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愛人
回到她那個雜亂的小公寓，荒井把她放在沙發上，轉身便進了廚房。
入江鈴縮在沙發角落，看著他忙碌的背影，腦子還是懵的。
她看見他走進廚房，從櫥櫃最裡面拿出袋紅糖。動作自然得像是來過無數次一樣。
幾分鐘後，荒井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紅糖水走出來，在她面前蹲下，把杯子塞到她手裡。
“喝了吧。”
入江鈴愣住了。
她捧著杯子，看著荒井若無其事地站起身，走向洗手間去拿毛巾。
“你……”
“你怎麼知道……”
荒井拿著毛巾走回來，在她面前蹲下，很自然地用毛巾擦掉她臉上的泥汙。
“怎麼知道甚麼？”
入江鈴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生理期？”
“還有...”入江鈴的聲音開始發抖，“你怎麼知道我家的紅糖放在哪兒？”
荒井沒有回答。
“那是隻有我和……”她停住了，過了好幾秒，才把那幾個字擠出來，“……只有他和我知道的啊。”
入江鈴的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
“只有我自己和他，才知道我把紅糖放在廚房最上面那個櫃子裡，你怎麼知道的？你怎麼……”
她說不下去了。
眼眶裡有甚麼東西在打轉，熱的，燙的，快要湧出來。
荒井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抬起眼睛，看著她。
可是他只是笑了笑，甚麼都沒有說。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認真地幫她擦臉。
入江鈴捧著那杯紅糖水，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凜司第一次給她泡紅糖水的時候，也是這樣，甚麼都不說，只是把杯子塞進她手裡，然後坐在旁邊，陪著她喝完。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可這一刻，她好像又感覺到了他的存在。
入江鈴低下頭，眼淚掉進了杯子裡，但她還是就著淚水努力喝完了那杯紅糖水。不好喝但是她一定要喝完。
喝完這麼大一杯紅糖水，她的眼皮越來越沉。
剛才那杯紅糖水的溫度還留在胃裡，暖洋洋的。
“我好睏……”她喃喃著，頭歪向一邊。
荒井沒動，順勢讓她靠進自己懷裡，一隻手扶住她的肩。
然後，他悄悄的低下頭，在她的臉頰上落下一個吻。
入江鈴的眉頭似乎鬆開了那麼一點點。
看著她在沙發上蜷成一團的樣子，他想了想，起身去臥室拿了一條毯子。回來的時候，他輕手輕腳地把毯子蓋在她身上，把邊角掖好。
然後，他靠著沙發坐下，讓她枕在自己肩上。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開口，說∶“再陪陪你吧。”
“不要怕。”
“無論發生甚麼……”
“你還有我呢。”
他頓了頓。
“知不知道？”
入江鈴睡得很沉，沒有回答他，但嘴角，好像微微彎了一下。
荒井看見了。
他沒忍住，又低下頭，在她眉心再落了一吻。
然後他重新靠回去，闔上眼，守著她，一動不動。
“真是的。”
“讓我怎麼辦才好。”
……
不知道睡了多久。
入江鈴是被一陣做飯的聲音吵醒的。睜開眼，屋子裡亮著燈。已經晚上了。
她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自己靠在沙發上，身上還多了一條毯子。
她坐起來，聞見一股淡淡的香氣。從廚房飄來的。
她走過去，在門口站住了。
荒井背對著她，站在灶臺前，正在認認真真地盯著鍋裡的東西。
他大概沒聽見她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伸手把火調小了一點。
入江鈴靠著門框，看了他一會兒。
“你會做飯？”
荒井回過頭，看見她，眼神頓了一秒。
“醒了？”
“嗯。”
他轉回去，平靜地說：“去洗把臉，快好了。”
她沒動，踮起腳往鍋裡看，是一鍋粥，米粒開了花，熱氣嫋嫋地往上飄。她看了一眼灶臺旁邊，放著姜，枸杞，還有紅棗。
倒是很養生。
她又看了看他。
“喂，你把我家翻了個遍啊。”
“嗯。”他毫不心虛。
入江鈴忍了一下，沒忍住，笑出聲來。
……
兩個人就這樣在她家小小的飯桌前坐下來了。
荒井給她盛了一碗粥，推過來，自己也盛了一碗，然後低頭開始吃，不說話，安安靜靜的。
入江鈴捧著碗，喝了一口。
熱的，軟的，有點甜。她沒想到他會放枸杞，其實她不喜歡吃枸杞，但放了之後確實剛好，也許從今以後她會喜歡吃枸杞了。
“好喝。”她說，“沒想到你做飯的手藝也這麼好？我以前倒是不知道。”
荒井嗯了一聲，沒抬頭。
但她看見他耳根有點紅。不過，她沒有說破，只是低頭繼續喝粥。
