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於金閣寺
“所以,因為清水政人給你下藥,你後來就忘了林凜司?”
保羅繼續問。
“後來呢?”
“你……後來,和林凜司怎麼樣了?”
入江鈴閉上了眼。
眼前的景象如水波晃動,漸漸清晰。
夏日午後,蟬鳴聒噪。
操場邊樹影婆娑。她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看著年輕的自己。
然後,她看見了林凜司。
他是跑著過來的,額髮被汗濡溼,直直衝到那個“入江鈴”面前。
“老婆!”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喘,“我都安排好了!車票,住處,新的學校……我都弄妥了!我們今晚就走!離開這裡,誰也找不到我們!”
“我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我會讓你擺脫清水政人那個瘋子…”
他急切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那個“入江鈴”的臉上,只有一片陌生的茫然。
她蹙起眉。
“你是誰啊?”
“我們認識嗎?”
林凜司一愣,然後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想要找到一絲一毫作偽的痕跡。
是玩笑嗎?是清水又在威脅她?還是……她害怕了,在那麼多人面前不敢承認?
可是,她的眼神裡,只有對一個陌生男同學突兀舉止的困惑。
“我……”林凜司張了張嘴,試圖重新組織語言,“我是林凜司啊!我們之前……我們說好的……”
“林同學。” 那個“入江鈴”打斷了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她抬手指了指操場另一邊,正在打籃球的高橋大森。
“我男朋友還在等我。”她的語氣很疏離,“如果沒甚麼重要的事,我先走了。”
她看著林凜司慘白的臉,出於基本教養,又補充了一句:“林同學,你的臉色很難看,是生病了嗎?要不要去醫務室看看?”
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凌遲著林凜司。
他看著她。看著她如此自然地提起“男朋友高橋”,看著她眼中對自己這個“林同學”的禮貌關心。
他想抓住她,搖醒她,想質問她到底發生了甚麼……
可是,她的眼神那麼幹淨,那麼正常,正常到,反而他更像個瘋子。
就在他瀕臨崩潰,要不顧一切吼出來的瞬間。
“入江學姐!”操場那邊,高橋結束了練習,一邊用毛巾擦著汗,一邊朝這邊揮手,笑容燦爛,“走啦!不是說好去看電影嗎?”
“哎!來了!” 那個“入江鈴”立刻應道,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明亮,毫無陰霾。
她最後對僵在原地的林凜司點頭告別,然後便輕快的朝著高橋的方向,小跑過去。
她跑到高橋身邊,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仰著頭對他說了句甚麼,高橋哈哈大笑,揉了揉她的頭髮。
兩人說說笑笑,並肩朝著校門口走去,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依偎在一起,美好得像一幅畫。
自始至終,她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個留在原地的少年。
作為旁觀者的入江鈴,看著這一幕,心痛得幾乎無法思考。
她想要衝過去,想要抱住那個絕望的少年,想要對那個一無所知的自己尖叫: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你看看他!你看看林凜司啊!他才是你真正喜歡的人,真正想要在一起的人,不是高橋大森!
可她動不了,更發不出聲音。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林凜司站在原地,看著那對依偎遠去的身影。
夏日的風拂過他額前汗溼的髮梢,吹不動他僵硬的身軀。
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旁觀的入江鈴,與他一同感受著那被全世界遺忘和背棄的痛苦。
她心痛如絞,卻再也流不出一滴淚。
原來,在她懵然不知的時空裡,她已經先一步,用最徹底的方式,“殺”死過他一次了。
她彷彿又聽見了清水政人的聲音。
“忘了就好。忘了那個不該存在的人……你會開始正常的人生…和高橋大森,永遠的幸福生活下去,直到你死去的那一天…”
場景再次切換。
入江鈴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看見另一個自己,正皺著眉看手機資訊,發信人是林凜司:
「今天下午三點,金閣寺門前,見一面。有些很重要的事,必須和你當面談。求你。」
那個“入江鈴”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這個人真是……沒完沒了的,煩不煩啊。”
她臉上閃過一絲不耐,但或許是好奇心作祟,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赴約。
不過她沒有獨自前往,而是轉頭叫上了旁邊的高橋大森。
“高橋,陪我去個地方吧。有點麻煩事。” 她挽住高橋的手臂。
金閣寺的金色樓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美得不真實。
林凜司早已等在那裡,眼神焦灼地望向入口方向。
當他看到那個“入江鈴”出現時,有點開心的笑了笑,衝她招了招手,但在看到與她並肩而行的高橋時,他不再笑了。只是沉默的看著二人。
他攔在兩人面前:“入江鈴,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不知道你為甚麼好像完全忘了我。但是……”
“我想告訴你,我會一直陪著你的,無論你記不記得。”
“今天我來,就是想跟你說清楚,我們才是……我們才是夫妻。我們已經結婚了,你記得嗎?就在前天,我帶你去的區役所……”
“喂!” 高橋大森一步擋在那個“入江鈴”身前,怒視著林凜司,“你就是今天下午在學校操場上騷擾我女朋友的那個傢伙吧!你又在說甚麼瘋話!甚麼夫妻?她是我女朋友!你這個跟蹤狂,再胡說八道我就報警了!”
