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緣被愛，如船行於海，太多意外
“閉嘴！你別說了！！”
入江鈴受不了了，推開阿諾，跌跌撞撞的衝出了醫院。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被一家瀕臨倒閉的舊貨店攔住了腳步。
舊貨店的櫥窗裡擺著一臺舊相機。
是那種十幾年前流行的膠片機款式，現在早就沒人用了。
入江鈴盯著那臺相機看了很久，久到站得入了夜，久到眼淚都掉下來。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臺相機。
她記得這個款式。
大學的時候，四劍客曾經合資買過一臺一模一樣的相機。那時岸花葉剛迷上攝影，整天纏著大家當她的模特。
他們四個擠在學校門口的二手店裡，湊了半天零花錢，終於把那臺相機捧回了宿舍。岸花葉抱著它，信誓旦旦地說要帶著它拍遍名山大川，要把他們四個人的青春都裝進鏡頭裡。
後來，那臺相機不知道丟在了哪裡。
就像岸花葉一樣。
……
腳下冰川斷裂的那一瞬間，入江鈴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只記得自己在往下滑，耳邊是那些人的慘叫，她以為自己也會掉下去摔死。
可是，就在這時，有一隻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岸花葉。
她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冰鎬鑿進巖脊，另一隻手死死抓著入江鈴，掛在懸崖邊緣。
“這塊石頭…恐怕撐不住兩個人了…”岸花葉虛弱的開口，“入江鈴，待會兒，你抓緊我的手，我把你託上去。”
“你說甚麼傻話！我們一起，我們得上去…”入江鈴想往上爬，想減輕她的負擔，可冰壁太滑，無處著力。
岸花葉笑了笑，忽然說，“老樹皮，你記不記得…大一那次，我食物中毒上吐下瀉，是你揹著我跑去校醫院。”
入江鈴一愣，不懂她為何忽然提起這個。
“大二……我弄丟了全組的設計稿，躲在天台不敢見人，是你把我罵下來，然後陪著我通宵重畫……”
“還有……去年我生日，我說想去山頂看日出，我要看到第一時間的日出，所以大晚上就得去。你們三個傻子，真的陪我在山頂凍了一夜……”
“你們一直以來，都對我這麼好。”
“所以”岸花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溫柔，“這次，輪到我了。”
話音剛落，入江鈴感到那隻緊握著自己手腕的手，努力的把她送了上去，可岸花葉自己卻再也堅持不住，跌了下去。
“不……！！！”
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放大。
可是她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岸花葉掉下去。跌落崖底。
“花葉……！！！！”
……
入江鈴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連滾帶爬地跑下那個緩坡的。
岸花葉躺在那裡，身下的雪是刺目的紅，而且那紅色還在不斷地洇開。
雪地開出了一朵花。
入江鈴跪倒在她身邊，雙手抖得無法自控。顫顫巍巍的將岸花葉攬入懷中。
好輕。
那個總嚷著要減肥的女孩，此刻輕得像一片羽毛。生命也在一點點流逝。
“你傻嗎……？”入江鈴抱緊她，“你可以不救我的…你明明可以把我扔下來，那你就能爬上去了……”
“為甚麼要救我？”
岸花葉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她極慢地搖了搖頭，氣息微弱：
“別問……這種傻問題。”
她停了一下，積攢力氣，“大學四年……我翹課，是你……笨手笨腳地幫我打掩護，我失戀，是你……陪我喝酒，然後自己抱著馬桶吐得天昏地暗……”
“好朋友，是一輩子的...”
