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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美好的事可不可以發生在我身上

2026-03-25 作者:半個奶糖

美好的事可不可以發生在我身上

催眠結束,入江鈴睜開眼,頭頂是熟悉的天花板,保羅神父坐在一旁。

保羅看著她,嘆了口氣。

“孩子。”

“是我的錯,是我,我對不起林凜司。”

入江鈴沒有說話。

“那天他滿身是傷地來找我。”保羅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他跪在我面前,問我,「神父,求你告訴我,怎麼才能讓她記起我?」”

“我本來……我本來是真的想幫他的。”保羅的聲音開始發抖,“可那時候,我的妻子得了重病,她就快死了。醫院已經下了病危通知。”

“然後清水政人找到了我。他說,只要我按他說的做,讓你恨林凜司,他就能讓我妻子活下來。”

保羅終於抬起頭,“他說只是一句話而已。只是一句話……就能救她的命。”

“於是我告訴林凜司……”

“我說,你要兇她。你要折磨她。你要讓她恨你恨到骨子裡。那種強烈的恨意,才能讓她想起你是誰。”

入江鈴的眼眶紅了。但她的表情沒有變。

“那個傻孩子……”保羅的眼淚落了下來,“他居然信了。他聽完我的話,愣了很久很久。然後他就哭了。他跪在我面前,哭著對我說……”

保羅說不下去了。

過了很久,他才哽咽著說出最後那句:

“他說……「只要能救她,我寧願被她當成一輩子的仇人。」”

入江鈴終於動了,她緩緩坐起來。動作很慢,看著對面的老人,嘴唇動了動。

“你知道嗎。”

“就因為你這句話。”

“你把我的一輩子,都毀了。”

“我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但她沒有去擦。反正,也再沒人會在乎。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保羅。

窗外是再普通不過的城市午後。陽光庸常,車流庸常,遠處有幾隻鴿子在屋簷上咕咕叫,只是她的心境卻與之天差地別。她覺得她的心空了。甚麼都沒有。

“你說他傻。”

“是啊,他傻。他傻到寧願被我恨一輩子,也要讓我活著。”

神父的手在發抖。

他取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四個人。

四個年輕人的笑臉凝固在陽光裡。岸花葉站在最左邊,笑得沒心沒肺。近藤真希站在她身側,身體朝她的方向傾斜,林凜司站在中間,而她自己,抱著林凜司比耶,看來心情大好。

“四劍客。”

入江鈴喃喃地念出這個詞,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照片上。

一滴,兩滴。洇開在那些再也不會笑的臉龐上。

“孩子。”神父說,“你以為林凜司的死只是個意外嗎?真的是雪崩殺了他?”

“不。他是看透了這個世界。”

入江鈴抬起頭。

“在他之前,那個叫近藤真希的孩子,也曾這樣坐在我面前。一模一樣的眼神,一模一樣的決絕。”神父嘆了口氣,“他們太像了。都以為能用自毀,去換愛人的生路。”

“我看著清水政人把近藤推下深淵。又看著他,用同樣的手法害死了林凜司。”

