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事可不可以發生在我身上
催眠結束,入江鈴睜開眼,頭頂是熟悉的天花板,保羅神父坐在一旁。
保羅看著她,嘆了口氣。
“孩子。”
“是我的錯,是我,我對不起林凜司。”
入江鈴沒有說話。
“那天他滿身是傷地來找我。”保羅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他跪在我面前,問我,「神父,求你告訴我,怎麼才能讓她記起我?」”
“我本來……我本來是真的想幫他的。”保羅的聲音開始發抖,“可那時候,我的妻子得了重病,她就快死了。醫院已經下了病危通知。”
“然後清水政人找到了我。他說,只要我按他說的做,讓你恨林凜司,他就能讓我妻子活下來。”
保羅終於抬起頭,“他說只是一句話而已。只是一句話……就能救她的命。”
“於是我告訴林凜司……”
“我說,你要兇她。你要折磨她。你要讓她恨你恨到骨子裡。那種強烈的恨意,才能讓她想起你是誰。”
入江鈴的眼眶紅了。但她的表情沒有變。
“那個傻孩子……”保羅的眼淚落了下來,“他居然信了。他聽完我的話,愣了很久很久。然後他就哭了。他跪在我面前,哭著對我說……”
保羅說不下去了。
過了很久,他才哽咽著說出最後那句:
“他說……「只要能救她,我寧願被她當成一輩子的仇人。」”
入江鈴終於動了,她緩緩坐起來。動作很慢,看著對面的老人,嘴唇動了動。
“你知道嗎。”
“就因為你這句話。”
“你把我的一輩子,都毀了。”
“我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但她沒有去擦。反正,也再沒人會在乎。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保羅。
窗外是再普通不過的城市午後。陽光庸常,車流庸常,遠處有幾隻鴿子在屋簷上咕咕叫,只是她的心境卻與之天差地別。她覺得她的心空了。甚麼都沒有。
“你說他傻。”
“是啊,他傻。他傻到寧願被我恨一輩子,也要讓我活著。”
神父的手在發抖。
他取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四個人。
四個年輕人的笑臉凝固在陽光裡。岸花葉站在最左邊,笑得沒心沒肺。近藤真希站在她身側,身體朝她的方向傾斜,林凜司站在中間,而她自己,抱著林凜司比耶,看來心情大好。
“四劍客。”
入江鈴喃喃地念出這個詞,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照片上。
一滴,兩滴。洇開在那些再也不會笑的臉龐上。
“孩子。”神父說,“你以為林凜司的死只是個意外嗎?真的是雪崩殺了他?”
“不。他是看透了這個世界。”
入江鈴抬起頭。
“在他之前,那個叫近藤真希的孩子,也曾這樣坐在我面前。一模一樣的眼神,一模一樣的決絕。”神父嘆了口氣,“他們太像了。都以為能用自毀,去換愛人的生路。”
“我看著清水政人把近藤推下深淵。又看著他,用同樣的手法害死了林凜司。”
回憶像潮水,從那滴眼淚落下的地方,湧出來。
“四劍客”。
這個詞最早是法學系那個禿頂教授在點名時戲謔著說的。
那天他們四個又坐成一排,近藤替岸花葉喊了“到”,林凜司替入江鈴喊了“到”,教授盯著他們看了半天,陰陽怪氣地說了句“嚯,四劍客啊,配合挺默契”。
後來這外號就傳開了。
在那個所有人都在忙著社交,忙著經營人脈的年紀,他們四個人就像一坨水泥,誰也插不進來,牢不可破。
林凜司有輛車,偶爾能載大家出去玩。近藤動作夠快,負責食堂搶位。岸花葉呢,就是團隊裡邊的潤滑劑,每次誰跟誰鬧彆扭,她就插科打諢把人逗笑。
她自己負責幹嘛來著?哦,負責被他們三個寵著。
那時候她想,這樣的日子,應該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
岸花葉那時候喜歡攝影。纏著她爸買了個二手的單反,走到哪兒拍到哪兒。給他們仨拍了好多照片。就包括這張合照。
當然,那張合照是最正常的一張照片,岸花葉給他們拍的,絕大部分都是不正常的照片。可以把人看死的那種醜照片。
比如近藤在食堂搶到飯時得意的表情,林凜司被風吹得凌亂的樣子,入江鈴睡著時流口水的樣子。不知道為甚麼,岸花葉特別熱衷於拍一些朋友的醜照。
後來終於她的相機壞了,大家也就鬆了口氣。