更多的血水從她嘴角溢下。入江鈴趕緊用袖子去擦。
可是，卻越擦越髒。
越擦越髒。
“……要是看著你……從我面前掉下去...”岸花葉深深地看著入江的眼睛，“而我甚麼都不做……那我成甚麼了？”
“別說了……花葉，求求你，別說了……儲存體力……”入江鈴泣不成聲。
“還有...”岸花葉努力笑了笑，“別哭了……你哭起來的樣子……褶子多得……嘖……”
她喘了口氣，才說完，“簡直對得起……我給你起的那個外號，老樹皮……”
都這種時候了，她還在說這個。
入江鈴想罵她，想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懟回去，可一個字也吐不出。
岸花葉的目光似乎有些失焦，飄向了不斷飄落雪花的天空。
她的聲音變得更輕：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在青森見面的情景？當時也是這樣，雪下得好大……我跑過去拍你肩膀問路……結果，把你認錯成了男生。”
一絲極淡的笑意掠過她蒼白的唇。
“你當時…那個眼神……跟要生吞了我一樣……我當時就想……這人……脾氣怎麼這麼硬邦邦的……活像塊……老樹皮……”
“誰讓你……眼瞎，男的女的都分不出來。”入江鈴拼命忍住淚水，擠出這句話，試圖找回一點點往日鬥嘴的感覺，哪怕只有萬分之一。
“你就愛這樣懟我…”岸花葉極輕地應著，“…在學校……我們哪天不在掐架？…”
她的呼吸更加微弱。
“你總是不服輸……不過呢，每次，贏的……好像也都是我……”
“反正，我已經很滿足了，我這輩子…贏了你……那麼多次……連這個難聽的外號……都是我……強加給你的……”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沒有再眨眼。
“但這一次……”她看著入江鈴，眼裡的光在漸漸淡去，“老樹皮……你贏了。”
“我沒有……我沒有贏……花葉，我們不比了，我們不吵了……”入江鈴瘋狂搖頭，淚水飛濺。
“我累了……”岸花葉看著她，最後笑了笑，“我已經沒心思……再和你掐了……我就想……好好睡一覺……”
“別睡！花葉，不要睡！看著我！我帶你出去！我們不是說好了，畢業旅行要去北海道嗎？你說想要去知床岬的，花葉！不要睡，千萬不要睡！”入江鈴淚如雨下。
岸花葉似乎聽到了。她極其緩慢地再看了入江鈴一眼。看著這個相識多年，爭吵多年，此刻卻哭得肝腸寸斷，毫無形象可言的摯友。
忽然，一絲狡黠的笑容，出現在她蒼白的嘴角。彷彿在說：看，最後還是我厲害吧。
那一刻，這個傢伙，幾乎又變回了那個總是愛惹她生氣的岸花葉。
“喂……老樹皮……”她一字一頓，一貫欠揍的調侃語調，“別這麼……看著我……弄得好像……我們要演甚麼……生離死別的……爛俗苦情劇一樣……”
她的眼裡閃過一抹驕傲的光彩。
“我可是……岸花葉啊…四劍客裡……最酷的那個。我呀……最討厭……這種哭哭啼啼的……戲碼了。”
說罷，她不知從哪裡榨出了最後一絲力氣，顫抖著抬起手。
入江鈴慌忙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可是，岸花葉的手，卻顫巍巍地往上。在入江鈴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入江鈴徹底僵住，難以置信地看著懷中氣息奄奄的摯友。
這一下。
之前每次他們吵架吵到臉紅脖子粗的時候，岸花葉都會彈她腦門一下，表示休戰。不吵了。
然後，岸花葉的手，順著入江鈴的額角，留戀的劃過她的臉。
只是最後想要摸摸她的臉。
最後一次。
然後，那隻手，終於徹底地垂落下去，落在了染血的雪地上。
……
入江鈴抱緊了岸花葉，沒有再說一句話。
雪花靜靜地飄落，覆蓋了血跡，覆蓋了岸花葉漸漸平靜的容顏，也覆蓋了入江鈴的心。
她贏了。
贏下了這最後，也是最慘烈的一次。
入江鈴在那扇櫥窗前站了許久，久到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她就那樣沉默地站著。
有隻手從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轉過身，看見荒井站在那裡，不知道甚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站在身後看了她多久。
“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他問，“看甚麼呢？”
入江鈴搖了搖頭：“沒甚麼。只是看見那臺相機，就想到岸花葉了。她有一臺一模一樣的相機。”
荒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走近一步，站在她身側，和她一起望著櫥窗裡那臺舊物。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別想那麼多了。”
“那些事情都過去十年了，你要學會放下。忘了岸花葉，也……忘了林凜司吧。”
“放下？”她苦笑，“他們兩個人犧牲自己救了我，如果我把他們也忘了，那他們就真的死了。”
“我甚至，每天逼自己一遍遍回憶那些痛苦的細節，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記得了，如果我把那些都忘了，岸花葉和林凜司就真的徹底消失了。從這個世界上，真正的，消失了。”
“我只是想要有人記得他們。”
“那麼，他們就不會真正的離開。”
她頓了頓，“而且，你知道嗎，當年我害死了岸花葉的母親，她卻還願意救我。只是這樣，我已經很感激了。她明明可以恨我的……”
那件事情，一直是她心裡的一根刺。也令她和林凜司終於有些隔閡。
畢竟，那杯毒藥，是他親手餵給岸花葉母親的。
其實她怎麼會不介意？即便...當下她知道，他只能那麼做。
她自嘲的笑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岸花葉經歷過那種事情還願意救我。”
荒井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她，過了幾秒，他忽然開口：“其實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是因為岸花葉知道，你根本不會傷害她母親？”
入江鈴愣了一下，困惑地問：“甚麼意思？”
荒井握住了她的手，帶著她往前走。
他說：“我現在帶你去見一個人，怎麼樣？”
入江鈴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他拉著跑了起來。
入江鈴茫然地跟著，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要見誰，只是本能地跟著荒井的腳步。
最終，他們來到了一處居民樓前。
荒井在其中一個單元門前停下。“到了。你自己進去吧。”
入江鈴有點惶惑：“你不跟我一起？”
荒井只是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她在等你。等了很久了，快去吧。”
他往後退了一步，示意她自己上前。
入江鈴猶豫了幾秒，終於轉身，一個人走進了那棟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