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的黃昏
入江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街道是熟悉的街道,世界是熟悉的世界。
可一切都變得不對勁了。腳下的地面在蠕動,行人的臉一張張扭曲。
天旋地轉。
她扶著路燈站穩,掏出手機,哆嗦著叫了一輛車。
去醫院。必須去醫院。也許病情惡化了……
……
診室裡的燈光白得刺眼。
入江鈴心驚膽戰的等著醫生翻完她的檢查報告。
醫生放下報告,摘下眼鏡,抬起頭看她。那目光讓她莫名地緊張起來。
“小姐。”醫生困惑地問,“你哪兒有病?”
入江鈴愣住了。
“你的精神狀況很好。”醫生把報告往她面前推了推,上面密密麻麻的資料她一個也看不懂,“非常穩定,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你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都顯示你現在的精神狀態非常健康。”
“可是我之前……”入江鈴臉色慘白,“我之前得過精神方面的疾病。就是那種,會記混事情發生順序的病。會把過去的事當成現在發生的,會把現在的事記成已經發生過的。”
“我感覺...我感覺我現在又惡化了,醫生。你趕緊再給我看看。”
醫生愣了愣,更加疑惑地問道:“你所說的惡化……具體指甚麼呢?我這邊看,你現在的精神狀態,並沒有甚麼問題。”
入江鈴的臉色更白了。她盯著醫生,有點抖:“那為甚麼……為甚麼我的時間是混亂的?之前發生的事情,卻在現在發生,而現在發生的事情,卻在之前就發生了?這不對,這完全不對...”
“為甚麼?為甚麼?”
醫生忽然笑了。
笑容詭譎。
“因為,入江小姐……”
“人的記憶,本來就不是按照時間順序進行的啊。”
入江鈴怔住了。
她看著醫生的臉,那張臉在一瞬間變得陌生而恐怖,像一張精心製作的人皮面具下面,藏著甚麼不可名狀的東西。
她倉皇地起身,逃出了診室。
走廊很長。燈光慘白。
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像有無數個人在身後追著她跑。
她沒有開藥。沒有預約下一次複診。
她只是跑。
冷風撲面而來,醫生的那句話在她腦海裡盤旋,與那些混亂的記憶糾纏在一起。
世界在此刻變得更加光怪陸離,更加不可信任。
腳下的地面開起伏,周圍的景物扭曲旋轉。
她的身體開始發軟,眼前的光越來越暗。
一雙手扶住了她。
入江鈴艱難地轉過頭,看見了荒井。
又是他。總是在她最狼狽、最不堪的時候,這樣“恰好”地出現。
“你究竟……” 入江鈴靠在他的臂彎裡,氣若游絲,“你究竟是……”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為甚麼總能找到我?你到底是……
荒井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說:“你現在甚麼都別想。我送你回家休息。”
入江鈴藉著他的力氣站穩,沒有掙脫,而是抬起頭,直直地看向荒井的眼睛。
“荒井,說真的...”她忽然開口,“你會不會……下一秒就消失了?”
荒井明顯愣了一下,困惑地反問:“消失?我為甚麼會消失?”
入江鈴依舊看著他:“這是真實的嗎?現在……你,我,我們站在這裡,是真實的嗎?”
荒井的眉頭皺得更緊:“你到底在說甚麼?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們馬上回……”
“沒甚麼。”入江鈴卻忽然打斷了他,彷彿剛才那些問題不過是胡話。
就在這時,一個稚嫩的聲音插了進來:
“賣花!賣玫瑰花!”
入江鈴轉過頭,看見一個小女孩站在路邊,懷裡抱著一大捧玫瑰,正在向過往的行人兜售。
她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了,顯然喊了很久,可那些人沒有一個停下來。
今天是情人節。
對了。
差點忘了。
“今天是情人節,買支玫瑰花吧?”小女孩主動走到他們面前,努力推銷著,“很新鮮的,早上剛送來,姐姐你買一朵唄。”
她看了看荒井,又期待地看向入江鈴。
荒井想婉拒。但入江鈴卻像是被那些玫瑰花吸引了。
“這些花……” 入江鈴忽然開口,“我都要了。”
小女孩和荒井都愣住了。
“姐姐……你說甚麼?”小女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這些玫瑰,我全部買了。”入江鈴將自己身上所有的現金,不由分說地塞進小女孩手裡。大概兩萬日元。
“這……這太多了,姐姐!用不了這麼多……”小女孩看著手裡那麼多錢,眼睛都睜圓了。
“拿著。”入江鈴按住她的手。
小女孩捧著錢,不知所措,又是驚喜,又是惶恐:“謝謝……謝謝姐姐!你人真好……可是,可是我……我不知道怎麼報答你才好……”
入江鈴蹲下了身,看著小女孩。
“小朋友 ”
“你不用報答我甚麼。只要你,在下週六…來一個地方看看我,就好了。”
小女孩茫然地眨了眨眼:“去看姐姐?去哪裡?”
