從窗外無邊無際的藍白世界中收回。
她忽然開口:
“其實,你為甚麼不問我?”
荒井翻頁的手頓了頓,抬起頭,看向她:“問甚麼?”
“問我為甚麼非要來這裡。為甚麼非要在清邁結婚。”入江鈴的語氣很平淡,“正常人都會覺得奇怪吧。臨時起意,跑到一個異國城市舉辦婚禮。”
荒井合上雜誌,將它放在一邊的小桌板上。側過身看著她。
“你之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你說,想換個全新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
“既然你說了原因,那麼,我就不必再問。你想去,我陪你。你想在那裡開始,我們就在那裡開始。”
這番回答,太過通情達理,太過體貼入微。太合適。沒有任何不妥。
唯獨不像荒井。
入江鈴終於仔細地看向荒井的臉。然後,她說道:
“你一點也不像荒井了。”
荒井臉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他眨了眨眼,神色如常:“不像?那像誰?”
“你有點像……有點像……”
她頓了頓。
“有點像,我希望的那種人。”
“是嗎。”他輕聲說。
對話到此戛然而止。兩人之間重新陷入沉默。
又過了許久,或許是為了打破尷尬,入江鈴再次開口。
“其實,我以前……一直是個很自卑的人。”
“我知道。”荒井立刻接話,語氣平靜,並不驚訝。
入江鈴看向荒井,有些疑惑:“你知道?你怎麼會知道?那是我念書時候的事情了。是很久以前,連我自己都快忘了。”
荒井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坦然:“只是感覺出來的。”
但,這個解釋又的確合情合理。
入江鈴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裡的真意。最終,她撇了撇嘴,放棄了深究,不再追問。
她從隨身的揹包裡,小心地取出了那張和有美子的合照。
入江鈴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個“自己”身上。
照片裡的“她”,打扮成男孩子的模樣,身體僵硬,眼神躲閃,不敢直視鏡頭。
那不是“她”。
“你看。”入江鈴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那個陌生的自己,苦笑,“以前的我,就是這樣。把自己弄成這副不倫不類的樣子。我以為,只要我打扮成男孩子的模樣,就能得到別人的喜歡,就能被接納,被需要。”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以為,只要我變得有用,我在意的人,就不會像丟垃圾一樣,輕易地拋下我。”
“我真傻,是不是?”她抬起頭,悲哀的看向荒井,“其實,我很討厭那樣的我。討厭極了。討厭那個需要削足適履,需要把自己擰成別人喜歡的樣子,才能換取一點點關注和停留的可憐蟲。”
“但是,那時候的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只會用這種方式去靠近別人,去討好他們。我只能成為這樣的人。一個虛假的人。”
她說完,長久地沉默。
荒井聽著。緩緩說道:
“但是,其實……”
“如果你自己並不想討別人的歡心,你其實也可以穿上那身衣服。”
入江鈴一怔,抬起頭,愕然地看著他。
荒井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個穿著男裝的少女。
“無論你打扮成甚麼樣子,做出甚麼樣的行為,你自己,才是主體。”
“衣服是穿在你身上的,生活是你在過的。你可以選擇穿裙子,也可以選擇穿褲子,可以留長髮,也可以剪短髮,可以溫柔,也可以潑辣……”
“但所有這些選擇的出發點,不應該是「別人會怎麼看」,「別人會不會喜歡」。”
“你可以不在乎別人。”
“那些用他們的眼光、他們的標準來評判你,要求你的人……”
“別在乎他們。”
“別在乎他們”。
這簡單的幾個字,讓入江鈴徹底愣住了。
你可以不在乎。你可以把那些人,那些聲音,統統視為無物。
憑甚麼不行?
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她一生都在他人的目光和評價中掙扎,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拼命扭動,試圖跳回那個符合“標準”的水域。
但,她卻從未想過,也許她可以根本不去在意那片水域是否存在,或者,她本就可以在岸上,以魚的形態,呼吸。
豁然開朗。
“真……真的嗎?”
荒井重重地點了點頭。
“比如現在,你就可以再去穿穿看那身衣服。再去男裝店,挑一身你真正喜歡的西裝和皮鞋。但這一次……”
“你不必管任何人怎麼看。不必想我這樣穿會不會奇怪,別人會不會覺得我不倫不類。你就當那些人,是空氣,是背景板,是無關緊要的路人甲。”
“憑甚麼女孩子不能穿西裝皮鞋?憑甚麼你的打扮要符合別人的期待?你現在,已經不必討好任何人。你只需要取悅你自己。”
入江鈴怔怔地看著他。
然後,她笑了。真正發自內心。
“好。”
飛機落地,她和荒井來到了一家男裝店。
這一次,入江鈴的心境與十幾年前年後已截然不同。
最後,她選定了一套剪裁利落的單排扣西裝,又配了一雙皮鞋。
當她從試衣間走出來,連老師傅都被驚豔到:“Good. Very sharp.”(不錯,很精神。)
鏡子裡的人,不再是照片中那個瑟縮的孩子。沒有刻意的“男性化”,也並非甚麼“中性風”。
只是屬於她的裝扮。僅此而已。
她目光平靜地直視著鏡中的自己,那雙眼睛裡的光亮,堅定而清晰。
她看著鏡中人,看了很久。
荒井走到她身邊,也看向鏡子。
“很好。”他說。
“嗯。”她點頭,久違的愉悅,“我也覺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