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的愛總在最爛的故事章節
很久以前。
那場爭吵的導火索小得可笑,只不過是一句關於未來的試探。
入江鈴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醞釀了很久才把那個在心裡盤桓了數日的想法說出口:
“媽,畢業以後,我想開一個電臺節目,你覺得怎麼樣?”
“就是那種...可以在晚上,聽聽別人的故事,也說說話,讓人不那麼孤單的電臺主播。”
她說完,屏住呼吸,等待著反應。這是她鼓足勇氣的初次嘗試。
母親手裡的鍋鏟沒有停:“你還想做電臺?你想讓誰聽?聽你抱怨生活嗎?”
入江鈴愣住了。
母親終於轉過頭,“大家都很忙,誰有閒工夫聽一個平庸的人講她的破事?”
“媽……”入江鈴的聲音開始發抖,“你怎麼能這麼說?我還沒開始……”
母親打斷她∶“我就是太清楚你了,才這麼說。”
“我生你養你這麼多年,你幾斤幾兩,我還不清楚嗎?你沒那個命,也沒那個才華。電臺是那麼好做的?那是要會說話、會來事、招人喜歡的人才能幹的!”
“別整天想這些有的沒的,不切實際。畢業以後,老老實實找個穩定的班上,比甚麼都強。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最後吃苦頭的還是你自己。”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扇在入江鈴臉上。
原來在至親的人眼裡,她如此不堪,如此……不值一提。
她不想再聽下去了,轉身就往門口衝。
“說你兩句你還來勁了是吧?”母親有點生氣,“你看看你!動不動就甩臉子,就你這脾氣,這麼陰沉沉的,誰看了不煩?你看看人家隔壁那孩子,嘴甜,會哄人,你怎麼不學學人家?你再這樣下去,不會有人喜歡你知道嗎?”
母親的聲音追到背後。
“你也就是在我們面前能鬧一鬧,耍耍脾氣。到了外面,你甚麼都不是!”
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那些話還在耳邊嗡嗡作響,像一群趕不走的蒼蠅。
……
教學樓頂層那間廢棄的雜物間裡。
入江鈴蜷縮在角落的舊桌子底下,只是發呆。
這是她和林凜司的秘密基地。
整個學校裡最不可能有人來的地方。
她不知道發呆了多久,呆呆地看著窗外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那些屬於別人的燈火。
然後她做了一個奇怪的舉動。
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開啟錄音功能,假裝熱烈的開始說話。
就像那些真正的電臺主播一樣。
她說著說著,開始訴說自己的煩惱,訴說剛才那場爭吵,訴說那些讓她窒息的話語。
“今天有一位聽眾來信說,她覺得自己甚麼都做不好,無論怎麼努力都得不到別人的認可……”
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雜物間裡迴盪,顯得頗為淒涼。
“那麼我想對這位聽眾說,也許不是你的問題,也許你只是沒有找到對的人來欣賞你……”
“……又也許,真的是你性格太差了吧。不招人喜歡,陰沉又自卑的人,本來就活該讓人討厭,對吧?”
她最後喃喃著,給自己的“節目”做一個悲傷的結語。
按下停止鍵,雜物間重新陷入死寂。
就在這時,角落裡,傳來一陣窸窣聲。
入江鈴渾身一僵,她猛地從桌子底下探出頭,驚恐地望向聲音來源。
一個人影,緩緩從陰影裡站了起來。昏暗中,他的輪廓逐漸清晰。
是林凜司。他不知道已經在這裡待了多久。
“!!!”入江鈴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比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還要羞恥。
她剛才那些可笑的模仿,那些丟人的自言自語……全被他聽去了!
巨大的尷尬瞬間淹沒了她,她恨不得立刻找條地縫鑽進去,或者當場消失。
她死死攥著手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等待預料中的嘲笑。
然而,林凜司只是站在那裡,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灰。
他的表情在昏暗中看不太真切,卻沒有任何戲謔。
“我在這裡坐了挺久了。一個人,挺無聊的。”
他百無聊賴的開口,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手機上,又移回她羞憤的臉上。
“剛才聽你說話,我覺得總算沒那麼無聊了。”
入江鈴徹底怔住。
林凜司則恰到好處的化解了所有尷尬:“你要是錄完了,能不能在這多待一會兒?我不太想一個人待著……好悶。”
沒有追問,沒有驚訝,沒有嘲笑。
他甚至沒有對她剛才怪異的行為發表任何看法。他只是說,他需要她在這裡,因為一個人很悶,而她的存在,驅散了他的無聊。
就這麼簡單。自然得……好像她對著手機自言自語,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
她看著他,過了好幾秒,才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個瞬間,心裡有甚麼東西悄悄地鬆動了。
林凜司在她旁邊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和她隔了半米的距離。
沉默了幾秒後,他問:“你剛才說的那些,本來是打算給別人聽的吧?”