“就在那邊。”入江鈴抬起手指了一個方向,“那個教堂,你知道吧?裡面有個診所,是一個叫保羅的叔叔開的。下週六,你到那個診所來找我,好嗎?”
小女孩更困惑了,歪著頭:“診所?姐姐你生病了嗎?”
“嗯,有一點。”入江鈴微微笑了笑。
握著小女孩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
“所以,小朋友,答應我。”她懇求,“到時候……你一定,一定要來找我。”
“一定要來找我。”
“一定哦。”
小女孩雖然不明白為甚麼,但被入江鈴那種哀傷的神色所觸動,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嗯!我記住了,姐姐!下週六,教堂診所,保羅叔叔那裡!我一定去!”
“拉鉤。”入江鈴伸出小指。
小女孩毫不猶豫地勾住她的小指:“拉鉤!!”
約定完成。小女孩再次道謝,轉身跑開了,很快消失在街角。
入江鈴緩緩站起身,抱著那束紅玫瑰。望著小女孩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入江鈴看見倒在血泊中的林有美子。
林凜司跪在她身邊,渾身是血。那是有美子的血。
“是你嗎?”
他沒有抬頭看她,目光死死盯著姐姐慘白的臉。
“是你……殺了我姐姐嗎?”
入江鈴沒有回答。
林凜司沒有再問。他只是一點一點地癱倒下去,倒在了血泊裡。
入江鈴有點心痛,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不顧一切地伸出手,從後面緊緊抱住他。
“你為甚麼不再問我?”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林凜司沒有說話。他伏在她懷裡,過了很久很久,才說:
“無論是,或者不是。結果都已經發生了。”
“結果,是不可以改變的。”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死人,難道可以復活嗎?”
入江鈴低頭看著他的臉,看著那些混著血和淚的汙跡,看著那雙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
此刻望進去,只有無盡的黑暗。
“也許會呢?”她說。
林凜司沒有動。
“那……如果我也死掉呢?”
“我現在……不如死了。”
“我已經…沒有了姐姐。”
“你不會死。”入江鈴把他抱得更緊,緊到她自己的手臂開始發酸發痛,“我不會讓你死。”
她於是開始說一個故事。
“你知不知道拉撒路?”
林凜司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聲音沙啞,“那是一種症狀,叫做拉撒路綜合徵。”
“一個人死亡以後,又無原因地恢復了心跳和呼吸,就像活過來一樣。”
入江鈴沒有再說話。
她就那樣抱著他,在血泊尚未乾涸的現場,一直抱著,一直抱著。
……
很久以後的一個黃昏。
他們坐在學校天台上,看著遠處夕陽,林凜司忽然開口,語氣半試探半調侃:
“我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基督徒呢。”
入江鈴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甚麼呀?誰又是基督徒了?”
林凜司笑了笑:“那之前你安慰我時,跟我說過的那些話,關於拉撒路的。是甚麼意思?當時我嚇了一跳,還以為你要給我傳教呢。”
入江鈴想了想,忽然明白過來,忍不住“噗”地笑出了聲。
“你誤會啦。”她笑著搖頭,“我也不是甚麼基督徒。我只是以前在書裡看過一個故事。”
“聖經裡面有一個故事,說耶穌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叫拉撒路。他忽然去世了,耶穌非常難過,趕到他的墓前。結果呢,他真的讓拉撒路活了過來。”
林凜司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後來我就在想啊……” 入江鈴繼續說,“世界上很多事情,也許並不像看上去那樣,是死路一條。”
“或許,在所有人都以為結局已定的時候,依然存在著某種……我們看不見的轉圜餘地。只是需要有人,不認那個‘定局’,去把真正的出路找出來。”
良久,林凜司忽然笑了,他看向入江鈴,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問:
“那如果……哪一天,我也死了呢?”
“呸呸呸!”入江鈴趕緊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說甚麼喪氣話!”