那時候近藤甚麼也沒說。
後來入江鈴和林凜司發現,那段時間近藤每天晚上都不在宿舍。問他,他說找了個兼職,但具體問他幹甚麼,他又不說。
再後來他們跟蹤他去了,結果發現他竟然在工地兼職。
當下正是十一月,冷得要死,他穿著單薄的工服,滿臉是灰,扛著磚頭一趟一趟地跑。
入江鈴看著,眼淚都快下來了。林凜司臉色鐵青,二話不說就要衝出去把他拽回來。
但近藤拒絕了。
後來那天晚上,林凜司問他:“你圖甚麼?一個相機而已,我買了送她不就完了?至於去那種地方賣命麼?反正那點錢對於我來說也不算甚麼。”
近藤搖了搖頭:“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因為這是我自己買的。”近藤含含糊糊地說,“我送給她的時候,可以挺直腰板告訴她,這是我用自己賺的錢買的。”
林凜司皺著眉,像看一個傻子一樣看他:“你神經病了?為了一個破相機,去那種地方出賣勞動力,低聲下氣的跑上跑下?反正我不會這樣。”
近藤看了他一眼,說:“如果你有一個真正愛的人,你也會像我一樣的。”
林凜司沉默了幾秒。
“我才不會這樣。”他說。
入江鈴看著林凜司,聽見他的說話,心裡有點失望。
……
後來,近藤真的攢夠了錢。
岸花葉生日那天,四個人擠在學校天台上,分一個廉價蛋糕,就是那種最難吃的植物奶油蛋糕,吃起來齁甜。
原本林凜司想自己掏錢給岸花葉買個好點的,不過近藤還是拒絕了,硬要自己給岸花葉買。他就是這樣。
就這吃蛋糕的時候,近藤看準時機,把那臺相機遞了過去。
岸花葉開啟盒子,愣住了。
她看了很久,抬起頭,眼睛裡亮晶晶的。
“你…你哪來的錢?”
近藤咧嘴笑,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攢的唄,還能哪兒來的?撿的?”
岸花葉沒再問。她低下頭,把相機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然後她抬起頭,湊過去,在近藤臉上親了一下。
近藤的臉瞬間紅透了。
四個人笑成一團。
入江鈴悄悄拉了拉林凜司的袖子。他低下頭,湊近她。
“林凜司。”她小聲說,“如果以後我也想要一個很難得到的東西,你會像近藤這樣,去幫我換嗎?”
林凜司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他一句話都沒說。
就和那天一模一樣。
入江鈴等了幾秒,然後撇了撇嘴,有點生氣地站起來,跑下樓梯。
她沒回頭,所以沒看見,身後那雙眼睛,一直追著她的背影,追了很久很久。
……
大三暑假前夕。
四個人坐在居酒屋,點了一桌烤串啤酒,計劃畢業旅行去哪玩。岸花葉興奮得手舞足蹈。
“去北海道怎麼樣!我要拍照,應該很出片!”
“但去哪兒比較好?我還沒想好。”
近藤坐在她旁邊,笑得很燦爛。比平時更燦爛。笑得可以說是癲狂了。
他指著地圖:“去這兒!知床!聽說那邊的雪山特別漂亮!我們去看雪山!”
岸花葉翻了個白眼∶“雪山有甚麼好看的?”
近藤還是笑,笑著看她。
入江鈴記得,當時林凜司沒有笑。
他坐在角落裡,目光落在岸花葉臉上,又移向近藤的臉。他的眉頭皺著,很擔憂。
入江鈴湊過去,小聲問他:“怎麼了?”
林凜司收回目光,垂下眼,輕輕搖了搖頭。
“沒甚麼。”
後來入江鈴才知道,那時候林凜司已經知道了一件事。
岸花葉得了絕症。活不久了。
他們誰都沒敢告訴岸花葉。
而看著近藤那種近乎癲狂的興奮樣子,林凜司那時候就已經察覺到了不對。
可當時她甚麼都沒察覺。
她只覺得近藤太吵了,把他面前的烤串搶過來吃了。
……
入江鈴的眼淚滴在照片上,模糊了近藤的臉。
她終於懂了。
懂了他那時候的癲狂,懂了他看岸花葉的眼神。
近藤是用自己的方式,去愛岸花葉的。哪怕那方式在別人眼裡是傻,是瘋,是不值。
林凜司也是。
他們都是那種人。
神父說∶
“近藤來找我的時候,他說他要去北海道。他說他要在那裡,用他的方式,救岸花葉。我那時候不懂。後來我才知道,他說的方式,是甚麼。”
入江鈴抬起頭。
“他用自己的命,換了岸花葉多活的那幾年。清水政人答應他的。只要他願意參加那個血清實驗,就能讓岸花葉多活幾年。”
“他走了。”
“死在實驗臺上。”
神父閉上眼睛,兩行濁淚淌了下來。
“林凜司來找我的時候,我本來可以救他的。可我選擇了救我妻子。”
“之前,我更是看著清水政人,用同樣的手法,把近藤真希害死了。”
入江鈴握緊那張照片。
“那他...他早知道...他也是...”
