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你只在彌留的一剎願意待我好
“現在,我們回家。” 林凜司緊緊握住入江鈴的手,“我帶你離開這兒。”
回家。這兩個字,在入江鈴的心湖裡搖曳了一下。
她看著他。點了點頭。
可,剛想邁步。
“轟隆隆隆!!!”
白色的雪浪,從上方轟然傾瀉,朝著他們立足的地方滾滾而來,奔騰著、翻滾著!
二人心一涼。
雪崩!
視野瞬間被翻騰的雪霧充斥!
林凜司的反應快到了極致。在看到雪浪騰起的剎那,他沒有試圖拉著入江鈴向山下逃。
他知道,那是死路,人的速度絕不可能快過雪崩。
“向左邊跑!”
他拽著入江鈴,朝著左前方的岩石坡猛衝。
那裡有幾塊巨大的岩石,是附近唯一的掩體。
二人不顧一切地衝向那片岩石。雪崩的轟鳴聲越來越大,雪沫已經快劈頭蓋臉砸下來。
就在將被大雪吞沒的那瞬間,林凜司抱住入江鈴,用力一滾,將兩人的身體,強行塞進了岩石堆下。
“砰!!!”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和衝擊從他們頭頂呼嘯而過!
頃刻間,光線被徹底吞噬,世界陷入一片絕對的黑與冷。
他們被活埋了。
黑暗中,只有彼此劇烈的心跳。
“別怕……別怕……” 林凜司緊緊抱著她顫抖的身體,手臂環得更緊,“我在。我會保護你…”
“我...我快呼吸不過來了...”入江鈴艱難的開口
“別怕,我說過,我會保護你的。”
說著,林凜司努力地挪動被積雪壓住的手臂。在頭頂壓實的雪層上,戳出了一個透氣孔。
一縷空氣滲了進來。
緊接著,他費力地拉開了自己的外套,然後,將她整個人,用力地抱進了自己懷裡,想要用自己的體溫,暖和她的身體。
但,狹小的空間內,氧氣很快不夠用。
入江鈴本就失血過多,此刻因為缺氧和失溫,意識開始不可抑制地渙散。
瀕死的寒冷中,她下意識地向唯一的熱源靠近。
“高橋…”
高橋大森。
她喊的是高橋大森的名字。
林凜司的身體,在黑暗中,顫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裡沒有憤怒,沒有嫉妒。
他只是說
“是我。”
“林凜司。”
“是我在這裡。”
他感覺到懷裡的人似乎因為這個名字而微微動了一下。
“你就當……” 他的聲音更輕了,“是一場夢吧。”
“在夢裡...” 他對著懷中逐漸冷卻的身體,輕聲說,“你可以對我好一點。”
不過,一旦陽光重新照進她的眼睛,她又會變回那個對他充滿恐懼和怨恨的入江鈴。
“我知道。”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眼淚不自覺的流下來,“你現在抱著我,只是因為怕黑,怕冷,怕死。”
“你現在的順從,你的靠近,只是因為血流得太多,沒力氣再推開我,也沒力氣,再恨我了。”
他閉上眼睛。
“沒關係。”
“就這一刻也好。”
最後,他如是說。
然後,他將她更緊的抱入懷裡。
“讓我再當一次你的丈夫,不是誰的影子,不是誰的替身。”
“就像以前那樣。”
他知道,她此刻的依賴,她此刻的靠近,都不是出於愛,甚至不是出於認出了他。這只是因為,她快要死了。
在她彌留的這一刻。他才痛心的發覺。她只有在這一刻,才可能對他流露出一點點愛。
而這代價,是她的生命。
也或許……是他的。
見她似乎當真要睡去,他有點心痛。
終於,他艱難的開口,說出那句話,哪怕那句話會令他痛苦。
“你不是一直想殺了我嗎?甚至,不惜布這個局把我引到雪山上。”
她聽見這句話,果然有了反應。
他繼續說
“那你就好好活著。”
“不然,你怎麼親眼見到我死。”
入江鈴看著他∶“你早就知道,我叫你來,是為了殺你。你為甚麼還要來?”
他卻說∶“其實,我早就猜到了。”
“我想著,既然你費了這麼大勁演這齣戲,我就得陪你演完。只要,你覺得殺了我,你就能像以前那樣快樂。”
“我想看見你笑,我不想要你難過。”
“我想,既然你這麼想要一個結局,那我就給你一個,你想要的結局。”
“你出去以後,是去見高橋,還是去過別的日子,都隨你。我就在這兒歇會兒,這一路走過來……我確實...也累了。”
說著,血水從他唇角溢位。
“最後,你可不可以……”
“回答我一個問題?”