作為旁觀者的入江鈴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臟一陣抽痛。
金閣寺……她最喜歡作家三島由紀夫筆下那座極致美麗的建築。
她曾經在某個午後,對倚在身邊看書的少年說過,有一天,想和他一起來看金閣寺,該是多麼壯美的畫面。
她沒想到,真正一同站在這座名寺前的這一天,會是這樣的情形。
沒有並肩欣賞,只有劍拔弩張的對峙。
那個被高橋護在身後的“入江鈴”,看著眼前神色激動的林凜司,被嚇到了。
因為驚嚇,她的哮喘舊疾發作,大口喘息起來。
“藥……我的藥……” 她艱難地說,手在包裡慌亂地摸索。
條件反射,林凜司立刻伸手進口袋找藥。
然而,另一隻手比他更快。
高橋大森從容地拿出藥,溫柔地遞到“入江鈴”唇邊。
他做完這一切,轉向僵在原地的林凜司:“夠了!林凜司!你看看你把她嚇成甚麼樣子了!你還要折磨她到甚麼時候?你這個陰魂不散的跟蹤狂,你這個瘋子!”
林凜司的手,劇烈的顫抖起來。
高橋之所以知道她哮喘的毛病,知道她要用甚麼藥。是因為不久之前,他怕高橋對她照顧不周,曾偷偷地寫了整整幾頁紙的“注意事項”給高橋。
包括她的過敏源、常用藥品牌、哮喘發作時的應急步驟、愛吃甚麼……都告訴給了高橋。
高橋分明知道他和入江鈴的關係匪淺。但現在,卻說他是危險分子。
他受不了了。不能再這樣下去。
“等一下!” 他手忙腳亂地去翻揹包,“我有證據!你看,我們的結婚證就在……”
他瘋狂地翻找著。
可是,沒有。
不見了。
他明明記得放在揹包夾層裡的!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更加慌亂地摸索著身上所有的口袋,每一個角落都翻遍了,空空如也。
他抬起頭,臉色慘白如鬼,眼神渙散。
“證……證件呢?我明明帶在身上的……我們真的領過證的!你記得嗎?入江鈴,你好好想想!”
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高橋徹底失去了耐心。將那個“入江鈴”更嚴實地擋在自己身後。
“林凜司,你發簡訊說有決定性的證據要給我女朋友看,就是把我們叫到這裡,聽你說這些不著邊際的怪話嗎?”
他刻意加重了“我女朋友”幾個字。
“我最後一次警告你,請你不要再以任何方式糾纏她了!否則,我絕對會報警處理!”
“入江鈴”從高橋背後探出頭,看著眼前這個舉止失常的英俊少年。
她輕輕扯了扯高橋的衣袖,小聲說:
“高橋,我們走吧。林同學他……可能真的需要看醫生。他的樣子好奇怪,說的話我也完全聽不懂。”
說完,她看向林凜司,眼神清澈,“林同學,對不起,我想你真的認錯人了,或者……有甚麼誤會。我要走了。”
說罷,她轉身欲走。
“別走!” 林凜司徹底慌了,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
他不能讓她走,不能再一次眼睜睜看著她從自己眼前消失。
“啪!”