入江鈴身體一僵,剛剛平復些許的尷尬又有點回湧。
“你要是不嫌煩,”他轉過頭,看向她,眼神很清澈,“我願意當你的第一個聽眾。”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了一個拉拉鍊的手勢,語氣認真:“你放心,我不出聲,就靜靜在這聽你說。可以嗎?”
入江鈴低下頭,看著自己髒兮兮的鞋尖,很久。
然後,她開始斷斷續續地說。
說起和母親的爭吵,說起那些刀子一樣的話語,說起自己永遠也達不到的期望。
“有時候我在想。是不是我的性格真的太惹人討厭了,才會這樣。”
“我可能就是……不討人喜歡吧。自卑的人,大概天生就讓人想遠離。”
她說完,自嘲地笑了笑。等待著他的否定,或者至少是甚麼“你要自信一點”這種狗屁安慰。
她以為他會那樣。
然而,林凜司只是安靜地聽著。等她說完,他聳了聳肩。
“你沒必要非得改變性格啊。”
入江鈴愕然抬頭。
“自卑就自卑,性格差就差了。”他看著她,說得理所當然,“這沒甚麼大不了的。”
“如果你想讓所有人都喜歡你...”
“那麼,你只會為了迎合他們,而變得誰都不是。最後,連你自己都會討厭那個不像自己的自己。”
雜物間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夜聲。
不必改變?可以就這樣?
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那你呢?”
問完,她的心高高懸起,幾乎不敢呼吸。
林凜司似乎愣了一下,然後,他看向她。
“我?”
“你怎麼樣,我都會喜歡你的。”
“因為……”
“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本身。無論你是自信還是自卑,是開朗還是內向。無論你是甚麼樣,我都喜歡你。”他認真的說,“我都愛你。”
“還有啊...”
“你剛才說自己很沒用,其實……我也經常這麼覺得。我也覺得自己挺失敗的,在很多方面。所以,你真的不用在我面前覺得丟人,或者難為情。”
“因為其實,我跟你,差不多。”
入江鈴撇了撇嘴:“你明明就很優秀,成績好,長得好,性格也那麼好...”
“你看。”林凜司又笑了,“你既然都能看見別人的優點,為甚麼看不見自己的優點呢?”
她徹底愣住了,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林凜司沒有再說甚麼,只是伸出手,把她攬進了懷裡。
“如果你以後還想找個地方待著...”他的聲音柔柔的,“你可以隨時來這裡。我不會問你發生了甚麼,也不會勸你回家。”
“如果你想說話,我就坐在這,聽你說;如果你不想說話,那我們就各待各的。安安靜靜的,也行。”
入江鈴把頭埋進少年的懷裡時,第一次覺得,原來自己也是可以被需要的。
原來自己也是可以被愛的。
……
那些事情好像已經過了上萬年一樣,很模糊。
入江鈴再次站在昔時之地,一切好像沒有太多變化。
她只是找到之前那個位置坐了下來。
然後她看見了他。
林凜司就坐在她旁邊那個位置,靠著牆,還是十八歲那年的模樣,看見她,他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穿越了十年的光陰,穿過所有再也回不去的日日夜夜。
入江鈴看著他,喉嚨裡湧起千言萬語,最後只化成一句:“好久沒有來了。我來看看你。”
她停頓了很久,積攢著勇氣,問出了那個明知不會有答案,卻依然想問的問題:
“這麼多年……你過得好嗎?”
沒有回答。
林凜司依舊笑著,目光溫柔地看著她。
入江鈴也不再說話了。她只是靜靜地挨著他坐下。
她慢慢地,將頭靠向他的肩膀。
那是她十八歲時不敢逾越的距離,現在她可以毫無顧忌地靠過去了。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
入江鈴重新睜開眼睛,轉過頭,想要最後,再好好地看一看他。
林凜司也恰好在此時看向她。
四目相對。
然後,他對著她,緩緩地綻開了一個無比溫柔的笑容。那笑容裡,有告別,有不捨。
更是讓她珍重。
他用這個笑容,回答了她的問題。
然後...