然後,她轉過身,雙手捧住他的臉,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和認真。
“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
她一字一句:
“我也會想辦法,穿越所有的不可能,打破所有的定論,把你找回來。”
“無論你在哪裡,無論看起來多麼不可能……”
“我都會把你找回來。”
“就像故事裡說的這樣。”
林凜司看著她認真的樣子,有點無奈:“可是人家那是神話,我們只是普通人而已。”
“不是的。”
入江鈴搖了搖頭。
“你聽我說。”
“神,並不比人更高。”
“當所有人都認為結局已定時,依然有人拒絕接受那個所謂的「定論」,拼上一切,找到真正的出路。”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進他眼睛深處。
“那樣的話……”
“人,不就比神……更高了嗎?”
……
入江鈴和荒井並肩走在街道上,已入夜,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兩人身側投下忽長忽短的影子。
荒井的腳步慢了下來。
“你讓那個孩子下週去診所找你,為甚麼?”
入江鈴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因為我想解脫了。”
“我想要自由,我想要真正的活下去。”
荒井的眉頭皺得更緊。他看著她,很不明白,“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入江鈴沒有看他,也沒有解釋,只是繼續往前走。
荒井快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
“之前在雜物間,我和你說的事情,你有沒有考慮過?”
入江鈴緩緩抬起眼,目光茫然:“考慮甚麼?”
荒井鼓足勇氣說道:
“考慮讓我照顧你。”
“比如說……嫁給我。”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懷中的玫瑰,在寒風中搖曳。
入江鈴看著他,並不如何驚訝。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然後,她搖了搖頭。
“不對。”
荒井一愣。
“你知道嗎,這不對。”
“這完全不對。”
“哪裡不對?”荒井追問,“我是認真的。我可以照顧你,我們可以有新的生活,我……”
“你究竟是誰?”
入江鈴打斷了他。問出了一個荒誕卻又無比犀利的問題。
荒井徹底僵住,臉上閃過一絲愕然:“你在說甚麼胡話?”
“你不過是……”入江鈴繼續說,“不過是照顧了我幾天。按照常理,按照你之前的所作所為,你對我,從來只是醫生對病人有限的關懷罷了。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這樣的你,怎麼可能會在此時此刻,忽然對我說出‘嫁給我’這樣的話呢?”
入江鈴不再看他。她繞過他,繼續抱著玫瑰往前走,聲音飄了過來。
“只要等到下週六……”
“我就可以解脫了。”
這句話不過只是一句自言自語,一句關於終點的確認。
荒井站在原地,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似乎有點挫敗。
他衝上前,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迫使她停下。
“入江鈴!”他頗憤怒,“你是不是還忘不了林凜司?!你醒醒好不好!他早就死了!十年前就死了!屍體都化成了灰!你以為你還能改變甚麼嗎?你以為你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那些甚麼拉撒路的鬼話,能讓他活過來嗎?!”
他的質問如此殘酷,試圖用最血淋淋的現實,敲碎她看似堅固的殼。
“我知道。”入江鈴卻語氣平和。
荒井愣住了。
“我知道他死了。我知道改變不了。”入江鈴慢慢地說,“但是……”
“但我總覺得,只要我這次,可以做出一點點改變……”
“那麼,下一次,也許就會有所不同了。”
“下一次?”荒井完全無法理解,只覺得她的話語顛三倒四,邏輯全無,“甚麼下一次?人生只有一次!”
“反正...”入江鈴卻自顧自地笑了笑,“我還有的是時間。”
“你瘋了嗎?!”荒井驚詫,“你在胡說八道些甚麼?!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是神嗎?”
“神?”
入江鈴重複了這個字眼,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她看著荒井。
“神是很崇高,沒錯。”
“但,人比神更高。”
“神看得到所有的因果,看得到註定的結局,所以,他們順從。他們接受。那是全知全能者的從容,也是無為。”
“但,人不一樣。”
“人是,哪怕明知必死的情況下,也會去硬扛那個註定的結局。”
“明知不可為……”
“也會去做。”
“不是因為愚蠢,也不是因為狂妄。”
“是因為……人有勇氣。”
“神不需要勇氣,因為神不會輸,神即是規則本身。”
“但人不能沒有勇氣。”
“因為人每分每秒都在輸。輸給時間,輸給命運,輸給自身。如果沒有在絕境中,依然去嘗試、去反抗的勇氣……”
“那麼,人就會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