他的手還沒碰到她,高橋已經狠狠一拳揮了過來,結結實實地打在他的臉上!
林凜司猝不及防,被打得向後踉蹌幾步,腳下一滑,重重地撞上石階。
劇痛傳來,眼前一陣發黑,溫熱的液體迅速流淌下來,染紅了他的視線。
他趴在地上,眩暈和疼痛讓他一時不得動彈。
透過被鮮血模糊的視線,他看見金閣寺,在夕陽的餘暉下,美得驚心動魄,也遙遠得不可思議。就如他面前的她。如此近,如此遠。
而在這極致的美景前,他傷痕累累地倒在這裡,好像下一刻就要死去。
他看著她。
心想∶對不起,我不能再留在你身邊保護你了。
那是他唯一想要對她說的話。
他不怪她。
如果他們兩個人當中有一個人做錯了,那麼,只可能是他做錯了,而不可能是她錯了。
他就那麼不捨的看著她。
“入江鈴”下意識地看向趴在地上的林凜司。
目光觸及他透過血汙死死盯著自己的那雙眼睛。
那眼睛裡有痛苦,有絕望,有不解,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緒。
可是,她並沒有絲毫心疼的感覺,只是被他執著的眼神嚇到了。
她猛地鑽回高橋懷裡:
“高橋……我們快走吧……我好害怕……他的眼神好可怕,像……像要吃了我一樣……”
高橋立刻心疼地摟緊她,一隻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不讓她再看這血腥可怕的一幕:“好了好了,沒事了,不怕不怕。我們這就走,離開這裡。我帶你去吃你最喜歡的壽喜燒,好不好?忘了這個瘋子,忘了今天不愉快的事。”
他擁著她,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蜷縮的林凜司。
臨走前,高橋怕傍晚風涼,還體貼地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入江鈴”肩上。
林凜司愣住了。
現在,他才認出那件外套。
是他攢了幾個月兼職的工資,精心挑選買下的。因為去年冬天,她總嫌自己的舊外套不夠暖和,過冬沒有衣服,說想要一件新的。
他記得她收到時,眼睛亮晶晶的樣子。
她竟然,把那件外套也送給高橋大森了啊……
而她,已經依偎在另一個男人的臂彎裡,一步步走遠。走向他再也無法觸及的未來。
而他,趴在金閣寺前的石地上,額頭的血還在流。
金色的夕陽,輝煌的寺閣,諸如此類美麗之景,便在眼前。
他成了這極致美景中,唯一不被接納的汙點。
……
下一刻,入江鈴站在某間酒吧裡。午夜的生意剛剛開始。
二十歲的林凜司站在吧檯邊。
入江鈴幾乎認不出他。
他穿著不合身的廉價工服,正彎著腰,用抹布擦拭桌面上的汙漬。
她站在陰影裡,看著他。
她想起來了。
那時他從東大退學以後,和家裡斷絕了關係。因為她。
他的生活費被斷了。房租,學費,一切歸零。
她記得了。
她之前抱怨過冬沒有甚麼衣服,所以他就兼職攢錢給她買衣服。
所以他在這裡。
拋棄了自尊。
因為,他說,即便他自己受苦,也不想要她吃苦。
門簾掀動,一陣鬨笑炸開。幾個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推搡著進來,其中一個手裡還拎著半瓶酒,喝完酒就把酒瓶亂扔。
“哐當!”