一切就像指間流瀉的細沙,就像一場夢到了不得不醒的時刻。
他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一點點地,消散在昏暗的光線裡。
他就這樣,在她眷戀的目光中,徹底地消散。只剩下空蕩蕩的牆角。
他死了。
在十年前的那個雪夜,他死了一次。
在今天,在她的面前,他又死了一次。
死在她終於開始試圖面對的真實裡,死在她不得不鬆手的回憶中,死在這個他們共同擁有過的避難所。
不過,這一次,也許是真正的最後一次了。她親自,目送了他最後一程。
入江鈴沒有動,也沒有再流淚。她只是維持著那個靠牆的姿勢,看著那片空無。
直到。
“吱呀。”
身後傳來鐵門被推開的聲音。
她驚喜的轉過頭。
是他嗎?是他回來了嗎?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在她最絕望的時候,找到這裡,出現在她身後?
門外出現一個男人的身影。
但那不是林凜司。
是荒井。
她失落的轉回頭,不再看他。
荒井走了進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了身。
“你還要這樣…多久?”
入江鈴沒有反應,像是沒聽見。
“他已經死了,入江鈴。”荒井加重了語氣,“整整十年了!你為甚麼就是不肯走出來?為甚麼非要一遍遍地回到這裡,折磨自己,活在過去裡?”
“十年…”入江鈴終於開口了,“你們的十年,是往前走的。一天,一個月,一年。你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記憶,新的煩惱和快樂。”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荒井。
“可我的時間,在他死的那天,就停止了。”
“對我來說,那不是十年前。”
“那是剛剛發生,並且,是永遠在發生的事。它們沒有過去,它們就在這裡,就在現在。每秒,都在我腦子裡,重新發生一遍。”
眼淚終於再次滑落,悄無聲息。
“我爸爸走的時候,把我的來處帶走了。我成了沒有根的人。”
“而他死的時候,把我的去向也帶走了。他是我全部的未來,是我黑暗裡唯一看得見的光。現在光滅了,路也沒了。”
“荒井,你明白嗎?我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來處沒了,去向也沒了…我已經……無家可歸了。”
“你明不明白,你明不明白?!”她猛地抓住荒井,哭喊,“我已經失去了我的世界!我再次…再次變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孤兒...”
可是,他怎麼會明白?他怎麼明白?
荒井任由她抓著,臉上掠過劇烈的掙扎。
許久,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你愛他嗎?”
入江鈴鬆開了手,難以置信地看著荒井。
“我當然愛他!”
“你們!你們所有人!是不是都覺得我不愛他?是不是都覺得我的痛苦只是出於愧疚?”
“不是的……不是的!我很愛他!我真的很愛他!…這是我能給出的、全部的愛了!”
她哭得渾身發抖。
“好,你愛他。”荒井的眼神變得銳利,“那你告訴我,你接下來還有幾十年要活!如果你真的像你說的那麼愛他,你要怎麼活下去?你怎麼活下去?!”
入江鈴怔住了。
這是一個她從未真正面對過的問題。
如果她真的愛他,如果她真的像自己說的那樣愛他。
愛一個永遠無法回應的人,愛一個消失十年的人,那她接下來的幾十年,要怎麼活下去?
現在,荒井把這個問題,血淋淋地拽到了她面前。
荒井見狀,將她用力拉進自己懷裡,緊緊抱住。
“別怕。”
“你可以有新的生活!只要你願意,我和你可以重新開始!忘了那些痛苦,忘了這裡的一切!”
“我可以代替他!照顧你,保護你,給你一個家!一個溫暖的家!”
“你就……忘了那個死人吧!他死了!他給不了你的,我都能給你的...”
“忘了那個死人吧!”
最後這句話,刺痛了入江鈴。
“你……!”
她狠狠推開了荒井。憤怒的大喊:
“你憑甚麼……憑甚麼說這種話?!”
“代替他?你拿甚麼代替他?!”
“你根本……連他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滾!”
“滾啊!”
她大吼,“你給我滾出去!別侮辱他!也侮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