回憶像潮水,從那滴眼淚落下的地方,湧出來。

“四劍客”。

這個詞最早是法學系那個禿頂教授在點名時戲謔著說的。

那天他們四個又坐成一排,近藤替岸花葉喊了“到”,林凜司替入江鈴喊了“到”,教授盯著他們看了半天,陰陽怪氣地說了句“嚯,四劍客啊,配合挺默契”。

後來這外號就傳開了。

在那個所有人都在忙著社交,忙著經營人脈的年紀,他們四個人就像一坨水泥,誰也插不進來,牢不可破。

林凜司有輛車,偶爾能載大家出去玩。近藤動作夠快,負責食堂搶位。岸花葉呢,就是團隊裡邊的潤滑劑,每次誰跟誰鬧彆扭,她就插科打諢把人逗笑。

她自己負責幹嘛來著?哦,負責被他們三個寵著。

那時候她想,這樣的日子,應該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

岸花葉那時候喜歡攝影。纏著她爸買了個二手的單反,走到哪兒拍到哪兒。給他們仨拍了好多照片。就包括這張合照。

當然,那張合照是最正常的一張照片,岸花葉給他們拍的,絕大部分都是不正常的照片。可以把人看死的那種醜照片。

比如近藤在食堂搶到飯時得意的表情,林凜司被風吹得凌亂的樣子,入江鈴睡著時流口水的樣子。不知道為甚麼,岸花葉特別熱衷於拍一些朋友的醜照。

後來終於她的相機壞了,大家也就鬆了口氣。

那時候近藤甚麼也沒說。

後來入江鈴和林凜司發現,那段時間近藤每天晚上都不在宿舍。問他,他說找了個兼職,但具體問他幹甚麼,他又不說。

再後來他們跟蹤他去了,結果發現他竟然在工地兼職。

當下正是十一月,冷得要死,他穿著單薄的工服,滿臉是灰,扛著磚頭一趟一趟地跑。

入江鈴看著,眼淚都快下來了。林凜司臉色鐵青,二話不說就要衝出去把他拽回來。

但近藤拒絕了。

後來那天晚上,林凜司問他:“你圖甚麼?一個相機而已,我買了送她不就完了?至於去那種地方賣命麼?反正那點錢對於我來說也不算甚麼。”

近藤搖了搖頭:“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因為這是我自己買的。”近藤含含糊糊地說,“我送給她的時候,可以挺直腰板告訴她,這是我用自己賺的錢買的。”

林凜司皺著眉,像看一個傻子一樣看他:“你神經病了?為了一個破相機,去那種地方出賣勞動力,低聲下氣的跑上跑下?反正我不會這樣。”

近藤看了他一眼,說:“如果你有一個真正愛的人,你也會像我一樣的。”

林凜司沉默了幾秒。

“我才不會這樣。”他說。

入江鈴看著林凜司,聽見他的說話,心裡有點失望。

……

後來,近藤真的攢夠了錢。

岸花葉生日那天,四個人擠在學校天台上,分一個廉價蛋糕,就是那種最難吃的植物奶油蛋糕,吃起來齁甜。

原本林凜司想自己掏錢給岸花葉買個好點的,不過近藤還是拒絕了,硬要自己給岸花葉買。他就是這樣。

就這吃蛋糕的時候,近藤看準時機,把那臺相機遞了過去。

岸花葉開啟盒子,愣住了。

她看了很久,抬起頭,眼睛裡亮晶晶的。

“你…你哪來的錢?”

近藤咧嘴笑,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攢的唄,還能哪兒來的?撿的?”

岸花葉沒再問。她低下頭,把相機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然後她抬起頭,湊過去,在近藤臉上親了一下。

近藤的臉瞬間紅透了。

四個人笑成一團。

入江鈴悄悄拉了拉林凜司的袖子。他低下頭,湊近她。

“林凜司。”她小聲說,“如果以後我也想要一個很難得到的東西,你會像近藤這樣,去幫我換嗎?”

林凜司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他一句話都沒說。

就和那天一模一樣。

入江鈴等了幾秒,然後撇了撇嘴,有點生氣地站起來,跑下樓梯。

她沒回頭,所以沒看見,身後那雙眼睛,一直追著她的背影,追了很久很久。

……

大三暑假前夕。

四個人坐在居酒屋,點了一桌烤串啤酒,計劃畢業旅行去哪玩。岸花葉興奮得手舞足蹈。

“去北海道怎麼樣!我要拍照,應該很出片!”

“但去哪兒比較好?我還沒想好。”

近藤坐在她旁邊,笑得很燦爛。比平時更燦爛。笑得可以說是癲狂了。

他指著地圖:“去這兒!知床!聽說那邊的雪山特別漂亮!我們去看雪山!”

岸花葉翻了個白眼∶“雪山有甚麼好看的?”

近藤還是笑,笑著看她。

入江鈴記得,當時林凜司沒有笑。

他坐在角落裡,目光落在岸花葉臉上,又移向近藤的臉。他的眉頭皺著,很擔憂。

入江鈴湊過去,小聲問他:“怎麼了?”

林凜司收回目光,垂下眼,輕輕搖了搖頭。

“沒甚麼。”

後來入江鈴才知道,那時候林凜司已經知道了一件事。

岸花葉得了絕症。活不久了。

他們誰都沒敢告訴岸花葉。

而看著近藤那種近乎癲狂的興奮樣子,林凜司那時候就已經察覺到了不對。

可當時她甚麼都沒察覺。

她只覺得近藤太吵了,把他面前的烤串搶過來吃了。

……

入江鈴的眼淚滴在照片上,模糊了近藤的臉。

她終於懂了。

懂了他那時候的癲狂,懂了他看岸花葉的眼神。

近藤是用自己的方式,去愛岸花葉的。哪怕那方式在別人眼裡是傻,是瘋,是不值。

林凜司也是。

他們都是那種人。

神父說∶

“近藤來找我的時候,他說他要去北海道。他說他要在那裡,用他的方式,救岸花葉。我那時候不懂。後來我才知道,他說的方式,是甚麼。”