入江鈴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拼命點頭。
林凜司的目光牢牢鎖住她的眼睛。
“你……到底有沒有真正的……愛過我?”
不是“喜歡”,不是“在意”,是“愛過”。
入江鈴心一痛。
她用盡力氣開口:
“我不愛你。我是恨你。是你讓我和我丈夫高橋大森生離!是你拆散了我和高橋!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你!我告訴你,以前對你的那些好,全部都是我裝出來的!我等的就是這一天!我根本不愛你!從來沒有!”
這些話,比周圍的冰雪更冷。
她看到林凜司眼中那點微弱的光,隨著她的話語,一點點地熄滅了。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反正……” 入江鈴別開臉,不去看他,“我現在也要死了……沒人會害你了……”
然而,林凜司卻搖了搖頭。
他用顫抖的手,艱難地摸索著自己的口袋。動作緩慢而吃力。
入江鈴愣愣地看著。
然後,她看到他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管血清。
“這……這是……” 入江鈴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林凜司看著那管血清,眼神複雜:“我之前……管清水政人要的。”
“你瘋了?!” 入江鈴聽見這話,反應了過來,“你把這個給我?!那你怎麼辦?!你受傷了!你更需要它!你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林凜司卻再次搖了搖頭:“我既然……願意赴你的約,來這裡……就沒有想著……活著離開。”
“不……不……” 入江鈴淚如雨下,想阻止,但狹小的空間讓她動彈不得。
林凜司不再看她,不顧她的掙扎,迅速地將針頭刺入了她的手臂。推入血清。
“不!!林凜司!!你停下!我命令你停下!!” 入江鈴嘶吼著,拼命扭動,但被他用身體死死壓住,無法掙脫。
注射完成。林凜司拔出針管。
接著,他做了一個讓入江鈴肝膽俱裂的舉動。
他開始用手,去挖頭頂那層堅固的雪牆。沒有工具,只有血肉之軀。
他一下,又一下,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直到雙手鮮血淋漓,血肉模糊。
他的血染紅了那片純白。
“我會……讓你活著……離開……”
“你幹甚麼?!住手!林凜司!住手啊!!你會死的!” 入江鈴哭喊著抱住他的腰,想把他拉下來。
但他只是固執地繼續刨挖,指尖很快磨得見了骨,鮮血混著雪泥,不斷滴落,但他沒有停。
“我會……讓你活著離開……”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一定……會……”
“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樣對我……” 入江鈴哭得快要窒息,她緊緊抱著他,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正在飛快流逝。
那雙血肉模糊的手,動作越來越慢,卻始終沒有停止。
不知過了多久。
“嘩啦……”
一小塊雪塌落下來,一縷天光,剛剛挖通的小洞中透了下來!
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
洞,挖通了!雖然很小,但足以讓一個人勉強鑽出去!
林凜司的身體驟然一鬆,倒在了入江鈴懷裡。
唯獨那雙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被他藏在身側不讓她看。怕她見到害怕。
入江鈴死死抱住他,感覺到他的身體輕飄飄的,生命也將要走到盡頭。
“為甚麼……你為甚麼要這樣……為甚麼啊……” 她泣不成聲,臉貼著他冰冷的臉頰。
“林凜司,你撐住,我會救你的。”
他看著她,只是搖搖頭,苦笑了笑,“太遲了...”
“我…兜裡揣了兩塊你最愛吃的糖,一直用手攥著。本來想要給你的。沒想到,後來雪崩了……幸好...糖沒碎。可我現在沒力氣剝給你了,你自己拿一下,好不好?就當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請你吃你喜歡的東西。”
“吃了糖...以後……別再哭了。”
入江鈴只是拼命搖頭,痛哭不止。
林凜司靠在她懷裡,氣息微弱,臉色灰敗。
“其實……我好想……吃……” 他的聲音氣若游絲,“你之前……炸的那個……糊了底的……土豆餅……”
“等我死了以後……放在我墓前,好嗎……”
入江鈴的哭聲戛然而止,如遭雷擊。
糊了底的土豆餅……
那是她剛嫁給高橋大森時,第一次下廚,手忙腳亂做砸了的一頓飯。土豆餅煎得焦黑,難看得要命。
當時高橋大森一邊吃,一邊哈哈大笑,不僅沒責怪,還說這是“全日本最特殊的美味”,是他們之間的“獨家笑話”。
她因為覺得太丟臉,後來再也沒做過,也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這是隻屬於她和高橋大森之間的回憶。
他怎麼會知道?
入江鈴顫抖著,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懷中氣息奄奄的男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到底是……你是……”
林凜司看著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用越來越渙散的眼神,靜靜地看著她。
入江鈴的腦海裡,卻如同山崩地裂。
他來這裡的時候,一直在叫自己“老婆”。
他知道只有她和“高橋”才知道的土豆餅笑話。
一個荒謬的念頭,無端端的湧了上來。
她捧住他的臉,淚如雨下:“林凜司……你是我丈夫……你才是我丈夫……對嗎?!”