酒瓶綻開成玻璃碎片。
林凜司頓了頓,沒說話,彎下腰去撿。
“讓開讓開!”另一個客人踉蹌著從他身後擠過,重重撞在他肩上。
登時,林凜司整個人失去平衡,朝那片碎玻璃栽下去。
“嘶……”
他咬住了下唇,掌心正壓在一大塊尖銳的玻璃片上,鮮血迅速洇開,濃墨重彩。
客人罵了句甚麼,大概是嫌他擋路。
林凜司沒有抬頭。他迅速把手從玻璃碎片上挪開,顫抖著站起來。
然後,他迅速把雙手藏到身後,玻璃渣還紮在肉裡,有幾塊深的,拔不出來,鮮血順著雙手淌下來。
可是,他甚麼都沒有說,只是對著那個撞他的客人,卑微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擋您道了。”
未來的入江鈴伸出手。
她想摸一摸他的臉。
手指觸到他臉頰的瞬間。卻穿過去了。
她不是這個時間的人。
她無法改變這一切。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切水果劃破手指,都要賴在她身邊讓她吹吹,可憐兮兮。
他明明最怕疼的。
現在他跪在滿地的碎玻璃裡,雙手血肉模糊,卻連一聲疼都不敢喊。
酒吧人聲鼎沸,划拳的、灌酒的、調笑的。只有他,是這樣的。
他把那些碎片一片片撿起來,扔進垃圾桶。血滴在地板上,他就悄悄用鞋底蹭掉。
就像甚麼也沒發生過。
有客人招手要酒,他也顧不得疼痛,立刻應聲,小跑過去。
他始終把那隻受傷的手藏在身後。
直到換班。
凌晨兩點,他走出酒吧。
入江鈴默默跟在他身後。
路燈照出他單薄的背影。他在燈下停住,拿出紗布,用嘴咬住一端,低頭往手上纏。
血已經流到手腕,幹了,又被新的血浸溼。
他纏得很慢。手在抖,紗布總是滑落。他試了好幾次,終於把左手包好,又開始包右手。
從始至終,他只是抿著唇,一聲不吭。
入江鈴蹲在他對面。
她看著他,看著他痛得顫抖的手,看著他慘白的臉。
她拼命伸出手。
想握住他的手。
想對他說:夠了,我不要那件衣服了。
可是,她的手只是一次一次穿過他的身體。
他包完了。
沒吭聲,他只是用手背蹭了蹭臉,把冷汗胡亂抹掉。
然後他邁開步子,走進銀座的燈火裡。
銀座。高階百貨商場。
林凜司站在門口,躊躇了幾秒。還是推門進去了。
暖氣撲面而來。
櫃員抬眼看了他一眼,不著痕跡地收回了目光,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林凜司站在那裡,有些無措。他往前走了一步。
“先生。”櫃員頭也不抬,“借用洗手間的話,請去商場盡頭。”
林凜司搖了搖頭:“不是……我來取之前訂好的那件毛呢外套。”
“尾款我已經攢齊了。”
他把錢放在櫃檯上,指節縮得快,怕血蹭到乾淨的檯面,不敢靠櫃檯太近。
櫃員瞥了那疊錢一眼,又瞥了他一眼。沒有伸手去接。
“衣服在那兒。”櫃員抬起下巴,沒有幫他拿的意思,“你自己拿吧。不過我可告訴你,別碰髒了別的衣服。”
未來的入江鈴站在陰影裡,看著他慢慢走向那個角落,用那雙纏滿紗布的傷手,小心地拎起紙袋。走向店門。
她跟在他身後,走進銀座寒冷的冬夜。
剛走出幾步,一個穿皮草的闊太太急匆匆從拐角衝出來,和他撞個滿懷。
他整個人摔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紙袋脫手飛出,落在了幾步外的地上。
他摔倒了,但卻不在乎自己的傷勢,而是艱難地爬向那個紙袋。抱起紙袋,翻來覆去地檢查。
上上下下。仔仔細細。
他瞧得那麼認真,要確認裡邊的衣服沒有沾到雪水,沒有蹭到泥汙。
那女人斜睨了他一眼,甚麼都沒說,踩著高跟鞋揚長而去。
林凜司慢慢站起來,把懷裡那件外套更緊地抱了抱。
他站在商場外昏黃的路燈下,低頭看著懷裡的紙袋,不知在想甚麼。
也許是想著之後,他該找個甚麼樣的理由,才能自然地把這件衣服送給她。
又也許,他甚麼都沒想。
她不知道。
入江鈴站在他面前。
雪花穿過她的身體,落在他發上。
她伸出手,想拂落他髮間的雪。
可是。
手指穿過空氣。
觸不到。
她終於哭了出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那麼怕疼的一個人。
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已經疼了很久很久。
久到,把這些都藏成秘密,從未讓她知道。
從未讓她感激。
她想要抱抱他,那雙手還是穿過他。
也穿過了,那些她再也無法抵達的,二十歲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