入江鈴抬起頭。

“他用自己的命,換了岸花葉多活的那幾年。清水政人答應他的。只要他願意參加那個血清實驗,就能讓岸花葉多活幾年。”

“他走了。”

“死在實驗臺上。”

神父閉上眼睛,兩行濁淚淌了下來。

“林凜司來找我的時候,我本來可以救他的。可我選擇了救我妻子。”

“之前,我更是看著清水政人,用同樣的手法,把近藤真希害死了。”

入江鈴握緊那張照片。

“那他...他早知道...他也是...”

保羅嘆了口氣∶“你自己想的是甚麼樣。就是甚麼樣。”

照片上,二十歲的林凜司站在最邊上,那雙眼睛越過鏡頭,越過十年的時光,靜靜地看著她。

好像在說:你看,我說過的吧。我不會像近藤那樣的。

可她終於知道。

他撒謊了。

“你不知道吧?其實他早就看穿了。去黑嶽雪山一定會死,但他還是去了。就像近藤真希為了岸花葉一樣。”

入江鈴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保羅。

“清水那個變態想要拿他做實驗。我覺得,當時你之所以領著他往容易雪崩的地方走,是在賭,賭清水會追上來。”

神父頓了頓,“你想試試看,和清水同歸於盡。因為你已經知道,你和林凜司都不可能活著走出那座雪山了。與其兩個人都死在清水手裡,不如用你們的命,換他不能再害別人。”

“可是……”

“可是可悲的是的一點是...”神父打斷她,“清水政人,從頭到尾,就沒有上過黑嶽雪山。”

入江鈴愣住了。

她的表情空白了幾秒,然後她像是沒聽懂一樣:“他沒上山?”

“對。”

“不可能。”她搖頭,聲音開始發抖,“不可能!我記得清清楚楚!我,阿諾,岸花葉,清水政人,我們一起上的山!我親眼看見的!”

神父看著她,目光悲憫。

“你怎麼能肯定,當時清水政人上了山呢?”

“你這不是廢話?!”入江鈴不耐煩 “我親眼看見的!他就在我面前!他——”

“那他後來呢?”神父打斷她,“怎麼樣了?”

入江鈴卡住了。在腦海裡拼命搜尋那段記憶。幾秒後,她回答:“他…他和岸花葉搏鬥的時候,掉下了山崖。應該死了。那地方很高的。”

“嗯。”神父點了點頭,“但你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

入江鈴困惑的看著他。

“清水政人,到現在才被逮捕槍斃。”神父一字一頓地說,“如果真按你所說,他在十年前去黑嶽雪山的時候就死了,那現在這件事,還成立嗎?”

轟。

入江鈴感覺自己的腦子被甚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神父看著她,緩緩地說下去∶“是的,你一開始的想法,就是和清水政人同歸於盡。而林凜司是知道的,他就是不想讓你出事。所以即便知道來黑嶽雪山會死,他還是來了。”

“他用盡生命,讓你在那座雪山上活了下來。他自己卻永遠沒能走出來。”

“而你…你本來是想讓清水那個變態死的。結果卻弄巧成拙,害死了自己最愛的人。”

“閉嘴!”

入江鈴猛地尖叫起來。

“你給我閉嘴!閉嘴!閉嘴!!”

她捂住了耳朵,整個人蜷縮起來,劇烈地發抖。

神父沒有閉嘴。

“我覺得,你現在是時候面對事實了。他拼命保護你,不是為了讓你這樣自欺欺人地活下去。他是希望你……”

“別說了!!”

入江鈴跌坐在地,眼淚糊滿了臉。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都暗了一層。

她才問:

“神父……你能不能告訴我,一個人死了以後,會去哪兒?”

神父看著她,“……天堂,或者地獄吧。”

“他呢?他會去哪兒?”

神父沉默了一會兒。

“像他那樣的人,”他慢慢說,“大概會去天堂吧。畢竟,他是為了救你才死的。他和近藤,都會去天堂。”

入江鈴點了點頭。

然後她問:

“那我會去哪兒?”

神父不說話了。

“你說啊。”她抬起眼睛看他,那雙眼睛裡空空的,甚麼都沒有,“我會去哪兒?”