小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捱得很近。
吃完之後荒井收拾碗，她站在旁邊想幫忙，卻被他一個眼神推回去了。
“回去坐著。”
“幹嘛，我又不是沒力氣，洗個碗而已。”
“入江鈴。”
他叫她全名，語氣不重，卻讓她無端停下來。
“去坐著。”
也不知為何，就因為這幾個字，她莫名其妙地就真的走回去坐下了。
她抱著膝蓋，望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荒井出來的時候，她已經窩在沙發裡了。他在她旁邊坐下，保持著一點距離，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遙控器，問：“看甚麼？”
“隨便了，隨便吧。”
不過她沒甚麼意見。因為她已經很久沒看電視了。
他隨便調到一個頻道，然後把遙控器放下，靠回沙發，閉上眼睛。其實入江鈴看得出來，他已經很累了。只是他想要再陪她一會兒而已。
過了一會兒，電視上開始播放元旦特別節目。
啊，差點忘記了，今天是元旦新年。
“對了，元旦快樂。”她說。
可是荒井沒有說話。
她側過頭看他。
“你困了？”
“嗯。”
“那你回去睡啊，回去吧。"
“不困。”
入江鈴：“......”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他眼睛還是閉著，神情平靜，不知道是真睡了還是裝睡。
她悄悄往他那邊挪了一點。
他沒動。
她又挪了一點。
還是沒動。
她慢慢地，把頭靠上他的肩。
這次他動了，側了一下身，讓她靠得更舒服一點。然後又恢復了平靜，裝作甚麼都沒發生。
電視節目還在繼續，入江鈴盯著熒幕，沒在看，心跳卻慢慢地快了起來。
“那個...你今晚要在這裡待到幾點？”
沉默了一下。
她感覺到他看了她一眼。
“你想讓我幾點走？”
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溫柔的說：
“不走了。”
入江鈴盯著電視，耳朵紅得快燒起來了，一個字都沒再說。
……
第二天早上。
入江鈴撐著身子坐了起來，身上那些傷口已經被處理過了，清清涼涼的，應該是抹了藥。
荒井從廚房裡探出頭。
清晨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他身上，給那張俊秀的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眉眼之間竟有一種少年的清澈感。
“醒了？”他問，“餓不餓？”
入江鈴愣愣地看著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荒井端著兩個盤子走出來，在她面前放下。是兩盤煎蛋吐司。
“你……你還沒走？”入江鈴有點錯愕。
“我說了會陪你。”荒井在她旁邊坐下，“先吃點東西。你昨天不是說我做的東西好吃嗎？”
入江鈴確實也餓了。她小口小口地吃著，餘光卻忍不住往旁邊瞟。
他也許是閒來無事，拿了本書隨意的看。
看著他，她心裡忽然跳了一下。
真像那個人。
那個也曾經會在早上給她做早餐，坐在她旁邊安靜看書的人。
荒井似乎感覺到了她的視線，抬起頭看她。
“怎麼了？”
“沒甚麼。”入江鈴低下頭，繼續吃。
她看了眼，他餐盤上的煎蛋依然完整，冒著已經凝固的油脂。
……
一整天，荒井都沒有走。
他陪她吃飯，陪她看電視，陪她在陽臺上發呆。話不多，但總是在她需要甚麼的時候，恰到好處地出現。
傍晚的時候，入江鈴站在陽臺上看落日。荒井走過來，站在她身邊，和她隔著一點點距離。
“你在想甚麼？”他問。
入江鈴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我在想……他以前也喜歡這樣陪我看落日。”
荒井沒有說話。
“你知道嗎...”入江鈴繼續說，“你真的很像他。”
她轉過頭看他，眼睛裡有夕陽的餘暉。
“不是長相。是感覺。說話的語氣，做事的節奏，連看我的眼神。都像。”
“以前，我怎麼一點都不覺得像。現在卻覺得很像。真奇怪。”
荒井靜靜地看著她。
入江鈴不再看他，適時收回視線，“你走吧。你應該走了。”
“他因為我變成那樣，我是個掃把星，我靠近誰，誰就會倒黴。你再靠近我...”
“入江鈴。”他打斷她，“看著我。”
她抬起頭。
“你有沒有想過。”他說，“也許他不是因為你才那樣的。”
入江鈴愣住了。
荒井看著她，緩緩的開口∶
“也許他做的那些事，不是因為你需要被救，而是因為他想要救你。”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和你值不值得，會不會給別人帶來厄運，沒有任何關係。”
入江鈴的眼眶紅了。
“可是……”
“沒有可是。”荒井離她更近了一點，“從始至終，這都不是你的錯，我想，他也是這麼認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