保羅嘆了口氣∶“你自己想的是甚麼樣。就是甚麼樣。”
照片上,二十歲的林凜司站在最邊上,那雙眼睛越過鏡頭,越過十年的時光,靜靜地看著她。
好像在說:你看,我說過的吧。我不會像近藤那樣的。
可她終於知道。
他撒謊了。
“你不知道吧?其實他早就看穿了。去黑嶽雪山一定會死,但他還是去了。就像近藤真希為了岸花葉一樣。”
入江鈴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保羅。
“清水那個變態想要拿他做實驗。我覺得,當時你之所以領著他往容易雪崩的地方走,是在賭,賭清水會追上來。”
神父頓了頓,“你想試試看,和清水同歸於盡。因為你已經知道,你和林凜司都不可能活著走出那座雪山了。與其兩個人都死在清水手裡,不如用你們的命,換他不能再害別人。”
“可是……”
“可是可悲的是的一點是...”神父打斷她,“清水政人,從頭到尾,就沒有上過黑嶽雪山。”
入江鈴愣住了。
她的表情空白了幾秒,然後她像是沒聽懂一樣:“他沒上山?”
“對。”
“不可能。”她搖頭,聲音開始發抖,“不可能!我記得清清楚楚!我,阿諾,岸花葉,清水政人,我們一起上的山!我親眼看見的!”
神父看著她,目光悲憫。
“你怎麼能肯定,當時清水政人上了山呢?”
“你這不是廢話?!”入江鈴不耐煩 “我親眼看見的!他就在我面前!他——”
“那他後來呢?”神父打斷她,“怎麼樣了?”
入江鈴卡住了。在腦海裡拼命搜尋那段記憶。幾秒後,她回答:“他…他和岸花葉搏鬥的時候,掉下了山崖。應該死了。那地方很高的。”
“嗯。”神父點了點頭,“但你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
入江鈴困惑的看著他。
“清水政人,到現在才被逮捕槍斃。”神父一字一頓地說,“如果真按你所說,他在十年前去黑嶽雪山的時候就死了,那現在這件事,還成立嗎?”
轟。
入江鈴感覺自己的腦子被甚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神父看著她,緩緩地說下去∶“是的,你一開始的想法,就是和清水政人同歸於盡。而林凜司是知道的,他就是不想讓你出事。所以即便知道來黑嶽雪山會死,他還是來了。”
“他用盡生命,讓你在那座雪山上活了下來。他自己卻永遠沒能走出來。”
“而你…你本來是想讓清水那個變態死的。結果卻弄巧成拙,害死了自己最愛的人。”
“閉嘴!”
入江鈴猛地尖叫起來。
“你給我閉嘴!閉嘴!閉嘴!!”
她捂住了耳朵,整個人蜷縮起來,劇烈地發抖。
神父沒有閉嘴。
“我覺得,你現在是時候面對事實了。他拼命保護你,不是為了讓你這樣自欺欺人地活下去。他是希望你……”
“別說了!!”
入江鈴跌坐在地,眼淚糊滿了臉。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都暗了一層。
她才問:
“神父……你能不能告訴我,一個人死了以後,會去哪兒?”
神父看著她,“……天堂,或者地獄吧。”
“他呢?他會去哪兒?”
神父沉默了一會兒。
“像他那樣的人,”他慢慢說,“大概會去天堂吧。畢竟,他是為了救你才死的。他和近藤,都會去天堂。”
入江鈴點了點頭。
然後她問:
“那我會去哪兒?”
神父不說話了。
“你說啊。”她抬起眼睛看他,那雙眼睛裡空空的,甚麼都沒有,“我會去哪兒?”