神父張了張嘴,又閉上。

良久,他才疲憊的開口:

“從你一開始利用高橋大森的時候,你不覺得自己就錯了嗎?”

他頓了頓。

“這是報應。”

“我錯了?”入江鈴忽然大喊起來,“我何錯之有?我有真正的去傷害過高橋大森嗎?沒有吧?而且如果當時我不那麼做,死的人就是林凜司!”

“況且高橋大森現在活得好好的,有了新妻子,新生活!痛苦的只有我一個人!只有我!!”

“你說我害他?你說甚麼狗屁話?”

“真正的罪人明明是清水政人,一切都是他搞出來的,我有甚麼錯?”

“你就說……”

“事實上,我有害過一個人嗎?!”

神父看著她,那目光裡沒有憤怒,只是很無奈。

“你還是不明白。”

他嘆了口氣。

“當你那個「害人」的念頭產生的時候,你就已經做錯了。這個念頭本身,就是罪過。你現在還不知反省,更是無可救藥。”

“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要愛鄰如己,鄰舍不只是你的朋友或家人,而是任何出現在你生命中的人,包括陌生人,甚至敵人。你如何對待自己,就要如何對待他人。”

“如果你不希望自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當作犧牲品,你就不該這樣對待高橋。”

“也許在法律上你的確是無罪的,但是實際上,你是已經罪無可恕。你這種人,一定會下地獄。”

入江鈴愣住了。

每個人每一分鐘大腦裡也許都會閃過惡意的念頭,難道就因為這樣,她就成了罪人?憑甚麼?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扭曲又慘烈。

“那你呢?”她盯著他“你間接害死了那麼多人,你也會和我一起下地獄嗎?”

神父沒有反駁。

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知道我錯了。我也知道我的結果是甚麼。”

“所以我不會像你這樣,怨天尤人。錯的人是自己,沒甚麼可怪的。”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入江鈴看著他的背影,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門開了。

門關了。

房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跪坐在原地,望著自己空空的雙手,望著那扇再也不會有人推開的門,望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

然後,她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他要去的地方,是天堂。

她要去的地方,是地獄。

哪怕她死了,也見不到他了。

永遠。

永遠永遠。

她忽然想去看看清水政人的墳。

如果保羅說的是真的,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地獄,那麼清水政人現在一定就在地獄。

……

入江鈴站在清水政人的墓碑前,看著眼前的一切,以為自己在做夢。

鮮花。

成堆的鮮花。鋪滿了墓碑周圍,一直延伸到步道上。有些已經枯萎,有些還很新鮮,上面繫著各種顏色的卡片,寫著“恩人”“救星”“再生父母”。

有人甚至擺了一排飲料和點心,像供奉神明。

不必想,他們都是被清水政人的血清救活的人,或者他們的親人。

她低頭看著那塊光潔的墓碑,墓碑被擦得鋥亮,許是每天都有人來擦拭。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寫著“醫者仁心,澤被蒼生”。

醫者仁心。

澤被蒼生。

入江鈴站在那裡,盯著那八個字,盯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澤被蒼生……”

“你們……”

“你們知不知道,他殺了多少人?”

沒有人理她。一個母親蹲下身,把手裡的花放在墓前,輕聲對懷裡的孩子說:“來,給清水爺爺鞠個躬。”

入江鈴看著那個孩子乖巧地彎下腰鞠躬,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她衝了上去,一腳踢開墳頭的花。

鮮花散落一地,卡片紛飛。

“你們他媽的是不是瘋了?!”

她終於受不了了,轉過身,對著周圍那些驚愕的面孔憤怒的大喊

“他是個殺人犯!他殺了多少人你們知道嗎?!他把我害成這個樣子,他害死了我最愛的人!你們為甚麼要祭拜他?你們腦子有病嗎?!”

人群靜了一秒。

然後,那些面孔上的驚愕迅速變成了憤怒。

“你幹甚麼!”

“你怎麼敢侮辱清水老先生!”

“抓住這個瘋女人!”

有人衝了上來。一隻手拽住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推搡她的肩膀。她踉蹌後退。

“放開我!我說的都是真的!他……”

啪。

有人狠狠給了她一記耳光。

入江鈴被打的耳朵嗡嗡作響。還沒反應過來,更多的推搡和撕扯就湧了上來。

“瘋子!”

“神經病!”

“把她趕出去!”