“高橋大森……高橋大森他根本不是…是不是?…”
林凜司依舊沒有說話。
“你說話啊!你告訴我!你為甚麼不早說?!你為甚麼不說啊!!” 入江鈴崩潰地晃著他,心痛如刀絞。
她必須透過如此行徑來防禦,因為那個即將浮出水面的真相太過恐怖。
她這麼多年來的怨恨,逃避,竟然全部施加在了她真正的愛人身上!
她一直在凌遲自己的愛人。
甚至,最後親手害死了他。
為了一個。
陌生人。
多麼諷刺啊!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在黑暗裡瘋了一樣地去砍殺一個闖入家門的“怪獸”,等天亮了,燈開了,才發現,倒在血泊裡的不是甚麼怪獸,而是最愛的人,最親的人。
她殺掉了唯一的、正在愛著她的那個人。
“你告訴我!是不是這樣!你說啊!!!!!!!——”
看著她,林凜司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甚麼。
入江鈴將耳朵貼近他唇邊。
“老婆…我枕頭底下的那張存摺……密碼是你的生日。”
“以後買東西,別光看好看,要看實不實用…你那雙高跟鞋…鞋底太薄了,以後別穿了……腳會累。”
“我走之後,你找個脾氣好點的人,別找像我這麼壞的,別找會惹你生氣的,你要找一個全心全意...愛你...的人。”
“還有,我死了以後沒人做飯給你吃了……你要學著自己煮飯,別總是吃外賣,對身體不好……”
“不要!我不要你死……”入江鈴早已泣不成聲,“你不準死!我命令你不準死!”
林凜司輕輕的搖了搖頭。也許自覺她可愛,卻也笑了。
入江鈴哭的要窒息,“你能不能告訴我……我...我愛的那個人,是不是你?老公,你才是我老公?”
見她要一個答案,他用盡最後一點氣息,吐出幾個字:
“這麼多年……陪在你……身邊的人……一直都是我……”
“不是……高橋大森。”
話音落下,他徹底軟倒在她懷裡,頭顱無力地垂下,靠在她的頸窩,再無聲息。
她抱著他冷去的身體,呆坐在那一縷天光下。
世界寂靜無聲。
她想起來,冬天的時候,他會把她的手塞進自己的口袋。或者就像現在這樣抱著她,然後問她冷不冷。
她想。
往後的幾十年,再也不會有人怕她手冷了。
她伸出顫抖的手,摸進他已經被凍得硬邦邦的口袋。
手指觸到甚麼。掏出來一看,是兩塊已經擠扁了的奶糖。
那是她最喜歡的口味。
她低血糖,以前他總是在兜裡放幾塊糖。
她剝開了一塊奶糖。把糖塞進嘴裡,很甜,甜得讓她想吐。
“很好吃。”
她說。
她對他說。
“林凜司,我不出去了。”
她握住他那隻血肉模糊的手,一點也不覺得可怕。
“你總是這麼愛逞強。為了挖這個洞,把手弄成這樣……一定很疼吧?以前你切菜切到手指都要喊半天,這次怎麼一聲不吭的。”
然後,她的眼淚從臉頰淌下。
“其實,我們本來可以一起活著離開這裡的。”
“可是這三年,我每天給你吃那些藥。早上一顆,晚上一顆。”
“那些藥…我是盯著你吃下去的。我看你變得越來越遲鈍,看你拿不穩筷子,看你坐在窗邊一整天都不說話,你明明知道,一個正常人,濫用精神藥物,會是怎樣的後果的……我把你害成這樣,你還要來救我,你怎麼這麼傻。”
“你明明知道那些藥會毀了你,你為甚麼還要吃?你是想告訴我,只要我給的東西,哪怕是毒藥,你也會吃嗎?”
如果不是長期的藥物摧殘,他完全有體力帶著她一起活下去。
他之所以死在這裡,不是天災,是因為他的身體早已被那些藥掏空了。
而他最後的力氣,全部花在了「要讓她活下去」這個念頭上,硬生生為她挖出了一條活路。
“林凜司,你怎麼不理我。”
“……你是不是嫌我吵?對不起...”
“你睡吧。我不吵你了。”
“我就在這兒陪著你,哪兒也不去。等天亮了,我們一起回家。好嗎?到時候,你別走得太快,記得……記得拉著我的手。”
她合上眼,安靜地倒在他懷裡。呼吸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慢。
一個人明明那麼怕黑,卻親手掐滅了屋裡唯一的燈。等她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永遠陷入了黑暗。