神父張了張嘴,又閉上。
良久,他才疲憊的開口:
“從你一開始利用高橋大森的時候,你不覺得自己就錯了嗎?”
他頓了頓。
“這是報應。”
“我錯了?”入江鈴忽然大喊起來,“我何錯之有?我有真正的去傷害過高橋大森嗎?沒有吧?而且如果當時我不那麼做,死的人就是林凜司!”
“況且高橋大森現在活得好好的,有了新妻子,新生活!痛苦的只有我一個人!只有我!!”
“你說我害他?你說甚麼狗屁話?”
“真正的罪人明明是清水政人,一切都是他搞出來的,我有甚麼錯?”
“你就說……”
“事實上,我有害過一個人嗎?!”
神父看著她,那目光裡沒有憤怒,只是很無奈。
“你還是不明白。”
他嘆了口氣。
“當你那個「害人」的念頭產生的時候,你就已經做錯了。這個念頭本身,就是罪過。你現在還不知反省,更是無可救藥。”
“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要愛鄰如己,鄰舍不只是你的朋友或家人,而是任何出現在你生命中的人,包括陌生人,甚至敵人。你如何對待自己,就要如何對待他人。”
“如果你不希望自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當作犧牲品,你就不該這樣對待高橋。”
“也許在法律上你的確是無罪的,但是實際上,你是已經罪無可恕。你這種人,一定會下地獄。”
入江鈴愣住了。
每個人每一分鐘大腦裡也許都會閃過惡意的念頭,難道就因為這樣,她就成了罪人?憑甚麼?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扭曲又慘烈。
“那你呢?”她盯著他“你間接害死了那麼多人,你也會和我一起下地獄嗎?”
神父沒有反駁。
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知道我錯了。我也知道我的結果是甚麼。”
“所以我不會像你這樣,怨天尤人。錯的人是自己,沒甚麼可怪的。”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入江鈴看著他的背影,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門開了。
門關了。
房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跪坐在原地,望著自己空空的雙手,望著那扇再也不會有人推開的門,望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
然後,她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他要去的地方,是天堂。
她要去的地方,是地獄。
哪怕她死了,也見不到他了。
永遠。
永遠永遠。
她忽然想去看看清水政人的墳。
如果保羅說的是真的,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地獄,那麼清水政人現在一定就在地獄。
……
入江鈴站在清水政人的墓碑前,看著眼前的一切,以為自己在做夢。
鮮花。
成堆的鮮花。鋪滿了墓碑周圍,一直延伸到步道上。有些已經枯萎,有些還很新鮮,上面繫著各種顏色的卡片,寫著“恩人”“救星”“再生父母”。
有人甚至擺了一排飲料和點心,像供奉神明。
不必想,他們都是被清水政人的血清救活的人,或者他們的親人。
她低頭看著那塊光潔的墓碑,墓碑被擦得鋥亮,許是每天都有人來擦拭。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寫著“醫者仁心,澤被蒼生”。
醫者仁心。
澤被蒼生。
入江鈴站在那裡,盯著那八個字,盯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澤被蒼生……”
“你們……”
“你們知不知道,他殺了多少人?”
沒有人理她。一個母親蹲下身,把手裡的花放在墓前,輕聲對懷裡的孩子說:“來,給清水爺爺鞠個躬。”
入江鈴看著那個孩子乖巧地彎下腰鞠躬,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她衝了上去,一腳踢開墳頭的花。
鮮花散落一地,卡片紛飛。
“你們他媽的是不是瘋了?!”
她終於受不了了,轉過身,對著周圍那些驚愕的面孔憤怒的大喊
“他是個殺人犯!他殺了多少人你們知道嗎?!他把我害成這個樣子,他害死了我最愛的人!你們為甚麼要祭拜他?你們腦子有病嗎?!”
人群靜了一秒。
然後,那些面孔上的驚愕迅速變成了憤怒。
“你幹甚麼!”
“你怎麼敢侮辱清水老先生!”
“抓住這個瘋女人!”
有人衝了上來。一隻手拽住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推搡她的肩膀。她踉蹌後退。
“放開我!我說的都是真的!他……”
啪。
有人狠狠給了她一記耳光。
入江鈴被打的耳朵嗡嗡作響。還沒反應過來,更多的推搡和撕扯就湧了上來。
“瘋子!”
“神經病!”
“把她趕出去!”