她倒在地上,用手護住頭。拳頭和腳落在她背上、肩上、手臂上。有人踩住了她的頭髮,她的臉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她的臉被按在地上,剛好平視墓碑。

清水政人的墓碑就在她面前,上面那行字更刺眼了。“醫者仁心,澤被蒼生”。

她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這句話怎麼那麼惡毒。

“住手!別打了!還有孩子呢!”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毆打暫時停了幾秒。

入江鈴艱難地抬起頭。

是那個最先推倒她的人,是之前那個帶著孩子的母親。母親正把孩子護在懷裡,離得遠遠的,像躲瘟疫一樣躲著她。

不過,那個孩子還是掙脫了母親的手,跑到入江鈴面前。

他低頭看著她。

然後,他使勁往入江鈴的臉上啐了一口。

唾沫落在她臉上。

“瘋女人!”男孩充滿正義感,“不准你罵清水爺爺!”

他的母親趕過來,一把抱起孩子∶“別靠近那種人”。

說著匆匆走開了。

入江鈴躺在地上。

她忽然想笑。

真的想笑。

就在這時,一隻腳惡狠狠的踩了上來。踩在她的頭上。是個男人。

“我看這種瘋女人,不打不長記性。”男人說。

她的臉貼著地,視線裡只剩下清水政人的墓碑和那些散落的鮮花。

然後,她想起來了。

一些很久遠的事。

……

清水政人研發出血清後,原本打算以天價壟斷。一劑藥的錢,夠普通家庭不吃不喝攢十年。

是林凜司想了個法子,他散盡家財,買下了血清的專利。

作為交換條件,他要求將專利“公益化”。要求任何人都可以生產,價格只能收成本價。

那才是他被趕出林家的最終導火索。

倒非因為從東大退學。那只是其中一點原因,不是主要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為了救人,動到了家族的利益。

而他自己呢?

他做了這一切,沒一個人知道。

那些人現在在墓前祭拜清水政人,感恩戴德。可他們不知道,他們之所以能買得起這瓶藥,是因為林凜司。不是清水政人。

他們所認為的“恩人”,才是當初想把他們吸乾,榨乾的人。

入江鈴的視線模糊了。

人群裡,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對著她的後背踹了一腳。

她認識他。這個人是個小學老師,也是林凜司的高中同學。那時候他們關係還不錯,偶爾會一起吃飯。

林凜司曾經和她說起過,這個老師的孩子得了重病,快死了,醫院那邊也說沒救了。那段時間老師整個人都垮了,瘦得脫了形,來吃飯的時候一句話都不說,只是發呆。

後來,林凜司和她商量了一件事。

“我們把血清的專利買下來吧。”他說,“清水那個瘋子只想著賺錢,哪會管那些窮人的死活。那個老師的孩子…還有其他像他小孩一樣的人,他們是等不起的。”

她記得自己當時問:“那你怎麼辦?你們家不會同意的。”

他笑了笑,沒說話。

……

入江鈴想告訴那個老師,你的孩子能活下來,不是因為清水政人,是因為林凜司。林凜司為了讓這孩子吃上藥,最後連一件新衣服的錢都沒有了。

但她看著老師一腳踹在她身上時,那理直氣壯的表情,忽然覺得……

真相對於這種人來說,太高尚了。

他們不配聽。

她閉上眼睛,任由那些拳腳落在身上。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聲音,在說:

林凜司,你看啊。

這就是你救下來的世界。

他們踩著你的屍體重獲新生,然後在這裡,為了那個殺了你的人,要把你最愛的我打死。

你看啊。

凜司。

你看啊……

……

毆打還在繼續。

入江鈴蜷縮在地上,已經感覺不到疼了。身體每一寸都麻木了。

然後,那些聲音突然停了。

入江鈴感覺到壓在背上的那隻腳抬了起來。她聽見有人小聲說“這怎麼回事啊”,另一個聲音哆嗦著說“別管了,快走快走”。

她艱難地抬起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荒井。

那群剛才還瘋狂毆打她的人,此刻像見了鬼一樣,慌不擇路地散了。

荒井轉過身,蹲下來。

入江鈴趕緊捂住臉,不願讓他看見自己的窘迫模樣。她現在臉腫著,頭髮被扯得亂七八糟,狼狽得她自己都不想看自己。

荒井卻沒有嫌棄,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不要怕。”

他說。

“你現在還有我。”

“我會保護你的。”

她把臉埋在他懷裡,閉上眼睛,由他揹著她,一步一步走出那片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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