她倒在地上,用手護住頭。拳頭和腳落在她背上、肩上、手臂上。有人踩住了她的頭髮,她的臉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她的臉被按在地上,剛好平視墓碑。
清水政人的墓碑就在她面前,上面那行字更刺眼了。“醫者仁心,澤被蒼生”。
她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這句話怎麼那麼惡毒。
“住手!別打了!還有孩子呢!”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毆打暫時停了幾秒。
入江鈴艱難地抬起頭。
是那個最先推倒她的人,是之前那個帶著孩子的母親。母親正把孩子護在懷裡,離得遠遠的,像躲瘟疫一樣躲著她。
不過,那個孩子還是掙脫了母親的手,跑到入江鈴面前。
他低頭看著她。
然後,他使勁往入江鈴的臉上啐了一口。
唾沫落在她臉上。
“瘋女人!”男孩充滿正義感,“不准你罵清水爺爺!”
他的母親趕過來,一把抱起孩子∶“別靠近那種人”。
說著匆匆走開了。
入江鈴躺在地上。
她忽然想笑。
真的想笑。
就在這時,一隻腳惡狠狠的踩了上來。踩在她的頭上。是個男人。
“我看這種瘋女人,不打不長記性。”男人說。
她的臉貼著地,視線裡只剩下清水政人的墓碑和那些散落的鮮花。
然後,她想起來了。
一些很久遠的事。
……
清水政人研發出血清後,原本打算以天價壟斷。一劑藥的錢,夠普通家庭不吃不喝攢十年。
是林凜司想了個法子,他散盡家財,買下了血清的專利。
作為交換條件,他要求將專利“公益化”。要求任何人都可以生產,價格只能收成本價。
那才是他被趕出林家的最終導火索。
倒非因為從東大退學。那只是其中一點原因,不是主要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為了救人,動到了家族的利益。
而他自己呢?
他做了這一切,沒一個人知道。
那些人現在在墓前祭拜清水政人,感恩戴德。可他們不知道,他們之所以能買得起這瓶藥,是因為林凜司。不是清水政人。
他們所認為的“恩人”,才是當初想把他們吸乾,榨乾的人。
入江鈴的視線模糊了。
人群裡,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對著她的後背踹了一腳。
她認識他。這個人是個小學老師,也是林凜司的高中同學。那時候他們關係還不錯,偶爾會一起吃飯。
林凜司曾經和她說起過,這個老師的孩子得了重病,快死了,醫院那邊也說沒救了。那段時間老師整個人都垮了,瘦得脫了形,來吃飯的時候一句話都不說,只是發呆。
後來,林凜司和她商量了一件事。
“我們把血清的專利買下來吧。”他說,“清水那個瘋子只想著賺錢,哪會管那些窮人的死活。那個老師的孩子…還有其他像他小孩一樣的人,他們是等不起的。”
她記得自己當時問:“那你怎麼辦?你們家不會同意的。”
他笑了笑,沒說話。
……
入江鈴想告訴那個老師,你的孩子能活下來,不是因為清水政人,是因為林凜司。林凜司為了讓這孩子吃上藥,最後連一件新衣服的錢都沒有了。
但她看著老師一腳踹在她身上時,那理直氣壯的表情,忽然覺得……
真相對於這種人來說,太高尚了。
他們不配聽。
她閉上眼睛,任由那些拳腳落在身上。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聲音,在說:
林凜司,你看啊。
這就是你救下來的世界。
他們踩著你的屍體重獲新生,然後在這裡,為了那個殺了你的人,要把你最愛的我打死。
你看啊。
凜司。
你看啊……
……
毆打還在繼續。
入江鈴蜷縮在地上,已經感覺不到疼了。身體每一寸都麻木了。
然後,那些聲音突然停了。
入江鈴感覺到壓在背上的那隻腳抬了起來。她聽見有人小聲說“這怎麼回事啊”,另一個聲音哆嗦著說“別管了,快走快走”。
她艱難地抬起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荒井。
那群剛才還瘋狂毆打她的人,此刻像見了鬼一樣,慌不擇路地散了。
荒井轉過身,蹲下來。
入江鈴趕緊捂住臉,不願讓他看見自己的窘迫模樣。她現在臉腫著,頭髮被扯得亂七八糟,狼狽得她自己都不想看自己。
荒井卻沒有嫌棄,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不要怕。”
他說。
“你現在還有我。”
“我會保護你的。”
她把臉埋在他懷裡,閉上眼睛,由他揹著她,一步一步走出那片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